午夜,市医院。
纪辉躺在床上,双 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手背扎着针在挂营养液。顾流年坐在病床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的手在床单下露了出来,顾流年将它放回去,掖好北角。肌肤轻触,感 知他的手背冰冷如霜,心里一阵疼惜。有心将它握在掌心焐暖,可一想到他会排斥,就作罢了。如果是以前,他会不顾一切,紧紧握住他的手,可现在他们都不是懵 懂无知的热血少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曾经那么近距离的接触,像恋人一样生活,可以吃到他亲手煮的可口的饭菜,可以把他抱在怀里一 起 看电视,可以公用一个水杯你一口我一口,甚至可以尽情爱抚他的身体……现在想来,忍不住怀疑这些是否真的发生过。自从大舅舅死后,他好像都不会笑了。顾流 年的心疼得厉害,最爱的人近在咫尺,他却无法伸出手,将他紧紧拥在怀里,替他抚去所有悲伤。
就在此时,纪辉的头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顾流年俯身关切地问。
「我在哪里?」纪辉茫然看着四周。
「市医院。你因为严重的贫血和营养不良晕倒 了,最近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男人的口气变得有点严厉,纪辉不由垂下眼睑,「有吃啊。」其实刚才和他吃晚饭时,他趁上洗手间的机会,把吃 下 去的东西悉数呕了出来。心里也明白自己这么做,肯定会出问题,可他变态的胃部就是无法容纳多余的食物。
「呐,阿年,你送我回老家吧。」病 房只 有他一个病人,安静得可怕。脱口而出的声音隐隐回荡,内心空空如也的酸涩,一点点积聚。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顾流年沉声道。
「为什么非要照顾我不可?」纪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世上有那么多比我更可怜的人,还有那些流浪猫狗,既然你的同情心如此泛滥,干脆把它们捡来养好了, 比养我省心多了。」
「你和这些流浪猫狗怎么同?你是你,独一无二。」
纪辉蓦然笑了出来,「知道吗,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所以我 才 讨厌,讨厌得要命,我真的很讨厌你阴魂不散地跟在我身边……」
一连三个确定的「讨厌」,顾流年的眼眸变得黯淡。
「你发现没? 只要 你在,我就特别倒霉。以前是交不到一个朋友,因为大家都被你吸引;现在则是快要谈婚论嫁的女友,一看到你就移情别恋。你是天之骄子,生来就是完美先生,长 大了更是了不得的社会精英,所以你不会明白像我这种废物的心情。你对我越好事业越蒸蒸日上,只会让我越悲惨越见不得人。我虽然不介意被人摆在高档的瓷器旁 比较,可也不想总是被照妖镜提醒我是多么丑陋的存在。所以阿年,我求求你,饶了我、放过我,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吧……」
纪辉双手合十,顶在 额 头,朝他深深一揖。顾流年的内心一阵剧痛,这副情景似曾相识,以前小时候替他补课时,他也这样求过自己。一心一意为对方好在别人眼中固然是亲切的举动,可 当事人却未必领情。
真讽刺,原来生命一直在重复着先前的轨迹。他更没想到,自己的存在,对纪辉竟是一种反面刺激,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平庸 一 点,这样是否能和他开怀相处?
「我们两个,一个天,一个地;一个凤凰,一只鸡。唯一相同的只有血缘和性别,所以阿年,别再执迷不悟了。」 纪辉 指指上面,又指指下面,样子有些滑稽,可顾流年却笑不出来。
「无论如何,我没办法眼睁睁看你一个人流浪在外。」顾流年凝视着他,哑声 道:「我 不会让你离开我!」
「即使明知我讨厌你?」纪辉苍白的脸颊上,有着冷淡的孤独。
「是的。」顾流年缓缓道,抿着嘴唇。
「为什么你总要逆天而行?放手岂不是更轻松?」纪辉大声道,完全无法理解男人的执着。
「那是因为我……我……」即将破喉而出的声音,被自 己以 极大意志力死死掐住,扼杀在喉口。嗓子因过度的焦灼,传来一片如火烧般的疼痛。
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要和你在一 起」……这对 别人而言,也许是令人热泪盈眶的动人告白,可对纪辉,却是无法出口的禁语。他已经违禁一次,害得两人几乎形同陌路,现在好不容易才近距离照顾他,又怎能将 他吓跑?
「我们是兄弟……」顾流年咬紧钢牙,最终挤出这几个字。
「你这个人……真他妈的死心眼!」纪辉粗鲁地骂了一句,气呼呼 偏 过头。这一刻他真的很恨他!恨他的固执、恨他的不放手、恨他的死缠烂打,甚至恨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恨自己早上一睁开眼就能见到他,恨只有自己一 个人在苟延残喘,恨命运不公平让自己的人生千疮百孔……这一切他都好恨,恨到想统统毁灭!可和男人在一起,被熟悉的宽厚温暖包围,又有被拯救的感觉……
他更痛恨如此矛盾而变态的自己!纪辉闭上眼睛,前方一片黑暗,眼眶深处热辣辣的,酸甜苦辣,百味陈杂。
耳畔传来轻不可闻的叹息,忽地,一 直 大掌轻轻抚上自己头顶。掌心透着坚定的热力,温暖异常,只轻轻一触,怕他会反对,马上缩回去了。好想让那只可靠的手,在头顶多停留一会儿,却又说不出口, 纪辉只能像个别扭任性的孩子一样,蜷起身体,背对着男人,做出嫌恶的姿态。
「我回来了。」顾流年打开公寓大门,换鞋走入客厅, 将 大衣挂好,发现纪辉并不在,只有他的卧室房门紧紧闭着。
「纪辉?」走到门前,才抬手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一阵嬉笑声,动作不由僵住。纪 辉房 间里有人?而且……还是女人……
「啊……唔……用力……好舒服……」渐渐的,嬉笑声变成夸张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细颤的女性嗓音,断 断续 续,透着撩人欢愉。如果没有听错的话,应该是进行某种「特殊成人活动」时,才可能发出的声音。
顾流年猛地攥紧拳头,太阳穴突突直跳,青 筋爆 突……身体的本能冲动,让他恨不得一脚踢开他的房间,所幸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硬生生将他拉住。他蓦然掉头,猛地穿过客厅,一把拉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将自 己紧紧关在外面……
如果再留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止!双手牢牢按在阳台的水泥护栏上,顾流年压低身体,头朝下,盯着地面, 深 深吸气……试图把血管中疯狂流竄的怒火和痛意,一点点,用力压下去……
自从医院回来后,纪辉比以前更颓废、更冷淡,一天到晚关在自己房 间,眼 中仿佛没有他的存在。两人平时的交流少得可怜,只要他不主动开口,他几乎不和他攀谈。顾流年毫无怨言,反而比以前更温柔小心,像对一件易碎的珍宝。不管纪 辉对他有多大意见,只要不离开,呆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他就满足了,哪怕这样的坚持会遭他怨恨。然而万万没想到,纪辉竟然和女人在自己的公寓……
紧按住护栏的指节业已泛白,顾流年恨不得自己此刻双目失明、双耳失聪,这样他就可以不看、不听,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了, 你 可以走了。」纪辉冷淡地对枕边一脸潮红的女子说,俯身从床头柜抽出一叠纸钞,扔了过去。
女子拿过钱,掂了掂,露出满意的笑容,「谢啦。」
「还不走?」纪辉斜睨着她。
「不要这么无情啦,才『办完事』就赶人家走路。人家叫得口好渴哦,可以给我倒杯水喝吗?」女子娇滴滴地说,靠 向 上半身赤裸的纪辉,滑腻的手臂缠上他的胸膛。
「这点钱还不够你买水喝?再不滚我下次换人了。」纪辉沉下脸。
「好啦好啦,走就 走。 下次有这么好的生意,记得一定要叫我喔,我会好好配合你的,亲爱的纪先生。」女子娇媚一笑,把钱仔细塞入高耸的胸脯,拍了拍,才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衣 服。
纪辉也随之起来,套上T恤衫,打开房,将她送到玄关处。女子套上高跟鞋,转身抱住他,给他一个响亮的颊吻,然后以完全不同于刚才的甜腻口 吻,大声道:「亲爱的,你好棒喔,让我好满足。我先走了,晚上打电话给你。我爱你,记得要想我喔!」说罢才扭着圆润的臀部,风情万种地离开。
纪辉关上门,慢吞吞转身……
透明的落地窗一览无遗,男人高大的身影倚在栏杆上,背对着他。淡淡烟雾在他四周弥漫,黄昏的暮色,衬得他满身 都是 沧桑。纪辉像着了魔般走过去,拉开落地窗,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听到动静,男人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继续 抽着 烟,一下又一下,既重又狠。那种要将有毒的气体悉数吸入肺部深处的急切感,让纪辉的心像被什么揪住。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开口打破沉默, 「你新 交的女朋友?」他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嗯。」纪辉将双手插在宽松的休闲裤中,眸色阴郁,盯着男人宽阔的背部。
「什么 时候认识 的?」
「前天。」
「这么快就上床了?」男人的声音不无苦涩。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纪辉冷冷道。
男人沉 默良久,才轻声说:「注意安全,做的时候要戴套子。」
心突然被一根细绳猛地扯了一下,传来猝不及防的痛,令纪辉忍不住大声道:「刚 才那个女孩 子叫蓝欣,很可爱很特别的名字吧。她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孩,她有一份很稳定的工作,在办公室做文员。前天我逛商场时,无意中碰到她,就这样 认识的。她很漂亮,身材又好,我对她一见钟情。她和姜晓梅不同,她也喜欢我,对我一心一意,就算看到你,也不会变心,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恋爱的感觉。喜欢 一个人真好啊,成天想和她在一起,即使分开了,满脑子也全是她……」
滔滔不绝,谎言像水一样自行湧流。不知道要伤害他人,还是伤害自己,或 是 干脆两败俱伤,纪辉就是无法停下这柄以言语铸就的利剑。
「是吗……你喜欢她?」男人低声道。
「当然!」纪辉大声道:「还是女 人 好,皮肤光滑,性格可爱温柔,和她们在一起很轻松,什么都不必多想。如果有一天结婚了,她们还能给你生儿育女,延续后代,组成我想要的家庭……」
「够了!」男人沉声打断他,蓦然转身,「这些我都知道,你不必多说!」
两人四目相对,纪辉浑身一震。对方深若黑潭的眼眸,散发着无法错认 的 痛苦气息。只一眼,仿佛承受不了似的,男人立即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以颤抖的手指,将只剩半截的香烟塞入嘴里,像抽了这口就没有下一口似的,拼命吸 着……
微风轻轻拂动男人层次分明的的黑发,俊帅温朗的五官,渐渐模糊于暮色四合的空中……
纪辉怔怔看着他,看他一根接一根拼命 吸 烟;看这个别人眼中完美的男人,被他简单几句谎言就击溃得摇摇欲坠;看他眼中满溢的深切痛苦……看得几乎难以呼吸,可明明这么痛苦,他就是无法停止伤害 他!
他是这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一心一意,不计任何回报,再没有比这更纯粹的感情了。然而他不但无法回应,反而不断伤害他,拿刀往毫无防备的 他身上乱捅。明知不对,可就是无法停止这种残忍的行为。
最近,纪辉在夜里反覆做同一个噩梦。在梦里,他是受困于沙漠孤堡的弃儿,他是手持神 剑、前来拯救他的英勇王子。他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接近他,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反手抢过他的剑,一把深深捅入了他胸口……
他的血像泉水一样喷 出 来,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他觉得自己似乎融入这块黑暗的土地中,贪婪地吸收他鲜活澎湃的血液、汲取他温暖的力量,一点点强壮起来。他的血流得越多,伤得越 重,他却好得越快。当他最终耗尽心血,风干化尘后,他也完全获得了重生的力量,似恶魔般轻舔唇边残余的鲜血,狞笑着立身天地间……
纪辉大叫 一 声,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梦中的场景如此真实,害他好一段时间都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人性真的太可怕了!如果连这世 上唯 一对他好的人,他都想毁灭的话,那他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可他就是无法停止,仿佛走火入魔,必须要凭借伤害他的力量,才能牢牢地、稳稳地站在这里。
儿时的伤害有多深,此刻的报复就有多变态,哪怕他完全是无辜的。纪辉觉得自己仿佛化身为母亲——不辨青红皂白地任意伤害身边最亲的人。果然血液会传承 吗?果然他变成他最不想变成的那种人了吗?
越想越心痛难忍,纪辉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了男人的肩膀,指尖深深掐入男人厚实的肩膀……男人只 穿 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在晚风中已是彻骨冰寒。他身上充满了浓郁烟味,全身肌肉因他突兀的动作,而瞬间绷紧。
咫尺之距,近得让人绝望。
「送我回老家吧?」第二次,纪辉提出同样的请求。
顾流年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一眨不眨。幽深的瞳孔,倒映出自己单薄的轮廓,纪辉的心脏 不 禁阵阵痉挛……
即使这样……即使在这样溢满痛苦的眼眸中,他还是看到了爱情!
他发誓,这是他此生见过最深刻、最恐怖,也是最 温柔 到几近残忍的爱情!热泪几乎夺眶而出,纪辉死死咬住牙关,用力到五官都微微扭曲,才压下这些多余的水分。
「你饿了吧?」男人的声音沙哑 得可 怕,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我给你带了外卖,铁板牛柳和鳗鱼饭,就放在桌子上,还有你最喜欢吃的黑巧克力。」
这个男人的底 线到底 在哪里?纪辉在他眼底搜寻,只有深深的,深深的,深不见底的海洋。
「顾流年,同样的话,我不会再求你第三次。」纪辉咬牙道。
「明 天庭辩,我有很多文件要准备。你自己先吃吧。阳台冷,不要站太久,小心感冒。」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男人后退一步,离开他,走入书房。
纪辉盯着 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是夜,男人一直呆在书房,工作至凌晨。晚上照例被噩梦惊醒后,纪辉辗转反侧,干脆爬起来去厨房倒 水,发现书 房的灯还亮着,他下意识抬头看时间,时钟清晰指向凌晨三点。在书房门口呆立半晌,他还是没有勇气去敲那扇门。
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凝视着书房 门口漏出的灯光,猜测男人到底在做什么,不知不觉睡着了。等醒后,已是一室明亮,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公寓空无一人,男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上班去 了。
渐渐爱上这种「虐待」男人的方式,纪辉愈发肆无忌惮,经常带蓝欣回公寓胡天胡地,还专挑顾流年下班的时间。他故意弄出很大的激情声浪,让 他不管在哪个房间都听得到;他还当着他的面,与她卿卿我我如胶似漆;他甚至大声谈论做爱的方式,谈论自己是如何着迷于她……男人对这类话题一律缄默不语, 任他说得眉飞色舞,只是一天比一天晚下班,明显在躲避他。然而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仍有好几次当面撞上,他就躲到阳台上抽烟,等他结束。
每当纪辉送蓝欣下楼,一回头,总能看到六楼阳台上,男人静默的影子,仿佛一座亘古雕像。相隔如此遥远,不可能看清对方表情,可为什么,这两束温柔目光, 仿佛能穿透生死边界,一寸寸,轻轻拥抱他冰冷的身躯?这个时候,纪辉总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让自己转身,勉强斩断千丝万缕的羁绊。
白天无 所 事事,纪辉就陪蓝欣逛街游玩,用男人给他的信用卡,刷大包小包她看中的东西。日渐积聚的账单,直接寄到男人那里,可不管金额如何夸张,男人都没有一句诘 问,每月按时偿付他的巨额花费。只要他需要,不管有多狮子大开口,他都不吝给予,即使明知这些全都借他之手,转给他的恋人。
没有底线,探寻不 到男人的底线。哪怕出再狠的拳,都像打入一团软棉花之中,纪辉已经厌倦了这种既折磨对方,同时也折磨自己的方式。
「我要结婚 了。」
乍听这句宣告,顾流年有些愕然,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让他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否真实。
「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我要结婚了。」纪辉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抱着蓝欣。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后者则一脸喜气洋洋,摊开纤细的右手,向顾流年炫耀般晃着手上光芒夺目的钻戒,灼亮 的光点刺痛他的眼镜。
「看,是纪辉买给我的,漂不漂亮?」蓝欣娇笑道。
「很漂亮……」顾流年看着他俩,半天,才勉强挤出声音, 「恭喜了。」只觉得嘴里苦得发涩,吐出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水分。可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都露不出笑脸。
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何以 为 继?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有没有想好要举办怎样的婚礼,中式还是西式?打算请多少人?要不要通知大舅妈和纪明?大舅舅如果还在世……他一 定会 很高兴的……」顾流年喃喃道,更像在自言自语,眼中焦距有些游离,「费用你不必担心,我会帮忙……我同事有位朋友,专门提供婚礼筹备服务,改天我介绍你们 认识?」
「不用了。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蓝欣的老家在A市,到时候我会带她回老家,我们在当地注册结婚。」纪辉抱着蓝欣,发出刺耳的笑声, 「既 然定下来了,我们就想快一点,早点结婚,也可以早点生小孩……」
「哎呀,孩子生多了身材会走样,我才不要呢。」蓝欣嘟着嘴向纪辉撒娇。
「你要离开这里?」顾流年哑声道。
「是啊,因为要和蓝欣一起生活了嘛,我总不能一辈子靠你养吧。」
「我不介意……」
「可是我会介意。」纪辉很快打断他,「蓝欣也会介意,对不对?」
「对啊,流年,你已经很照顾我们了,不过,我们一旦结婚后,就有自己的日 子 要过,不能老像现在这样当寄生虫啊。」蓝欣用力点头,转过去对纪辉笑了一下。默契亲密的动作,看得顾流年内心阵阵抽痛。
「是吗?我明白 了。」 顾流年闭上嘴。
「对了,阿辉,我想只要生两个就好了,一男一女,多好啊。一个有点寂寞,三个又太多,我怕我们会养不起。」
「两个 也好,不过能生还是多生几个,我喜欢小孩子。养家的事就不用你担心了,我会找事做的。」
「你当我是猪啊,两个就够了。」
「你难道 不是猪吗?每天都吃那么多,抱起来好沉啊。」
「嫌我胖?你死定了!」
「好好,我说错了……啊……不要拧我大腿,真的 好痛……快放 手……」
在两人亲密的打情骂俏声中,顾流年悄无声息地避入书房。一旦男人的背影消失,伪装的欢快瞬间从纪辉脸上退却,他紧紧抿 上嘴,冷淡的脸 颊阴森骇人。
「你可以下来了。」他一把推开仍赖在自己膝盖上的蓝欣。
「什么嘛,真没趣,过河拆桥。」蓝欣嘟着 嘴,不甘不愿地起 身,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压低声音道:「喂,他该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纪辉瞪她一眼,抓着她的手臂,拉到门口……
「不要拉,我自 己会走啦。」
「再见。」
「你刚才不还说要娶我吗,怎么翻脸就对我这么无情?」蓝欣调侃道,看着一脸阴郁的纪 辉,笑容缓缓收敛,眼 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怜惜,「我说,虽然不想多嘴,但是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像你这么幸运,碰上如此温柔的对象。你啊,多少也对他诚实一点吧,否则你一定 会后悔的,一定会!」
「滚!」纪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几秒,重重甩上门。
无声倚在门后好一阵子,直到房间完全被暮色 笼 罩,纪辉才如梦初醒,走到没有丝毫动静的书房门口……
都到这个地步,自己应该被彻底放弃了吧!今后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依旧做他的底层 小市 民,游手好闲地混日子;他则继续当他的高级律师,娶一位聪颖美丽、配得上他的妻子,夫唱妇随,甜蜜美满地过日子。人生本来就该如此简单,他已经腻了、累 了,不想继续呆在男人身边,自我扭曲、自我厌恶下去,可为何一想到刚才男人的表情,胸口就掠过撕裂般的疼痛?
原想拂袖离去,终于还是无法洒 脱,纪辉抬起沉重的手腕,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烟味,扑面而来。虽然在男人公寓住了不短时间,纪辉却从未踏足入书房。房内没有开灯,很暗,两面墙壁摆 满了书,大多是厚如砖头的司法专业书籍,显得古朴厚重。依稀可见,男人站在满满的西侧书柜前,右手夹着烟,左手拿着一个小小相框,正低头凝视,唇角微微上 牵,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感伤。
「在看什么?」纪辉忍不住走过去。
听到他的声音,男人转过头,不着痕迹地将手上的相框放回书柜, 「没什么,蓝欣回去了?」
纪辉绕过他,一把拿过相框,「给我看看?」
「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顾流年阻挡不及,只能随他去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纪辉很惊奇地盯着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完全没印象?那时我们几岁?五岁,六岁?哇,看上去好傻,两个小胖子。尤其是你,一点 都不像今天这么帅气。」
「以前回老家时,翻老相册,无意看到的,就拿回来了。」
「还是小孩子好啊,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懂,却做 什 么都很开心。」纪辉怀念地摸着业已泛黄的相片。
「是啊,现在想来,童年那段日子,是我最开心的。」
「童年却是我的噩梦。」纪 辉淡 淡地说。他知道命运注定不公,也不曾怨恨别人,只是关于童年的记忆,如果可以的话,他好想将它永久擦除。
「对不起。」
「不 关你的 事。」纪辉耸了耸肩。
「我是指刚才……」
「怎么了?」纪辉不解地抬头看他。
「刚才你告诉我结婚的事,因为太 突然,我 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现在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顾流年深深吐出一口烟,拿过书桌上塞得满满的烟灰缸,将之掐灭。纪辉胸口一窒,不知他一个人,关在 书房默默抽了多少烟。
「我欠你一声祝福。无论如何,阿辉,我替你高兴。你终于定下来了,如果大舅舅还在世,他也一定会替你开心的。」
顾流年神色平静,那是经历彻骨痛悟后的释怀。
「这几天,不知怎么搞的,我老是回想到过去……」顾流年静静看着纪辉,「那时我们年纪很小, 亲 眼看到你被毒打,哭得那么伤心,我就告诉自己,长大后,我一定要让你快乐。给你买好吃的巧克力、漂亮的房子、拉风的车子,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知道吗, 你笑起来的样子,单纯极了、可爱极了,我想要看到这样的你,把这当成唯一的人生目标。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耽溺于只有自己才能当屠龙勇士、拯救你脱离苦海 的梦想中,看不清现实……」
大概自己也觉得夸张吧,顾流年从胸口发出自嘲的闷笑。
「我对自己发誓说,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离开 你、 不会舍弃你,一定会陪你到老,爱你到海枯石烂。我知道这是禁忌背德的,可我不在乎。对我来说,所谓的不幸只是爱上了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又恰好是我的表哥 而已。然而,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妄想,吓到你、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
说到这里,顾流年蓦然醒悟,连忙解释道:「对不 起,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大学时那些荒唐行为,你一定很后悔吧,就把这当成酒醉后的疯言疯语好了,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之 所以坚持要你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满足我自己,更不是为了存心束缚你,而是放心不下。我怕你一个人会在外面吃苦,所以宁愿让你怨恨,也不肯放手……」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你已经有了蓝欣,不再需要我。看得出,你很爱她,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把你交给她,我可以放心。我想,你们一定会幸福的!」说着, 顾流年露出淡淡的笑容。
发自内心的祝福,没有半点勉强。放手这一刻,并非自己想的那般撕心裂肺。其实爱他的心一直很单纯,希望他过得好,希 望 他被人好好照顾着、好好爱着,别再一个人乱七八糟地生活,这样他就安心了。
早在很久前,他就明了,自己没办法让他幸福,但别人可以。所 以,若 别人能让他过上正常快乐的生活,他会非常欣慰。虽然会不舍、会心痛,但他能够忍耐,他必须要忍耐。
怪只怪相爱太早,又爱得太痴太深 了!
「阿辉,无论你在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我都希望你过得好好的,所以……」顾流年看着对方,诚挚地说:「请一定要好好的,别再让我担心。有事给我打电 话,不管在哪个城市,我都会赶来帮你。不过,如无必要,我不会主动联络你,因为我不想再打扰你的生活。」
「那你呢?」纪辉颤抖着嘴唇问。男人 用的是即将诀别的口吻。一想到从此将两两相忘,他就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虽然这正是自己一心想要的结果。
「我?不知道,也许会这样一个人过 下 去,也许会碰上什么人,和那人在一起……谁知道呢,随缘吧。不过我也会好好的,努力工作、认真生活,你别为我操心。」低头看着对方,顾流年的眼眸温柔似 水,只在瞳孔深处透着淡淡哀伤。
有时爱得深了,也就放不开了。想着如果不能在一起怎么办?想着不是这个人该怎么办?自己还能爱上别人吗?无法 想像他会和纪辉以外的人共度一生,更加无法想象没有纪辉的人生!可再无法想象,现在的他,不正眼睁睁看着纪辉离开自己,和别人前往遥不可及的彼方?
事实已经那么清晰明白,昔日那种不管天塌下来,也要和他在一起的强烈欲望,也就一点点屈服,,一点点无可奈何,一点点……被迫回收了。
人 力 怎能胜天?虽然很痛苦,可他能够忍耐,他必须忍耐。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好,希望他快乐。仅此而已。
「以前我的人生,一直以你为中心,成天 想的 都是你。现在你有了自己的生活,那么我也该学习为自己而活。虽然有点空虚,不过我应该会适应的,说不定还会过得很好……呵呵……」
顾流 年的低 语和轻笑,让纪辉的眼前一片模糊……
那么优秀出色的男人,却从小就爱上了如同丑小鸭一般的他,即使被他伤透了心,仍无怨无悔地留在他 身边。他 说他最大的不幸只是恰好哀伤一个男人;他说曾经以为能和他海枯石烂;他说他的人生以他为中心,他明知他就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仍然强颜欢笑来,宽慰自己…… 他竟把他逼到了这种地步!无法原谅如此灰暗扭曲,却依旧被这个男人深爱的自己!
「你怎么哭了?」泪眼朦胧中,男人的表情显得有点困惑。
几秒后,有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脸……粗糙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一遍遍,温柔摩挲着他湿湿的眼角,纪辉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摇头……
「你别哭啊,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男人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我没哭,只是眼睛进沙子了!」纪辉粗声粗气地回答。
「是 吗……」很明显的谎言,可男人没有戳穿他。
指尖轻轻一颤,擦觉男人有撤手离开的意思,纪辉忍不住嘶声道:「你他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男人看着他,沉默半晌,才叹道:「你一直是我内心最深的牵挂。」
轻轻一句话,却将他整个人彻底击溃!心在瞬间四分五裂,亮晶晶碎了一 地……
「跟我来!」纪辉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拉过顾流年的手,急急往前走……
「阿辉,你怎么了,你想干什么?」顾流年吓了一跳。
纪辉充 耳不闻,飞快把他拉到自己卧室,然后一把将他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上,自己随之压上……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没等顾流年反应过来,纪辉就已经骑到他 腰上,红着眼睛,狠狠扯开了他白衬衫的扣子……
「喂,你干什么,你疯了?」顾流年连忙抓住对方的手,哭笑不得。
「我没疯。」纪 辉 咬牙冷冷道,双手胡乱解开他的皮带,一把抽出,然后继续去拉他的裤链……
「阿辉,你冷静一点!」顾流年大声喝止他。
「我很冷 静。」纪辉盯着身下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最讨厌欠别人,所以现在一次性还清!」说罢,他就弯起双臂,将自己的蓝色T恤自下而上脱掉,狠狠甩到 床脚,露出隐约可见肋骨的消瘦胸膛。
「你想用身体还债?」顾流年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我只有这个!」
「你别这 样, 我不会同意的!」顾流年牢牢握住他的手,手劲大得出奇,纪辉根本动弹不得。和作息不正常又饮食混乱的他相比,一直保持运动的男人有着强健体力,他根本无法 抗衡。挣扎了半天,都撼不动他的铁臂,自己这副样子实在难堪、太无法入眼了!
心脏像搁在冰冷的刀锋边缘,一刀刀被人凌迟,彻寒的窒痛让他几 欲 疯狂,纪辉一把揪住男人敞开的的衣领,吼道:「你这家伙……总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么海枯石烂,什么我是你心里最深的牵挂,说到头还不是想把你的阴茎插 到我屁眼里!现在老子让你随便插,你他妈还装什么纯情处男,快点给老子硬起来!」
顾流年只觉大脑嗡嗡作响,像被一块巨石迎面砸中!
对方的话虽然粗鲁,却一针见血。他发誓自己并不想占有纪辉,只要他幸福就好了,可事实上,他的确对他有渴望。他想亲吻他、爱抚他,想进入他的身体与他热 烈交缠,想带给他肌肤相亲的至高快乐……
他不是柏拉图,更非柳下惠,不是一个只看纪辉的照片就能满足的人。有时欲望汹涌来临,他曾经不止一 次 地回想大学时的荒唐画面而自慰。这段时间,两人朝夕相处,他一直都在很辛苦地克制自己。纪辉说得没错,哪怕以爱为名的表白再高尚动人,只要这些赤裸的欲望 存在,他对他的感情就不可能纯粹。哪怕整颗心被对方掏出来踩在脚底,也是他咎由自取。
「我对你的感情,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别把它当 成 负担。」顾流年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去你他妈的!怎么可能与我无关?你存心想让我怀着对你的愧疚到死吧,即使离开,也一辈子无法安心 吧?!」 纪辉的声音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更不想你伤害自己。」
「你少在这里冠冕堂皇!让你上你就上,机会只 有这一次, 再也不可能有了,趁我现在还没改变主意!」
「那你为什么哭?」
纪辉一定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吧,顾流年伸手抚上 他湿凉的脸 颊,只觉心痛难忍,真的难以忍受……
「我他妈没哭,是沙子,眼睛里有沙子……」纪辉狠狠揉了一把脸,然后以壮士断腕的毅然,一把 褪下裤子,顿 时,他就彻底裸露在男人面前……
「你不肯上,我自己上,我们从此两清!」
凝视着他红得狰狞的眼睛和苍白的脸颊,男 人最终发出了放 弃般的叹息,「怎样都好,只要你别哭……」
第六章 共毁
虽然发出「豪言壮语」 的是自己,但真正 到了「提枪上阵」的一刻,纪辉的眼中仍是露出了犹豫神色。
「阿辉,你别勉强。」男人撑起身体似乎想从他身下逃脱。
「少废话,你给 老子躺好!」纪辉按住男人,拉下对方白色内裤的边缘,男人都有的性器便大咧咧暴露在他面前。虽然大学时就已熟知彼此的裸体,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成年 后的尺寸。男人的性器还未勃起,就已是无法忽视的硕大,看得他心头一阵狂跳。
强忍住羞耻,纪辉用手握住男人的欲望上下摩擦,可不知是他技术 太 生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揉搓了半天,都不见它硬起来。
「阿辉,算了吧,你一定会后悔的,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耳边传来温柔 的声 音,纪辉理也不理,只是狠狠瞪着男人毫无动静的胯下,然后一咬牙,把头一低,就将它含了进去……
顾流年倒抽一口凉气,做梦也没有想到, 纪辉居 然会给他用口!以前都是他为他服务,他虽然不拒绝,却从未主动过。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用自己温暖的口腔来爱抚他的欲望。这种快感无法表达,顾流年只觉眼 前金星四溅,整个人都像被雷电击中。这不仅仅是身体的快感,更多是心理上的!
纪辉从未帮别人做过口交,技术烂极了,牙齿好几次碰到他的脆 弱, 疼得顾流年差点萎缩。可一看到他埋首于自己股间,以柔软的浅色唇瓣含住自己阴茎,笨拙而小心翼翼地吸纳吞吐时,强烈的视觉刺激,总能轻易让他的欲望坚硬如 铁。
不知不觉,口中的性器一点点变硬变热,涨大到无法一口容纳的地步。男人的东西在自己口中勃起的感觉,真是恐怖极了。纪辉既害怕又无比羞 耻,全身不禁簌簌发抖,脸颊更是烫得仿佛着了火。
每用嘴唇上下吞吐一次,他的脸颊就蹭到男人胯下浓密的体毛,口鼻间不知不觉充满了男人独有 的 浓浓麝香。不讨厌却也称不上喜欢,只是觉得难以形容的羞耻,恨不得地下有个洞可以钻进去。这副画面若被人看到了,该是这样惊世骇俗!
感到 男人 已经够硬了,纪辉吐出口中的性器,过多的唾液粘连起一道长长的银丝……他俯身骑上男人的腰,生怕他会马上软下去似的,握住性器,就急急往自己后臀捅,顾流 年连忙按住他,「阿辉,不要乱来,这样你会受伤的。」说罢,便欲起身……
「你要去哪里?」纪辉紧紧抱住男人不放。
「放心,我不 逃,让你做到最好。」男人露出苦笑,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我去浴室拿瓶润肤乳,没有润滑就强行挺入,你一定会受伤的。」
从浴室拿来乳液 后, 顾流年在掌心挤了很大一坨,将他压倒在床上,翻了个身,缓缓覆上去……纪辉一下子全身绷紧,可男人没有马上动作,只是将自己的胸膛贴了上来,用空余的右 手,不断摩挲他单薄的后背和臀部,并细细啄吻他光裸的肩头……纪辉的体温偏低,一到冬天就全身冰凉,尤其是脚;可男人却浑身热血,贴着他温暖如火的胸膛, 感到非常安全、非常舒服,有种陶然的微醺感。
「痛吗?」沾了润肤乳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他紧窒的入口。那轻柔怜惜的力道,让纪辉的眼角 更 加湿润。
「不疼。」他用力摇头。
「对不起,我没有润滑剂,暂时只能用乳液,可能会不太舒服,你忍一忍啊。」男人柔声哄着他将 手指 深深挤了进去……纪辉跪趴在床上,咬牙承受着异物侵入体内的感觉,一丝声音都没有。
乳液凉凉的,一开始很不适合,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 先用掌 心捂热,然后在细细涂抹到他的后庭。从一根到二根、三根……拓展了好一阵子,大概觉得差不多了吧,男人的手指终于撤了出去。纪辉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可随 之就因后庭抵住的一圈火热而瞬间屏住呼吸……
「放松一点……」男人揉搓着他富有弹性的臀部,火热的阴茎若有若无地蹭着他娇嫩的臀隙,纪辉不 由 浑身发颤……
尽量照男人的吩咐放松身体,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和男人做,一开始的强悍与咄咄逼人,早已不翼而飞。现在的他,除了揪紧被单、 咬紧 牙关,像个未经人事的处子般,战战兢兢趴在床上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明明他的性经验比他更丰富,可遇到这种场面,他就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而据说从未和 任何人交往的男人,却显得沉稳老到。回想过去,当他俩初次手淫时,男人也俨然一副无师自通的模样,可恶,这难道是他的天赋?
「阿辉……」男 人 的气息粗重起来,热烘烘拂过他的后颈,像是无法再忍耐的样子。后臀接触的力量加沉,背部感到压力的同时,紧窄的入口被一柄坚硬的热铁缓缓插入……
揪紧床单的指尖微微泛白,纪辉没有露出一丝声音。能感到男人在挺进,一寸一寸……很慢、很艰难,却不曾停下。隐密而脆弱的部位,从未被人这般侵犯。柔嫩 的内壁即使有大量润滑,仍无法适应男人的巨物,一阵热辣的灼痛感,如微漠的电流袭上他的脑神经,五官表情不自禁纠结成一团。
这就是和男人性 交 的感觉?在被男人坚硬的阴茎缓缓贯穿的同时,纪辉觉得自己的世界也在同时被击穿。
「痛吗?」男人轻轻咬着他的耳朵,声音极度压抑。顾流年 没有 动,耐心地停留在他体内,等他适应。可这种被牢牢充满的热涨感,让人实在无法忍受,纪辉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缘,有种即将崩溃的感觉。
「对 不起……」耳畔轻拂的歉语,听起来那样令人心痛,纪辉张开颤抖的双唇,喘息道:「不要道歉……他妈的……要做快做……」
男人发出轻叹 声,伸手 握住他面前疲软的性器,徐徐加以爱抚,并开始了微微的抽动……
说实在真的很疼,但并非不可忍受。不是预料中撕裂成两半的疼痛,而是 某种特殊的 钝痛。若停在体内不动,感觉还好一点,可只要男人一抽动,无论是向前顶,还是往后拔,都有五脏六腑移位的错觉。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不是后悔的泪,而是 太羞耻、太惊骇……种种复杂的情绪,不断冲击着他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大脑,让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男人每向前抽送一次,赤裸的胸膛就擦过他的 后 背,覆盖的热力烫得惊人,如漫天火焰席卷而来。有种燃烧的错觉,眼前的一切,都染上淡淡一层浅红,仿佛跌入一场遥远而艳丽的梦境……
一手 爱抚 着他的性器,男人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揉捏着他小小的乳尖。不一会儿,他的乳尖就肿胀挺立,有点痛,却也带着细微的刺激。纪辉紧紧咬住下唇,始终不能放松, 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弦。男人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令他肌肉僵硬,连带夹紧了内壁……耳畔立时传来男人充满情欲的低吟,他这才回过神,赶紧放松自己。如此一 松一紧,反而刺激得体内的阴茎愈发涨大……
顾流年眸色变深,直起腰,扶住他的臀部抽送了一会儿。对方体内又热又紧,牢牢扣住他的,强烈的快 感 让人头皮发麻。然后,他试图改变体位,将他轻轻翻过来,让两人正相对……
「不要……不要……」一直默不吭声随他摆弄的纪辉,第一次挣扎起 来。 用后背位看不到对方的脸也就罢了,现在正面相对,要他如何直视他的目光?
「别怕,阿辉,我不会伤害你。」男人低声安慰,分开他的双腿, 对准因 方才的一阵抽插而微微敞开的小穴,再次挺腰顶入。纪辉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拱了起来,脖子朝后仰,任不同体位引发的新一轮痛楚和刺激,完全覆盖了自 己……
坦白而言,两具同样构造的身体,性交进行得十分艰难。尤其是承受的一方,几乎可算一种苦刑,除了疼痛和羞耻外没有别的。纪辉自始至终都 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最多是忍痛的闷哼。
本来就是一场献祭般的偿还式性爱,这点疼痛不算什么,他不但不介意,反而想借彼此身体重叠的深度,来 加 深这份痛楚。就让他再痛、更痛一点吧!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唯一的交叠,这辈子将不会再有!
烟花还未升空就已湮灭凋零,无处不在的 荆棘 让人举步维艰。太多的遗憾、太多的爱与恨、太难消除的伤痕与自我厌弃,让他无法辨析心中对男人复杂的感情,悉数化为一缕缕尘烟,一点点,无法原谅的自虐, 及无法细数的……苍凉与温柔……
「别哭了,好吗?」男人不断摸着他的脸颊,被泪水洗涤的双眼,依稀看到对方脸上深深的怜惜与不舍。明明想控 制,但泪腺硬是突破了大脑指令,崩溃般擅自发泄个不停……
纪辉从来不知道,自己体内竟有这么多水分!他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即使遭母亲毒打辱 骂,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被任意扭曲自己的人生,他都逆来顺受,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记忆中,好像只有第一次被母亲鞭打时,他曾窝在他怀中哭过一次。从那以 后,他就再不曾为无法改变的事而哭。可现在,所有隐忍的泪,都仿佛为了这一刻在他怀中尽情宣泄,他根本无法控制扑簌而下的透明液体。
「对不 起……对不起……」男人沙哑的道歉,不断在耳边回荡。不想再听到这三个字,纪辉一把搂住男人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然后主动堵住了对方的唇。
舌尖交缠的一刻,彼此心头都是一片烧灼。虽然有过亲密关系,但亲吻却还是屈指可数。男人曾经不顾他反对,强吻过他一次,被他严辞拒绝,差点形同陌路。这还 是第一次,他心甘情愿,主动献吻。
湿软的舌头立即疯狂交缠在一起,重重摩擦,不断尝到男人的唾液,并被对方深深卷住,用力吮吸搅动……急切 的、饥渴的深吻,令人窒息。舌头几乎融化在对方灼热的口腔中。一丝丝刺痛,带着噬人的酥麻感,还有咸咸的,那是泪水的味道。
不知吻了多久, 纪 辉只觉自已变成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打着旋,朝火热的熔炉坠落……等结束的时候,他已是眼神溃散,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樱红,盈满泪意的眼眸水光潋滟,津液 不知不觉沿着薄薄的唇角流下……
男人凑上去将津液吸干,同时摆动腰部,一阵大开大阖,坚挺的热热深深撞入他的密穴,不断摩擦着他的顶点。纪 辉 发出如同猫咪般的微弱呜咽,分不清到底是痛苦还是快乐。同时,搂住男人脖子的双手无意识收紧,双腿也因体内无法忍受的灼热,而情不自禁夹紧男人健壮的腰 部。
「阿辉……」男人叫着他的名字,重重吮吸他颈部,又用牙齿不断啃舔,留下一朵朵印记。纪辉向后仰起修长的头颈,泪水悉数渗入发间,再滴到 枕头上……羞耻而狂乱,痛苦却又有说不出的刺激。他死死攀附住男人的肩膀,如同抓住正在塌坍的世界中,唯一的支撑。
掌下的肌肉结实有力,有 着 好闻的味道。这样被紧紧抱在怀里,全身都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形之下,无处可逃,一丝躲避的空间都没有,却又有被他拥有的安心感。纪辉浑身瘫软,将发烫的额头 抵在男人肩窝,仿佛无家可归的小猫,间歇地因对方的律动,从鼻间溢出一二声细弱呻吟……
太恐怖的性爱,榨干了他的所有!
仿佛有 今 生没来世,男人不知道是否与他一般心思,动作虽然温柔得让人落泪,可每次抽动之间,都引发一波波滔天热浪,让他的泪始终不能停,成串成串滴到男人肩头……
纪辉情不自禁小声抽噎起来,明知这样很丢脸,却无法停止。也许只要是男人,都有轻微的嗜虐欲吧,休内的硕大不但没有消退,又硬了几分。他的眼泪非但没让 男人停下,反而令他加快了动作。男人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右腿,不留任何喘息空间,在他白皙的臂隙激烈抽插,发出淫靡的撞击声……
一 波波炽狂热流,四处激窜。娇嫩的内壁背离了他的隐忍,将体内的巨物夹得紧紧的。迷乱加上疼痛,还有说不清的麻痹感,一点点吞噬着他的大脑。纪辉像是受不了 一样,手指深深掐入男人背肌中……咬紧的牙关,在内壁不断被热炽摩擦之时缓缓松开,眼前阵阵发黑,产生昏迷的臆觉……
「阿辉……」甜蜜而苦 涩 的呼唤,心脏随着男人的低音而震颤。纪辉微微睁开眼睛,热烈情交中的两人四目相对……
灵魂有所谓的深度吗?在赤裸相对、灵魂相触的一瞬 间,纪 辉难过的无法呼吸!
男人发出低沉嘶吼,猛地收手臂,将自己完全贯入他湿热的密穴中,失控般急速鞭挞起来,如同脱缰的野马……不想伤害 他的,可 将他贯穿的那一刻,就已经深深伤害了他!理智告诉他要分开,感情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放手。凝视着他脆弱的眼神,男人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癫狂地冲击着这具瘫软 如泥的身躯,铭刻每一次肉体交合的巨大快感……
高潮在瞬间来临。很快,脆弱的内壁就感到火热阴茎不甘寂寞的悸动,越来越强烈,纪辉睁大眼 睛, 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在男人的低吼中,被注入一股股热流……
「啊……」体内第一次被男人射精的感觉,让他魂飞魄散,瞬间如同飘到天 堂,却 又仿佛直达地狱。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第一次,量不可思议地多。将健硕的腰身牢牢卡在他腿间,男人一下又一下耸动,接连不断地对他释放 热情,花 了一点时间,才将滚烫的精液全部注入。而他每释放一次,纪辉就颤抖着下鄂,发出无意识的呓语。至此,他的世界已彻底崩裂,夷为粉尘。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喘息声才缓缓平复。
男人凝视着他,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并温柔地舔着他泪湿的眼角……湿热的舌头不断擦过 他的眼睫毛,有 点痒痒的。纪辉缩了下肩膀,然后腰部一紧,感到自己被男人结实的手臂搅住。一阵腾云驾雾,就被男人以结合的姿势抱了起来,骑坐在他腰上……
体 位的改变,让两人都结合的更深,纪辉发出虚弱呻吟。明明已经发泄过一次,但体内的男性仍然灼热而不可忽视。
「疼吗?我拔出来?」男人微微抬 高 他的臀部,想抽出自己。
「不要。」纪辉摇头,用力抱住男人。虽然后面又胀又痛又辣,可被他拥入怀中的感觉这般安心。他的胸膛又是这般的温 暖。 不想就此结束,纪辉收紧手臂,下巴无力地搁在男人肩头,轻轻呼吸着他肌肤的味道。
这种感觉真的不可思议。男人坚硬的一部分,正深深塞在 他体 内。敏感的内壁能感知阴茎的每一次脉动,两人的心跳渐渐同步,形成微妙而矛盾的共振。
如此痛苦,却又如此甜蜜:如此艰难,却又如此契 合。
「对不起,一时控制不住,全部射在你里面了。」男人自下而上抚摸着背部,然后手掌滑到他浑圆的臀部,整个罩住,缓缓地,划着圈圈摩挲……敏感的臀肌接触 到粗糙的手掌,充满暖味的爱抚让纪辉全身发软……
「如果是女人的话,我一定会让你怀孕吧。」男人的大掌停留在两人的结合处,缓缓道:「这 样, 你是不是就可以留在我身边?」
说着无法实现的妄想的男人,看上去是那样令人心疼,纪辉忍不住揪他的头发,「我们已经在乱伦,你他妈的还 想让事 情变得更糟吗?」
男人不由苦笑,「这时候,就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了吧。」
「一开始煞风景的不知道是谁。」纪辉低声道。两 人凝视片 刻,对方的瞳孔清晰可见,似着魔般,轻轻吻上了彼此。
不同于刚才的深吻,这个吻清浅似水。两人伸出舌尖,缓缓舔舐,然后变换着角 度,细啄彼此 的唇瓣……喜欢这样温柔的吻,暖暖的,缓减了心中的酸楚和苦涩。不去想明天,也不在意性别伦常的藩篱,眼中只有彼此,只注视着彼此。
不知吻了 多久,自己被男人苦笑着推开,并感知体内硬物的变化,纪辉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怕这样下去,会忍不住再要他一次,顾流年捧住他的臀部,毅然抽出自己。 异物拔出的不快感,让纪辉发出闷哼,同时有股热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了下来……
「果然还是出血了。」听男人这么说,纪辉不由朝下看,大腿间白 浊 的液体中,掺杂着缕缕血丝,可他并未感到疼。若不是男人提醒,他自己都不会发现,原来,男人的第一次也会流血。
「我抱着你去清洗一下。」 顾流 年将他抱到浴室,两人一起泡澡。
纪辉一直将臀部绷得很紧,不知怎的,他就是很想含住男人的东西。顾流年察觉了他的僵硬,轻轻揉搓他的臀 部, 「阿辉,别绷那么紧,把脏东西排出来好不好?否则对身体不好。」
听男人这么说,纪辉只能点点头。忍住羞耻心,打开身体,让男人伸入一根 手指, 轻轻搔刮着他的内壁,一点点掏出残留的精液……将手撑在对方肩膀,低头看着男人轻缓的对作,感知体内的东西已所剩无几,纪辉感到一阵空虚。
折 腾了大半天,两人都累了,尤其是纪辉。等男人将他抹干抱上床时,他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然而枕着对方厚实的胸膛,聆听沉稳的心跳,他的眼皮不知不觉越来越 沉重,很快进入梦乡。
没错,他的世界的确变成一片废墟,可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恐怖。爱过之后再别离,也话并非一件难事。
一个星期后,纪辉拎着简单的行李,离开顾流年的公寓。
走的时候,顾流年还在上班。纪辉特地挑他不在的时候,免得四目相对,不知该以什么表 情 面对彼此。临走前,他回过头,缓缓巡视这个和男人共同生活了四个月的公寓,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听到脚步声,伫立在楼下的 俏丽 人影转过身,看到他扁扁的旅行袋,不由吃惊地睁大眼睛,「只有这么一点行李?」
「嗯。」纪辉点点头,朝蓝欣伸出手,「走吧,『老婆大 人』。」
蓝欣嫣然一笑,招手交给他,「好啊『老公』,回家结婚去噜。」她眨眨眼睛,然后伸手招了一辆的士,双双钻入车内……的士启动那一瞬,纪辉再次一瞥位于六 楼的公寓阳台,仿佛还能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一如从前,伫立于暮色中,无声看自己送「缠绵」后的女伴下楼。
要怎样的隐忍、怎样的深爱,才能 保 持这份自虐式的沉默?视网膜中的残像,拂之不去,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深深烙印在他心头。
车子缓缓的开动,公寓楼不断向后倒退,仿佛爱情 与生 命的流失。
纪辉攥紧拳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此生最重要的部分,离自己远去。
公寓隐蔽的转角处,停着一辆黑色汽 车。烟雾 缭绕的车厢内,男人像座雕像,一动不动,两眼直直凝视前方,直到手机的喧哗打断他的静默。
「哪位?」他拿过手机,疲倦地吐出这几个 字。
「顾律师,今天一点钟由您主持会议,大家都已经到齐了,只缺您一个……呃,请问您现在哪里?」话筒那端,是律师事务所的助理,声音听上去有些迟疑。毕 竟,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无故迟到。顾流年一向被人誉为精准的工作机器,从不迟到、不早退、不曾请假,今天却破例了。
「对不起,我忘了。」顾流 年坦率地说,揉着自己隐隐涨胀的太阳穴,「能不能替我向大家道歉,并取消会议?我待会儿回事务所。」
「没问题,反正这只是事务所。」
「谢谢。」挂上电话,再次抬头眺望前方,那辆计程车已然远远消失在前方汹涌的车流中,无处可寻。顾流年按下车窗,让清新的风吹散车内自杀般浓重烟雾。
眼睁睁看着深爱的人走出自己的世界,顾流年发现自己比预料的平静,这算是成熟的表现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仿佛末日般的狂热性爱,他在他怀中,不管 他如何温柔以待,他的眼泪却始终不能停。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自己才是让他伤心的罪魁祸首。一想到当时的情景,顾流年的胸口便似裂开一样。
爱 一 个人就是这样,感情永远都是单方面的。你尽可以让对一个人好,也可以对一个人痴,对方如果回应,则是他天大的造化:可若不为所动,甚至恶言相向,那也是他 应有的权利,无可厚非。感情的世界没有所谓公平,没有先来后到,有的只是……一个人深陷,与另一个人的陌路。
流年似水,繁花落尽,谁曾是谁 的 春闰梦里人?谁又曾受谁那么深、那么无法自拔,可最终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开,头也不回。只希望行到尽头时,还能记住曾经的心动与美丽。对这个人的情感,铭刻 一生,虽然是痛,亦甘之如饴。所以衷心希望他好好的,而他,也会好好地过。
顾流年发动车子,轻踩油门,缓缓融入前方这一片汹涌车潮。
此去经年。一切都变了,一切又似乎并未改变。
在打赢了几场著名的国际纠纷案件后,顾流年声名大噪。本来就是事务所一把手的 他, 很快受邀成为合夥人之一,到达了个人事业和巅峰。二十八岁的男人,黄金年龄,外貌英俊,又是知名大律师,他比以前更受欢迎,而他身边「恋人」的空缺,更是 事务中所有未婚女子窥视已久的位置。
由于工作比以前繁重得多,顾流年回老家的次数渐渐减少,有时要连着忙上好几个月,才能回家探望父母家一 次。每次都毫无例外,被母亲一再逼婚并安排相亲。顾流年也不违抗,每次乖乖参加,然后就没了下文。实在被逼得紧了,就笑着安慰母亲,承诺下次一定努力带个 「准媳妇」回家。
由于老家是个小县城,顾流年每次回家时,都会经过大舅妈家……不,确切地说,是大舅妈曾经的家。原本造好没多久的四层新 房, 在大舅舅出事后,便无人居住。半年前,大舅妈回家一趟,匆匆将它以低价贱卖给了别人。也许大舅妈怕伤心过度、触景伤情吧,她变换了所有与大舅舅共同创业的 财产,包括塑胶厂、四层新楼,还有一幢小小的出租屋。然后,移居到了纪明读书的A市。纪明毕业后,也在A市的外贸公司找了份销售工作。母子两相依为命,在 A市购房置业,严然将它当成了第二故乡。此后,除了每年的清明与过年外,顾流年很少见到他们。看着那幢曾经溢满欢声笑语、如今寂默无声的楼房,顾流年的内 心一阵黯然。
而纪辉……他更像被所有人遗忘的渺小存在。大舅妈几乎不提纪辉的名字,虽然知道他离开本市,却从来不曾主动询问他去了哪里,在 做 些什么。倒是纪明还问过这个唯一哥哥的去向,当被顾流年告知,「他和一个叫蓝欣的女孩相恋后,回那女孩老家结婚照了,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纪明「哦」了 一声,说了句「那就好」之后,也没了下文。
明明有家人,却形同孤儿,这是命运残酷的结果,并非任何人的错。顾流年虽然心疼,可一想到现在的 他,正自由自在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心里就好受些了,他知道的,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不去戳穿、不寻找,也不强求。不管他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只要他开开 心心,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就安心了。
两年的时光,就此悄然流逝。他和他各自生活在地球小小一隅,毫无交集。
Q 市,「长江物流」公司,货连部。
一辆载满化肥的货车,呼啸着从门口驶入,车头一拐,技巧性地画了一个弧度,猛地倒入最后仅剩的车位。由于两 侧 车辆停得不好,空馀的车位十分狭窄,稍不小心,就会擦到车门。可这辆车的司机显然有高超的技术,不偏不倚,正好卡在当中,与两边的货车相距只有几厘米。
从仓库出来的一位状年男子,看到这「惊险」的一幕,双眼一瞪,发出打雷一样的声音,「阿辉,嗑了药了,开得这么猛?要是擦掉一块漆,老子非踢爆你的屁股 不可!」
车门随之打开,戴着鸭舌帽的青年动作敏捷地跳下车,挺直消瘦的身体,薄薄的眼角因刺目的阳光而弯成一道新月,「队长,你放心吧,别 每 次狼号鬼哭的。我的技术你还信不过?出车一年了,我可是连个小磕小碰都没有。」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小心一点会死啊。」被称为「队长」 的壮 年男子,约四十岁左右,脸部肌肉紧绷,肤色黝黑,即使笑起来也带着几分凶相。他正是「长江物流」下属运输队的队长——邹冲海,手下管着近三十人的运输车 队。
当纪辉看到「长江物流」的招聘启事后,前去应聘,便是邹冲海面试的他。当时,邹冲海用令人双腿发软的凶煞眼神,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然 后鄙夷地说:「跑长途运输,往往一开就是十几个小时,就你这副风吹吹就倒的小身板,能撑得过三天?」纪辉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那你不妨试用我一个 月,干得不好,立马走人。」
跑运输的确辛苦,尤其是长途运输。在驾驶室一坐就是一整天,若是新手,这么一天开下来,腰酸背疼不说,屁股也有 裂 成两半的感觉。纪辉以前虽然在Q市当过司机,却只开市内,从没跑过强度这么大的长途运输,除了吃饭睡觉外,跟着车队从南到北拉货,一开就是一个星期。前几 天的确非常难熬,腰疼得几乎难以入眠,躺在简陋的小旅馆,听着其他司机此起彼伏的鼾声,不免怀疑自己是否能坚持下去。可他已无路可退,纪辉咬牙撑着,慢慢 习惯后,就好多了。
一个月过后,起先认定他不行的邹冲海,竟拍着他的肩膀,呵呵笑道:「好小子,有两把刷子嘛,老子以为你干不了三天就逃 了。」
「你可别小看人。」自从离开男人后,纪辉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凭自己的双手坚强站起来,不能再当废物。虽然过程很辛苦,可是他真的做到 了。
「好,欢迎加入我们的运输队!」邹冲海豪迈地伸出右手。
「谢谢队长。」纪辉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心中不无感激。
运 输队成员来自天南地北,平均年龄三十五岁,都是从未上过大学的粗獷汉子,甚至不少人连高中都未毕业。里面就属纪辉年龄最小,因此也最受人照顾。纯粹由男人 组成的圈子,不像校园里那么敏感,他阴沉着脸庞不但吓不了别人,反而经常被同事们拿来开玩笑,像什么「小辉辉,老是阴着脸可讨不到漂亮老婆哦」或是「冷面 仔,地上有三百万喔?来给我们笑一个,要露出小白牙那种」……
以前从来没人敢这样对他,同龄人看到他的冷脸,避之唯恐不及,可在这群比自己 大 的五、六岁的豪爽同事们面前,纪辉却尝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放松。于是渐渐融入这个特殊的群体,下班后,被他们硬拉着,吆五喝六地喝酒划拳:开车在路上, 看到漂亮的女人就齐吹响亮的口哨;晚上一有空,要嘛窝在员工宿舍打牌搓麻将,脑门贴满可笑的白纸条,要么聚在一起看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日本最新AV录影带, 欣赏激烈的「肉搏战」……
于是渐渐学会了笑,微笑、诡笑、开怀大笑……队长邹冲海最受不了他阴沉的表情,一看到他皱眉,就猛搧他的头,用打 雷 一样的声音骂,「死小子,奔丧啊。你要是再对老子露出这副晦气相,我就踢爆你的屁股!」迫于他的「淫威」,纪辉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咧开嘴。
笑得多了,也就自然了。有时候,纪辉看着镜中那个神清气爽、眼眸明亮的男子,情不自禁以怀疑的眼神盯着「他」。
镜中这家伙,真的是自己 吗?
其实他还是他,这些不过是极其细微的改变,只是他还不太习惯没有太多灰暗气息的自己,离开了男人,他一个人生活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谁也不认识的城市, 虽然孤独,却比任何时候笑得都多。
「队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宿舍补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我现在看人都带重影的。」纪辉对邹冲海说。
「没事,你快点去休息吧。我早上煮了饺子,给你留了一碗,放在餐桌上,饿了就先吃点」邹冲海点头道,他目前和纪辉住同一间房,两人的关系比别的同事亲厚 得多。
「谢谢队长。」纪辉咧开嘴角。邹冲海虽然外表凶悍,对大家要求严厉,但私底下,却是个颇有豪气的领事人物,会为大家着想,也很讲义 气。 因此虽然有时被他「操」得很惨,大家还是十分敬重他。
纪辉朝公司仓库后面走去,一排两层的简陋员工宿舍映入眼廉,住的全是运输队的司 机。二人 共用一间,每楼只有一个公共厕所,洗澡必须到楼下另外搭建的员工澡堂,热水时有时无,经常洗到一半就会断水。晚上不时能听到男人们粗鲁的高声咒骂,往往是 澡堂的水管又出现了问题。
这里是流浪打工仔聚集的地方,和「舒适」这两个字绝对沾不到边。生活条件堪称艰苦。可当跑完一趟长途运输后,风尘 仆 仆地回到仅有的栖身之所,纪辉还是感到了一丝「家」的暖意。
「纪辉,出车回来了?」有几位司机同事,倚在二楼阳台,远远朝他找招呼。他们 有些 是上了年纪的「老光棍」,有些已经结婚,将妻儿留在老家,自己外出打工赚钱。队长邹冲海就是其中之一,平时忙得马不停蹄,只在过年才有空回家探视。
「嗯,回来了。累死了,真想睡它三天三夜。」纪辉对同事们笑道,走上二楼,推开最西两侧的小单位。
入目所及,两张单人床一左一右,浅黄窗 帘 隔开「卧室」和「餐厅」。窗前的「灶台」——或者不能正式称之为「灶台」,只是由一张破旧方桌及椅子拼起来的做饭之处,摆着煤气炉和简陋的炊具。房间不 大,有些司机干脆把煤气炉搬到阳台,省得炒菜时,气味一直滞留室内不散。
把随身行李放在桌上,纪辉从简易衣柜中拿了干净的衣服和浴巾,去浴室 洗澡了个热水澡,然后,顾不得填充饥饿的胃,就一头钻入了被子,呼呼大睡起来……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不觉,自己仿佛飞跃到另一个时空——两军对垒的 古战场。眼前一片万马嘶鸣、旌旗飘飘,战事激烈。黑压压的乌云兵临城下,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他看到敌军统领披着青铜战甲,如天神降临,威风凛凛,一步步朝 他走来……
周遭一片低迷的灰色,只有男人一个人似发光体,切入他的世界中。他怔怔望着这团耀眼火光,既想接近,却在同时感到无比恐慌惧,牙 齿 情不自禁咯咯打架。男人在此时动了动,朝他伸出手……他想做什么?要伤害他吗?防御的本能,让他在刹那反射性地拿起手中长剑,猛地向前一刺……
利刃当胸而过,穿透男人。鲜血如箭,喷洒而出,一朵朵溅到他的素衣……他抱住男人颓倾的伟岸身躯,面无人色。仿佛有一股神力,想将他破碎的心粘合,可又 有另一股逆反的力量,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二半。
男人的手指,最终只是落在他脸颊,轻轻摸了摸,凝视着他。藏在面具后的眼神,那么明亮温柔,却 又 那么伤心。然后,男人缓缓阖上眼睛,整个人如一缕尘屑,瞬间消失在他掌心……
纪辉大叫一声,睁开眼睛。眼前是斑驳脱落的天花板,意识到刚 才不 过一场梦境,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全身冷汗涔涔,然后,他捂住自己的脸……触手冰凉,满脸的泪。
「阿辉?阿辉……你还好吧?」肩膀被人 摇了 摇,邹冲海关切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没事。」纪辉连忙用袖口擦了一下脸,抬起头。
「你做什么恶梦了?刚才怎么叫都叫不 醒。」
「没什么,队长。」不想让人察觉内心的波动,纪辉翻身下床。窗外一片漆黑,时针指向午夜,自己大概睡了五,六个钟头,身体依旧疲累。
「队 长,我肚子好饿,桌上这碗饺子是你留给我的吧?那我就不客气了。纪辉拉过椅子,也不加热,就着凉饺子猛吃了起来……」
「阿年是谁?」
饺子顿时哽在喉咙,大概撒了太多辣椒粉,一片火辣辣的痛。
「你喜欢的女人?」邹冲海又问。
纪辉呼吸一窒,只觉嘴里苦涩不堪。 「不是。」他一口一口,把塞满嘴的饺子强咽下去。
不是。他不是女人,更不是自己喜欢的人。
「那你为什么哭?」
为什 么 每个人都问他这个问题?
「那是眼睛……眼睛进沙子了……」而他自己也没有丝毫长进,只会低头嗫嚅,以同样的谎话掩饰挣扎。
「不想 说就算了,不勉强,我先睡了。」外表粗犷的汉子,内心反而很细腻,纪辉无比感激邹冲海没有追问究竟。
大概真的累了,邹冲海躺下后,很 快发出震 天的鼾声。纪辉再也无心睡眠,食不知味地把剩下的饺子吃完。打开门,站在阳台上,点起一支烟,沉默眺望冬季夜空中的几点寒星……
阿 年,已经离 开这么久了,为什么,你还要不断进入我的梦中?
这个人不是,既不是女人,也不是自己喜欢的人!他是他心中,无法抑制的感伤和温 柔:是一想起, 就不能呼吸的疼痛:更是一触及,便难以止息的悲恸之殇!
纪辉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心中有鸟,已然折翼。
过年前夕, 「长江物流」变得异常忙碌。每个客户都想赶在年假前把货运到,除了固定客户外,多了近一倍的散客单子。从一月起,货运部就忙成一锅粥。运输队的宿舍几乎空 置,每位司机都马不停蹄地在各城市间穿梭,偶尔回来休息一、二天,又马上接到新的出货通知。
知此奔波了一个多月后,公司终于在春节前两天, 顺 利完成所有的货运任务。开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后,公司发放奖金红包给员工,大家笑逐颜开。一年的辛劳,在这一刻全部得到补偿。不少司机家在外地,早早买好 了车票,准备回家过年。庆功宴完后,邹冲海喜孜孜地收拾起行李。纪辉知道他家在西部,一个很偏远的城镇。他已有一年未回家了,此刻心情想必很兴奋。真好, 有家可以牵挂、有人可以思忆,纪辉羡慕的看着他。
「阿辉,你不回家过年?」邹冲海拼命朝已经很鼓的行李包塞礼物,纪辉上前,帮他把拉链拉 好。
「我给你们看仓库,还不好?」纪辉笑道。全公司只剩他一个人留守。连守门的大爷都回家团聚了。
「一个人,不寂寞吗?」邹冲 海终于把行李打包 好,擦了擦脸上的汗。
「习惯了。」纪辉淡淡道。父亲已经不在世上,母亲和纪明住在A市,相距一百多公里。不过几个小时的车 程,可他实在没有勇 气,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去探访他们。
「好了,别死气沉沉的,快过年了,开心点。对了,我们那个小镇有不少漂亮的姑 娘,一个个水灵灵的。 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我让你嫂子替你留意一下?」心情不错的邹冲海,居然替他做起媒来。
「当然有啊,我下半生的幸 福,就全指望队长你了。多 介绍些美女给我啊,要前凸后翘的,身材不好我可不要。」纪辉笑道,双手比划着身体弧线。
「死小子,别给根竽子就往 上爬。有女人看上你就该感恩 戴德了,居然还敢挑。」邹冲海作势要踢他。
「队长,收拾好了吗?我们该去车站了。」
「好了。走 吧。」
纪辉开货车送邹 冲海去火车总站,一路上,车流涌剂、人潮熙攘。不少行人大包小包,从巴士下来,纷纷涌向售票处。道路两旁的店铺,摆满精致礼盒,放着欢快的流行音乐。空中 弥漫着过春节的喜庆氛围,即使天气严寒,也没能减少人们脸上的喜色。
趁邹冲海去查看班次时,纪辉把车停好。又要下雪了吧?天色阴暗、层云密 集,看似正在酝酿另一场风雪。入冬后,气候比往年更寒冷,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在偏暖的南方,甚至还发生雪风暴,这可是罕见的现象。
这时,去 而 折返的邹冲海,骂骂咧咧打开车门,坐回助手席,纪辉诧异地问:「怎么了队长?」
「火车延误了,还要再等四十分钟才能发车,早知道就晚点出 来 了。」
「下雪的关系?」
「嗯,最近气候太恶劣,希望过年时能好转。要不你先回去吧,还要干等半个多钟头,天缺又这么冷。」
「没关系,队长,我陪你聊会儿吧,你一个人等车多无聊。」
「好小子,算我没有白疼你。」邹冲海咧开嘴,揉了揉纪辉的头发,从口袋中摸出两 根 烟,自已叼一根,另一根递给纪辉。点上,偏过头,后者很自然地凑过去借火……
「喂,说真的,一个人待在宿舍多冷清。不如跟我回家过年,白 吃白 喝还白住。」邹冲海打开一点车窗,让烟雾散到外面。
「没人看守公司,被偷怎么办?」
「哪能这么倒楣?」邹冲海笑着吐出一口 烟, 「算了,我知道你喜欢一个人,你这小子,比第一次应聘时看起来顺眼多了。」
「有吗?」纪辉摸摸头。
「至少像个活生生的人。 你不知 道你以前的样子,阴阳怪气、死气沉沉。明明是个手脚健全的年轻人,却好像半支脚踏进坟墓一样,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看得我心头一把无名火往上窜。年纪 轻轻的,哪来这么多苦大仇深?记着,男人就算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的疤!」邹冲海豪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队长教训得是。不过队长,你是 根 折不断的硬骨头,我怎么能跟你比?」纪辉笑了。其实他一直很感激邹冲海给予的工作机会,年长的同事们都很照顾他,也很信任他,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只会浪费 粮食的废物。生平第一次,融入社会,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东西——自信。以前那种自我厌恶到恨不得彻底消失的感觉,再没有出现过。如果没有邹冲海,估计他现在 仍深陷于负面的情绪怪圈,无法自拔吧。
「队长,你老婆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们是自由恋爱吗?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听说她做的一手好菜……」
「没你做得好吃。」
「怎么可能?」
「其实还算过得去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见了几次,感觉很实在,就这么凑合着定下来 了。」 邹冲海的脸上有一丝淡淡沧桑,「都老夫老妻了,她是漂亮还是丑,我都没什么感觉,只知道这是自己可以相处一辈子的人。」
「是吗。」纪 辉羡慕地 看着他,看似平淡得无情的话,却蕰涵着深刻的现实。
「你呢?」邹冲海转头看头看着他。
「什么?」
「别给老 子装傻,给 我讲讲你的那位『阿年』。」邹冲海突然冒出这个名字,纪辉表情顿时僵住。
「她对你做了什么?红杏出墙,还是骗了你的钱?为什么每 次一提到她, 你的脸色就这么难看?因为她,你才流浪在外地吧?因为她,所以才不想回家过年?」每个问题,都正好戳中纪辉心中的伤口。
「不是 的……不是因为 他伤害了我……」纪辉深深吸气,缓缓道:「而是我主动离开他,是我对不起他……」
「哦,怎么讲?」邹冲海不解地看着他。
「我和 他……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非常优秀,能力很强,为人又温柔,没有人不喜欢他的。他对我很好,比父母好一千倍,关心我、照顾我,记得我的生日, 给我买喜欢的巧克力。有什么好事,都在第一时间想到我,甚至不断给我钱花,毫无怨言地养着我这个废物……可我,却很禽兽地要离开他……」纪辉从胸口发出苦 涩的闷笑。揭开伤疤需要勇气,这勇气便是承受此刻撕裂般的痛苦。
「我曾经很明确地告诉他,我们之间没可能。可我自己心里明白,虽然我和他有 很 多现实的障碍,性别、血缘,彼此成长的背影、性格……」听到这里,邹冲海迅速看纪辉一眼,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追问。
「但这些都不是理由, 我只 是没办法和他在一起,真的。他有很多追求者,却只对我情有独钟。这么说也许很自恋,可我真的不明白,他这么好,干嘛偏偏看上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觉得 有点冷,纪辉拉高衣领,凝视眼前行色匆匆的旅客,满脸尽是寂寞。
「队长,你一定无法理解吧,有时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他说他喜欢我,想要和 我 在一起,说我是他心里最深的牵挂。可我不但无法回报他的感情,反而不断伤害他,就像着了魔一样停不下来……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彻底崩溃,所以我只能远远 逃开……」
邹冲海抿紧嘴巴,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的表情有些可怕。知道自己扭曲而卑微的心态,无法昭示于人,纪辉只能苦笑,凝视着夹在指间的 香 烟……
「我能理解。」没料到邹冲海竟这么说,纪辉怔了怔。
「有时候,过分的温柔反而是种残忍,像无形的刀子,痛在心里,却说 不出 口。这不是你的错,为了保命,我也一样会逃的。」
一向粗犷的邹冲海,居然一针见血。
「你让我想起我的初恋。给你讲讲吧,我 从来没 跟别人提过,它埋在我心里太久,都快发霉了。」邹冲海长长吐出一口烟。
「那是高中,我们都很年轻。我家境不好、成绩差、脾气又暴躁, 是班上的 老大,更是所有老师头疼的『流氓学生』。她就不同了,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把她教养得很好,一举一动都那么高贵优雅。她长得又美,明眸皓齿,功课 优异,次次考试都是全年级第一。此外,还弹得一手好钢琴,写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怎么说呢……她像童话中的白雪公主。记得每年一到夏天,全班男生都冲到阳 台上,就为了看她裙子飘飘,从校门一直走进教室的样子。那时,几乎全校男生都在暗恋她,她是我们心中独一无二的小公主。」
回忆总是那么美 好, 邹冲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柔情,和他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纪辉一声不吭,静静听他诉说。
「我和她天差地别,一个是天鹅,一个是癞蛤蟆,根 本没什 么交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也许是高二那一次:有天放学后,我看到几个校外的小流氓纠缠着她,没人敢出头。我上去喝止,为她和五个人狠狠打了一 架,把嘴角都磕破了,鲜血直流,终于把那些小流氓打跑……可能从那时起,她就对我有好感了吧……后来我担心那些小流氓继续找她麻烦,就每天送她回家。不过 我们之间从来不曾约定,只是每天放学时,我会等在校门外固定的角落,然后默默的跟在她身后。我们一路保持距离,大概五米左右,很安静,不说话。」
「她知道我在后面,过马路时,如果前面是绿灯,而我还没有跟上来,她不会随人流走,而是默默等我。那段时间,她准时出现在校门,从来不让我久等。看到她 的一刹那,我觉得很安心、很快乐,所有烦恼好像一下子飞走了。那时候真的很单纯,我虽然喜欢她,却根本没吻过她,连想都不敢想,只拉过一次她的手。那还是 过马路时,怕她被人撞到才突然牵的。她的小手又滑又软,暖暖的,牵了就不想放开。记得她很害羞,看都不敢看我,一路低着头。我只看到她红红的脖子,像偷吃 胡萝卜的小白兔,可爱极了,让人很想一辈子好好保护她。」
想起那时的情景,邹冲海轻轻牵了牵唇角,继续往下说:「可惜好景不长,我送她回家 的 事,很快就被同学老师知道,马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我们两个在谈恋爱。其实高中生早恋不是什么新闻,只不过因为是我和她——全世界最不可能、也最不应该在一 起的两个人,大家一下子炸开了锅,说是我这个流氓学生带坏她。班导师、主任,甚至连校长都出动了,轮番向我轰炸,似乎只要和我多待一秒,她这个品学兼优的 白雪公主,就会被我这个臭流氓散发的毒气给毁了……」说到这里,邹冲海不由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这样,他们太过分了。」纪辉忍不住说,邹 冲 海伸手止住了他。
「总之到后来,连我老妈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劝我别招惹她,搞得我好像是全人类的罪人,把老子彻底惹火了。我开始渐渐疏 远 她,对她不理不睬。她其实是个很坚韧的女孩,比我强多了。我想信她的压力不逊于我,却一点也没表现出来,甚至比以前更大方,主动找我说话,丝毫不在意别人 的眼光。」
「她积极的态度,反而引起我的反弹。决裂是在一天中午,她当众给我新手做的便当,是寿司,一个个排得很精致,很好吃的样子。可不 知 怎的,我脑子一热,不耐烦地把便当一掌挥到地上,散了一地。她当时就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蹲下去捡……我就这么坐在教室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冷冷看她 边捡边掉泪……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又急又快,成串成串往下落……」
「那时我第一次知道心痛的滋味。我在心里狠狠骂 自 己猪狗不如,可最终还是没有动,眼睁睁看她把寿司一个个捡完。然后,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笑着跟我说对不起。那一刻,她的表情……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忘 记!」
「后来呢?」纪辉听得入神。
「还有什么后来。」邹冲海苦笑道:「后来当然形同陌路。高中最后一年,我是看着他的背影度过 的。那段时间,我特别喜欢坐在窗边,因为可以看到她上下学和路过的样子。而她一旦走进教室,我从来不拿正眼看她,从不。之后她毫无悬念的以高分考入保牌大 学,一进去就被选为校花,追她的人都排到十里外了,曾经有一次,我在街上碰到她,她正和几个女孩子在逛街,边说边笑,人群中,就属她最美丽耀眼。可我却像 个心虚的小偷,躲进巷子里,生怕她看到我……」
「再后来,听说她交了个男友,两人一起出国了。她男友似乎也是一等一的高材生,家境富裕,在 纽 约有不少豪宅。现在应该在美国,过着富足快乐的少奶奶生活吧。如果那个时候她和我在一起,就只能在冬天光着手洗菜叶,为一把豆角钱和小贩们争得脸红脖子 粗……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忍受,我很欣慰当初的决定……」
「队长……」声音哽在喉咙,纪辉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干嘛这样看着 我?好了好了,老子还不需要你的同情,这只是年少轻狂的童话而已。」邹冲海哈哈笑着,狠狠揉乱他的头发。
「队长,你真的不后悔吗?」
笑容缓缓收敛,邹冲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后悔!」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顾虑太多?如果是真正 有 血性的汉子,喜欢一个人就不要让她走。可真的把她留住了,又会怎样?就算时光倒流,我仍会那么做。虽然伤害了她,让我感觉非常抱歉,可事实证明,我没有做 错。」
「别他妈跟我说『她的幸福是和我在一起』之类的废话,那是住在象牙塔里、从未体验过现实艰难者的空谈。我没办法想像她穿着劣质衣服、 吃 着粗茶淡饭,在柴火油盐中消磨一生。她生下来就是小公主,那就应该像个真正的公主一样,过着养尊处优、倍受宠爱的生活。而这样的生活,我给不了,所以我必 须拒绝她。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无论如何,我感激命运,让我遇上她。虽然相处的时间短得可怜,可一想起来,心里就充满了温 暖。我是个粗人,讲话冲、脾气坏,没什么文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却能被这么美丽出色的女孩喜欢,是上天赐予我的厚礼。这辈子,无论受到怎样的挫 折,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听着听着,纪辉的热泪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对的时间遇上错的人,或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都是美 丽 的遗憾啊,如果我和她的故事发生在今天,我发誓,绝不公让她走!虽然我没有太大长进,也没什么钱,可至少我比以前坚强,懂得如何生活。我会尽自己的全力, 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快乐的小女人,我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可那时候,我却是什么都没有的小流氓,根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所以,除了推开她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尽管我知道她就是我梦寐以求的那个人,可时机太糟了!相遇的时间、地点、环境都不对,注定了这样的结局……所以我能明白,明白你的那种明明不想、却不得不 伤害对方的心情。有时候,被人所爱,反而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纪辉说不出话,只能任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如果,如果时光可 以 倒流,如果时机正确,如果现在再相逢,他是否能够摆脱心魔,对男人露出真诚的笑容?是否能坦然告诉男人:顾流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曾抱怨命运吗?那是 因为有你啊,有你陪在我身边。
从小到大,一直有他默默陪伴,那么多感激与道歉的话,都还不曾告诉他。这个人明明对自己如此重要,他却偏偏丢 弃 了他,甚至无法存活于有他的空气中!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傻小子……」邹冲海大掌放到他头顶,轻轻按了按,「别为我难过,一切都 过去 了。知道她现在很好,这就足够。后来我认识了你嫂子,她是个很实在很平凡的女人。我和她之间并没有天崩地裂的爱情,可我知道,只要累了回家,总有一盏灯在 等我。我很知足,老天待我不薄。」
纪辉用力点头,拿衣袖胡乱抹了抹脸。
「你和我不一样。」邹冲海看着他,「我已经结婚生子,她 也 是,错过的,已经永远失去了。而你仍是光棍一条,没有任何束缚,难道你打算就这么眼睁睁看她和别人在一起?如果真的失去了她,你可以像我一样,拍着胸口, 说一点也不后悔吗?」
「我不知道……」眼前浮现男人深邃的眼眸,纪辉的内心阵阵抽痛,「我和他已经差不多快两年没见,说不定……他早就结婚 生 子……」
「只是你的猜测,不是吗?」邹冲海叹了口气,「过年了,去看看她,说不定她一直在等你。」
一直在等你……这句话让纪 辉的 心揪成一团。
「你自己决定吧,我只是不希望你后悔。时间到了,我得去检票。」邹冲海打开车门,正欲往跳下之际,又停住,「阿辉,如果牵 挂一个 人,牵挂到夜夜做恶梦的地步,那就诚实一点,去坦率面对吧。」
纪辉轻轻点头,「队长,路上小心。」
「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小 心。」邹 冲海豪迈的挥了挥手,朝候车室走去……
他身材高大,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煞气,令行人纷纷闪避,自动让出 一条通道。 表面凶神恶煞的男人,却有一颗柔软异常的心。为了自己深爱的人,甘愿放手,不是谁都能做到。想起刚才他描绘的青涩画面,那些想爱而不能爱的无奈,纪辉不由 感憾万千。
「下雪了!」
耳畔传来行人惊喜的声音,纪辉猛地抬头。果然,苍茫天际中,倏然飘下鹅毛般轻盈的碎羽,一朵接一朵,坠 落 地面。他伸手接住这片白色晶莹,静静看它溶化在自己掌心……指尖因严冬的低温,有冻僵的感觉,可溶化已久的心,却渐渐渗出了透明的湿意。
下雪 了……又是一年冬季,又是一年的别离。
那个人,是不是好好的,一如他承诺那般?春天近在眼前,自己却怯懦得只会缩在硬壳中,掩耳盗铃地 生活。 后悔?不后悔?他从不去探究如此深沉难辩的问题。后悔怎样?不后悔又怎样?现实是,他与男人的距离,已经遥远到了即使步履蹒跚,亦无法挪到他身边的地步。
车外是熙攘的人流,车里却是他一个人孤独至死的世界。纪辉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一动不动凝视着肃静的飘雪……
大地湮没无声,一如被自己 亲 手丢弃的爱情。
第七章 重逢
除夕,清晨。
紧闭的宿舍房门,被轻轻推开,露出一张清瘦的 脸。 情绪匮乏的脸颊,透着淡淡阴郁,与过节轻松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穿着薄薄羽绒服、套一条宽松牛仔裤的男人,侧身带上门,将深蓝旅行包甩到肩膀。最后环顾一 眼空荡的宿舍楼,深吸一口气,挺直腰部,朝楼下走去……
货车一提速,引擎就发出刺耳的杂音,车速也不稳。想着等有空一定好好检修一遍,纪辉 将 车开至附近一家小超市,买了份精美的过年礼包后,在寒流中钻入驾驶座,开车南下,直往A市奔去。
旧历年前的最后一天,车流比平时更汹涌。 不少 忙碌的上班族,都赶在最后时刻与家人团聚。A市道路复杂,所幸不曾堵车。冯着曾经来过一次的模糊记忆,纪辉很顺利地找到了彩虹住宅社区。把车停在公寓楼 下,默然坐了好一会儿,纪辉才鼓起勇气,缓缓打开车门,拾阶而上……
敲了敲厚厚的防盗门后,没多久,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便出现在面前,有着 明显的惊喜表情,「哥,是你?」
「阿明,春节快乐。」面对自己唯一的弟弟,纪辉露出淡淡的笑容。毕业后,纪明在A市一家合资公司,找了份很 不 错的工作,比他这个一事无成的兄长好多了。虽然与家人关系很淡漠,一年只见一次面,可毕竟是亲人,纪明待自己也还算热情,所以今年纪辉照旧来探望他和母 亲。
「哥,外面冷,快进来……」纪明一迭声地让纪辉进屋。客厅角落竖着一台立式空调,暖气开得很足,顿时驱走身上的浓浓寒意。
「哥,你来了?开了很长时间的车吧,累不累?」厨房中出来一位笑容甜美的女孩,围着印有熊猫图案的可爱围裙。她是纪明交往三年的女友——晓菲,是他大学同 学。两人感情十分稳定,说不定很快就能喝到纪明的喜酒。
「还好,我一早就出发了,现在还满精神的。」纪辉笑着回答。
「那就好, 妈,哥来了。」晓菲转头朝厨房叫了一声,纪辉的神经一下子崩紧。等了好一阵子,母亲才出现在厨房门口,苍老僵硬的脸颊,令人望而生畏。纪辉忍住想逃的怯懦 感,轻轻叫了声,「妈,新年快乐。」
「你来干什么?」母亲板着脸,发间星星点点,尽是华发。哪怕心里有再大的委屈,一旦看到这些,顿时消失 无 形。
百年过后,尘归尘,土归土。此刻再怎么冷面相对,母亲仍是带给自己生命的人。纪辉和母亲的关系从小就不和睦,虽然在他念大学之际,母 亲曾 对自己展现了赎罪式的示好,可那时性格孤僻的他,没能原谅母亲。最终在父亲过世之后,和母亲的关系走到了无法融解的冰点。因此,纪辉只有在过年时,才敢上 门探望一次。虽然每次都看到母亲的冷脸,可他并不介意,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这两年来,母亲明显地苍老了,日子不会太久,看一眼少一眼。
「哥,你先坐下,我给你泡杯热茶。」纪明连忙过来缓和气氛,拉纪辉到沙发上坐下,问道:「嫂子怎么没有一起来?」
「她……留在家照顾她父母, 脱不开身。」纪辉苦笑,说着和去年一样的谎话,众所周知,他已经有了位「漂亮的老婆」,虽然从未带他在亲戚圈中出现。好在亲友们平时疏于来往,并无人质 疑,很自然地接受了他已「成家立业」的事,包括纪明。
「真可惜,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大嫂。」
「你们会有机会见面的。」纪辉干笑 道。 事实上,自从和蓝欣分道扬镳后,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不知道她最近如何?是否如她所说,顺利地找到了初恋情人,尽弃前嫌在一起?还是继续做回她的本 行——夜总会坐台小姐?
虽然希望她能觅得心中所爱,但纪辉心里很清楚,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所以当初两人各奔东西时,蓝欣曾很伤感地拉着 他 的手,说,「如果真的混不下去了,我就来投奔你吧」,纪辉也笑着说,「绝对没题,你是我『老婆』,我当然会养你」……如今这么久没听到她的消息,蓝欣想必 过上了如愿以偿的新生活,一定是这样。
「嗯,表哥说大嫂是位大美女,哥你眼光不错啊。」
纪辉的手一晃,茶杯的水差点溢了出来。
「我们中只有他一个人见过大嫂,运气真好。」纪明笑道。
纪辉只觉得嗓子发干,以发抖的指尖捧住茶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阿年……他怎 么 样?」
「挺好的,去年春节还见了一面,和姑姑他们聚了一次餐。表哥破天荒地带了位大美女出席,说是他同学。现在是市级大法官,唯一的女性 法 官!哇,真的好利害。我看,以后我们家打官司,一位是知名大律师,一位是美女法官,那真是非赢不可啊……」纪明开玩笑道。
「是吗……」纪 辉低 声说。
「表哥这个人,要嘛不出手,一出手绝对一鸣惊人。你看他从小清心寡欲,几乎没交过女友。大家都觉得他奇怪,他却不为所动,一心扑 在事业 上。现在功成名就,另一半也水到渠成。姑妈对这个未来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一直拉着她的手,笑得连嘴都合不扰,还当场拿出祖传的玉镯给她戴上,生怕煮熟的 鸭子飞了。」纪明呵呵笑了起来。
「是啊,姑妈一直盼着阿年早点结婚……」纪辉也勉强挤出笑容。
「哥,你还好吧,脸色很难看。」
「没事,可能外面太冷,有点受凉了,我喝口热茶就好。」纪辉捧牢杯,几乎将自己整张脸都埋进去……
蒸腾的热气拂上脸颊,暖暖的,却又有一 丝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刺痛,让他想起男人的手掌,温柔而伤痛的眼神。一点也不意外的「新闻」,像他这样的男人,身边的空缺应该很快被与之匹敌的出色对象填补 吧。虽然心里很难受,但他的内心深处,何尝不是与他一样,想要对方幸福。既然自己做不到,那么,希望别人可以!
阿年,真好,原来大家都有好好 活着。
「茶很好喝……」纪辉强抑下内心暗涌,维持着如常神情。
「我一个朋友送的特级龙井,他家开茶叶公司,拿来的都是最新鲜上 品 的茶叶。哥,等会儿带几包回去。」
「不用,你自己留着喝吧。」
「我这里多的是,根本喝不完。」
之后,有一搭没一 搭地 和纪明聊了会儿,品尝了晓菲亲手做的美味糕点,纪辉享受着难得的家庭氛围。当时钟指向午后三点,纪辉站起身来,「阿明,时间不早,我该走了,公司仓库没人 看管。」后面一句显然是借口。
「干嘛要走?一起留下来吃顿年夜饭吧?」纪明吃了一惊,连忙挽留。
「你们陪妈好好吃顿饭,我就不 凑 这个热闹了。」纪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别为了我弄得妈不开心,今天可是大年夜。」
「可是,你开了这么远的路……至少也应该和我 们……」 纪明的表情很为难。
「我是来探望你们的,现在看到了,不就好了吗?以后有的是机会。」纪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毅然从衣架取下羽绒服 套上,纪明 尴尬地摸摸脑袋,却也无法可想,只能送他到门口。
母亲自从厨房那一面后,就「砰」地重重甩上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如此明显的拒 绝,如果硬留 下纪辉,虽然一家人表面上能够「团圆」,但肯定会惹母亲不开心,说不定还会影响身体,纪明不敢冒这个大不违。
「对不起,哥。」 纪明愧疚的低声 道。
「我们是兄弟,说这做什么。」纪辉从裤袋中掏出些什么,迅速塞到对方手里,说了句「替我好好照顾妈」,便掉头离开。
「咦?哥 怎么走了?真是的,你怎么不留他一下?」背后远远傅来晓菲嗔怪的声音。
「我当然挽留过了,这不是没办法吗,我不想惹妈不开 心……」纪明无奈地 说。
「那你手上的是什么?」
「是哥硬塞给我的。」纪明摊开手掌,厚厚一叠纸钞,面额不大,用像皮筋捆在一 起,「又给我们钱用,其 实我们并不缺钱。反而是他自己,挣那点工资不容易,再说他一个人在外地生活,开销很大。」
「是呀……算了,已经追不 上了,就当是哥的一点心意 吧。」
话音渐渐遁去,纪辉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离开……
开车原路返回,在即将进入高速的十 字路口前,纪辉突改主意,将 方向盘一拐,朝左侧开去,那是和原路相反的方向。开着开着,人烟稀少,天色变暗,不知不觉到了晚上。经过一个小村镇,好不容易看到一家依旧开业的便利店, 纪辉连忙停车,买了两瓶酒和一包速食面。
店主是位憨厚的中年人,一看纪辉买的东西,不禁笑了,「先生,很少有人在过年的时候买速食面啊,你 这 是要回家?」
「是啊,路上充饥用。」纪辉笑了笑,拿出随身的保温瓶,「老板,有没有热水,能给我灌一点吗?」
「当然有。」店 主很 热情,马上拿来热水壶,给他灌满一瓶刚烧好的开水。
「谢了,老板,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店主笑眯了眼睛,递给纪辉一 块长条 形劳动力,「我们马上就要打烊,回家吃年夜饭去了。你是本店最后一名客人,这是小店的小礼物,请收下。」
「谢谢。」纪辉接过,心里暖 暖的。孤 单平凡的生活或许了无生趣,可偶尔还有像这样令人感动的片刻。
告别了好心的店主,纪辉回到车上,揭开速食面锡盖,将热水注入……等 了片刻,揭 开吃了起来。捧着纸杯,他一口一口小心喝着热汤,慢慢咀嚼。速食面是牛肉麻辣品味,吃到后来全身发热,再加上架驶座窄小的空间,让他的额际渗出一层细汗。
这就是自己的年夜饭,很简陋,可纪辉的表情却很满足。
真安静呵……天完全黑了,周遭是悄无声息的世界。路灯泛下黄光芒,小镇主街上的几家 店 铺早已打烊,只有眺望远方,才能看到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隐匿于黑暗中。间歇听到一两下爆竹,几声狗吠和孩子们的笑声……
大家都和亲人团 聚在 一起,共度新旧交替的一刻。虽然没有太多类似的经历,但这个时候,无论谁都想有人陪在身边吧。纪辉也不例外,所以他才会突然改变自己的行程,收拾好杯盒, 他改动引擎,继续往前开。约十分钟左右,在道路两旁茂盛树木的掩映下,车子越开越深,终于停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
黑暗中,如庄园般庞大的 建 筑静静沉睡,低低的围墙爬满绿蔓,一眼望不到边。纪辉下车,拿着酒瓶,翻过铁门,脚踩到柔软的地面——未铺水泥,只有结实的土壤,和在冬季已经枯萎的杂 草。
空中弥漫着独特的气息,纯净而腐朽,既忧伤又令人怀念。
这里正是父亲长眠的地方。
父亲应该很寂寞吧,自己该多来 看看他。
借着清冷的月光,纪辉一步步朝墓园深处走去……林林立立的墓碑,每块都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过不了多久,自己 便 和父亲一样,永远长眠地下,那现在的爱怨纠结,又有什么可顾忌,有什么可在意?
跪在父亲墓碑前,纪辉双手合十,默默祝福。然后打开酒瓶, 漏了 一点在地上,空中立即弥漫起老酒的醇香。席地而坐,他将打开的酒瓶放在父亲墓前,自己拿起另一瓶,碰了碰瓶颈,陪父亲轻酌起来……
记忆 中,父 亲总是在厂里忙碌,很少陪自己和弟弟玩耍。像现在这样,与父亲静静对坐、陪他饮酒的画面,在生前是难得的奢望。父亲若泉下有灵,是否也后悔,只顾一心扑在 事业上,忽略了家人的感受?
人是否总要等到失去后,再追悔莫及?早知父亲会走得这么快,当初若能和他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是不是能填补 此 刻记忆匮乏的缺憾?可若时光真的倒流,恐怕父亲还是和以前一样,视事业为生命吧。这就是父亲,这就是人的天性!
很快要过年了,一旦午夜钟 鸣, 飞转的年轮将跨越新旧,令整个世界宛如重生。所有错误都可以抹掉再来,他却宁愿蜷缩在森冷的墓园,与逝去的灵魂喃喃低语,任自己冰封在一个人的严冬。
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若流年似水,回涌倒溯,他仍是不后悔。骨子里深埋的倔强,在这一刻表露无疑。虽然纪辉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倔强的人,他 只 是个懦弱的……既软弱又扭曲的逃兵。他只知道,纵使明知自己如今般孤独,当初他也一定会挣脱男人的手吧。
烈酒涌入胃部,吐息之气,在彻寒 的夜 空形成团团白雾。冻僵的指尖伸入怀中,触到一张薄薄的纸片。纪辉将它掏出来,于黑暗中无声凝视……
天太黑、月色太淡,根本看不真切,但 他并不 需要看得真切,因为只须闭上双眼,便能清晰浮现,黑白相片中两个相视而笑的傻小子。
深刻如盘。
这是他离开男人公寓时,拿 走的唯一 纪念品。那时候他们空间为了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纪辉完全想不起来,不好的记忆,如被漫无焰火焚烧殆尽,残留心中的,只有男人恒暖的笑容,过去、现在、未 来……所有画面在此刻一幅幅重叠,每抹影子都有他,每幅影像都有他含笑的温柔。
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射精、第一次被深深贯穿的同性对象都是 他! 第一次哭,第一次笑,都只记得他的怀抱!紧紧拥住自己的结实臂膀,仿佛能撑起天与地的重量。从那时起,他的内心就深深纠结着,对男人既欣赏又嫉妒、既爱又 憎恨的复杂感情!
「我们之间没可能。」
「不要逆天行事。」
自己斩钉截铁的话,言犹在耳。到底是血缘的错,还是性别 的 错?如果他是女人的话,自己就能接受他了吗?如果不是从小青梅竹马,熟知对方的每寸肌肤,自己就能坦然面对了吗?纪辉不愿做这样的假设!
他不 愿意逆天行事,不愿意做有违常理的事,更不愿意在男人身边,自我折磨的同时折磨男人,所以才会毅然离开。现在一切如他所愿,他的世界只剩寂寞。这二年来, 既没办法被任何人所爱,也没办法去爱任何人。今后想必只会继续着和现在一样的生活,平淡乏味,如同一潭死水……唯一的波澜,是在听到男人名字的瞬间!
顾、流、年……
这三个字一遍遍在胸中回荡,那么亲切甜蜜,却又那么令人伤感。寒风自耳际吹过,墓园的松树传来阵阵涛声,和应着心中不断的 爱 情,却没有任何光明的可能,仿似一首无声的哀歌。
为什么非要到现在才明白,或许早在出生之前,两人的命运就已经紧紧系在一起。否则为什 么,只 要一想起他,内心欠缺的感情之弦,仿佛瞬间被接通,扑天盖地的悸痛深深淹没了他……
刹那间,真的很想重新来过,做一个截然不同的自 己,开拓一 个迥然不同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那个崭新的世界里,学会真诚的笑、真诚的面对自我;然后,昂首挺胸,与男人好好相遇,好好书写一段传奇。
倏然,东南角升起一朵烟花,高高跃起,艳丽如霞,照亮半边天际。应该到了十二点吧,听到远处鞭炮齐鸣的声音,更多灿烂的烟火不断窜入夜空……纪辉一动不 动坐在地上,任眼中盈满灼亮的水光,然后,他朝父亲举了举杯,仰头喝光最后一口酒。
崭新的一年,来临了。
「哈 啾……」纪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在寒冷的驾驶座中哆嗦着醒来。就这样蜷缩在狭窄的座椅上迷糊了一夜,腰酸背痛,全身冻得像条冰棍。抬头一看,他几乎不敢相 信自己的眼睛,还用力揉了揉。
「下雪了啊……」难怪会这么冷,眼前一片明晃晃的白色,冰天雪地,将大地裹上一层银装。纪辉连忙发动车子,打 开 空调,过了好一会儿,几乎冻僵的身体才逐渐暖和起来。头有点晕晕的,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着凉的缘故。
纪辉下车,伸胳膊晃腿,活动了一 会 儿,打算开车回公司。墓园离B市不远,路过时,他被神差鬼使地开入市区,边开边浏览这座和男人一起消磨了好几年青春时光的城市……当时父亲购置的房产业已 变卖,和男人共同生活的气息,早就一丝不存,只剩下对昔日时光的追忆。
人事变动,都市美丽依旧。大年初一,节日的气氛很浓。清晨行人并不 多, 车流也很少,纪辉在商业街上的巧克力专卖店前找到车位,记得以前,男人上了大学,他则在家里做工,经常收到他用快递寄来的黑巧克力,包装精美、味道纯正。 说来他喜欢吃巧克力这一点,还是被男人惯出来的呢。后来他搬到B市,和男人上街玩时,只要到附近,就必会光顾这家店,买一大包回去,吃个痛快。
带着怀念的心情,纪辉走入店内,巧克力的浓浓醇香扑面而来……几年没见,这家店丝毫不曾改变。
「先生,您想要些什么?」店员都是年轻的女 孩 子,露出和从前一样的甜美笑容。大概刚开门不久,除了他外,并无其他顾客。
「请给我一包纯黑巧克力。」纪辉指着费列罗专柜道。
「您是打算送人还是自己吃?需要替您包装吗?」店员手脚麻利的拿了出来,微笑询问。
「不用,我自己吃。」纪辉摇摇头。店内暖气开得太足, 他忍 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头晕得更厉害。贴主的店员立即送了一包餐巾纸,纪辉道谢接过。拿到巧克力后,纪辉迫不及待地当场拆开包装,放一颗到嘴里,细细品尝久 违的醇香……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曾改变。
「小胖,你想吃巧克力吗?」突然,不远处传来低沉磁性的声音,有着熟悉的宠溺,纪辉反射性的看 向 右侧……
店门不远处,林立着一抹高大身影。
优雅的灰色大衣,衬出男人不凡的气质,宽厚的背影挺拔如松,每寸线条,纵使淹没于 茫茫 人海,他仍能一眼辨认!
指尖的巧克力轻轻滑落,纪辉的脑子一片空白。
实在太意外了!他没有任何心里准备。为什么,男人居然 会在这 里?照说他应该在老家,和姑父姑母一起过年……
「想,爸爸,我要吃巧克力」男人并非单身一人,他手上抱着位一岁多的可爱小男孩。
「好啊,你喜欢方形的甜巧克力?还是圆圆的水果巧克力?」男人对孩子笑道。英俊端正的侧脸,唇角温柔的弧度,一如既往,散发着内敛光华。
「流 年,你不要太惯小胖。小孩子吃太多巧克力,小心蛀牙。」清脆的皮靴志传来,有位令人眼睛一亮的成熟美女,迈着优雅碎步自后面赶了上来,从男人臂弯中接过小 男孩,「来,妈妈抱……」
「大过年的,小胖喜欢吃,你给他买一点吧。」
「都是你们,把他惯得不像话,连喝水都非加蜂蜜不可,到 时 候真的吃成一个小胖子了。」女子娇嗔地看了男人一眼,并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小孩子胖一点有什么不好?这样才更可爱,是吧,小胖?」男 人笑 着逗弄小男孩,三个人靠在一起,画面温馨和谐,一家人的天伦之乐。
纪辉几乎是钉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是男人的妻 儿吧,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结的婚。男人没有通知他,就算想,恐怕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幸好没有,否则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果然有了自己的人生,在他不知道的时 分,和他不熟悉的人。
虽然不无寂寞,但纪辉的内心去一派平静。他轻轻扬起嘴角,这颗心如同浸淫在透明的风中,被阳光一打,千丝万缕,缓缓透 析 开来……
无限柔软,却又无限惆怅。
流年似水,物是人非。那些一起经历的事、明明那么重要却偏偏无法在一起的人,都随不可逆转 的水 流缓缓远去,再不能回来。
再也不能。
「好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女子无奈摇头,抱着小男孩跨入店内,男人跟在后面……
店内橱窗明亮,摆设一览无遗,纪辉逃无可逃,只能挺直背脊,迎接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秒凝固。男人愕然收住脚步,整个 呆 若木鸡!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中漫延……女子觉察不对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出声打扰。
「好久不见,阿年。」这一次,纪辉没有退 缩,而 是鼓起勇气,率先以微笑打破沉默。
一直拒绝设想与男人重逢的画面,以为自己还没准备好。然而,到了见面这一刻,纪辉才意识到,原来自 己真的有 所改变——他终于能笑了!尽管只是淡淡的,配上自己苍白森严的脸色,说不定只见可怖。然而,这却是他真心的笑颜。
这时,他才终于明 白,长久以 来困扰自己的心魔是什么。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也不是本性中令他自卑的怯懦和扭曲,而是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和自信。其实他只想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堂堂 正正、不卑不亢。不需要他的同情和照顾,不再成为他的负担,能够坦然直视他的眼中的温柔。虽然当他准备好的一刻,对方已有了自己的人生和伴侣。可不管怎 样,若不经历分离时刻骨的痛,他永远不可能挺直腰板,与男人平等对视!
这些年来,一个人的生活寂寞如雪,可这份煎熬值得!
「阿 辉?!」男人一反常态,表情堪称可怕,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似要将他整个穿透。
「大律师,你看起来比以前瘦了,工作很忙吗?」纪辉微微扬 起 嘴角。
「你也比以前瘦多了。」男人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有吗?可能最近长途跑多了吧,瘦点好,现在不都流行减肥?」纪 辉笑 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阿辉,你怎么会在这里?」顾流年深深吸气,缓和自己僵硬的脸色。眼前单薄清瘦的男子,仿佛脱胎换骨。虽然他脸色看 起来有 些憔悴,形容亦比以前消瘦,但阴沉颓靡的感觉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眼神、浅浅的笑容,一如童年般自然纯粹。
他曾苦苦渴望 这样的笑 容而不得,却在分开后,轻易展现在他脸上!纪辉学会笑了,在离开他之后。果然还是不行啊,既做不到守护眼前这个人,更无法给他幸福。心里真的非常抱歉,非 常悔恨。千言万语,都化为胸口隐忍的痛楚。原想轻轻问他,你过得还好吗?可又觉得没有必要,离开他,他只会更好吧。顾流年苦涩地牵动唇角,却笑不出来。
「我昨天去看了妈和纪明,路过这里时,突然想吃巧克力。没想到这么巧,竟碰到你,你不回老家拜年吗?」
「爹妈去欧洲旅游了,没人管,今年 我 自己过。」
「真的?姑父他们可真会享受人生,想得开啊……」
「是啊,他们一向想得开。」顾流年淡淡笑道,不动声色地攒紧拳 头。
是的,微笑,平常心。他能做到,就像两位久别重逢的友人,侃侃而谈。虽然此生最渴望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只要伸出手,便能触到他,可就是这点距离,形成 深深鸿沟,怎么也无法跨越,难以形容的寂寞呵,相见比不见更甚,好像什么都无法满足。见不到的时候思念成灾,见到的时候又想紧紧拥抱他,深深亲吻他……渴 求得越多,痛苦就越深。原以为,这一切会因为时间的消逝而渐渐麻痹,看到他的一刻才知道,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
「啊,我想起你是 谁 了。」这时,旁边的女子眼睛一亮,叫了起来,「你是流年的表哥?」
「你知道我?」纪辉吃了一惊。
「看来我的记忆力真的不 错。」女 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以前见过你呢,大学时,你和流年不是住在一起吗?有好几次,他带你来参加我们的聚会,不过你应该对我没有印象了吧」
纪辉缓缓摇头,他真的记不清了。那时,顾流年一心想让自己融入他的社交圈,无奈他不善交谈,最终没能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我对你的印象却 很 深,你不怎么喜欢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但那时候,我们都知道,你是流年最重要的表哥。」她眨了眨眼睛,强调「最重要」这三个字。
「这是 纪辉,这是童瞳,我的同学,本市唯一的女大法官。」顾流年介绍起彼此。
「少来,别往我脸上贴金子,你自己呢,还不是本市最炙手可热的 大律 师?」童瞳笑着看了他一眼。
「没你说得这么夸张。」
「你啊,我早说过,过分的谦逊就是虚伪。」
他俩谈笑风生, 纪辉保 持着浅浅笑意,心口深处,却有一根细细的弦,越抽越紧……
「那个……你们有事忙吧,我也该走了。很高兴见到你,阿年。」他能承受男人 一家和乐 融融的画面,却不确定自己到底能承受多久。虽然还撑得住,可他不想冒险,在男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增加他的负担。男人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那他也要学会 走自己的路,停止在夜里辗转难眠。
「你要去哪里?」
没料到男人竟追上来,一把攫住他的手臂。彼此都穿着很厚的衣服,根本不可能 感 知肌肤热度,可被他握到的地方,却一片火热的灼痛。
「回公司。」
「一个人?」
「嗯,总要有人看管仓库。放在那里 的货 都没有上保险,如果被偷就糟了。」不知是感冒的缘故,还是男人深邃若海的视线,都令他感觉虚弱。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工作很累吗?」 顾流年 低头看他,蹙起眉心。
「工作还好,只是我……」正说着,抵不过室外寒风的来袭,纪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纪辉脖子上。一隈暖意传来,鼻 尖闻到男 人温厚的气息,纪辉有点恍惚。
「你发烧了?额头怎么这么烫?」指尖无意触到对方的脸颊,顾流年吃了一惊,又去摸他的额头,触手似 火。
「小感冒而已,回去吞两颗药就好了。」不习惯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纪辉轻轻想得开男人的手。
「不行,必须要打针吃药,我送你 去医院。」男人一 把抓住他的手,拉他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我真的不用……」
「听话。」顾流年转头看着他,声音并不严厉,但是 眼神中充满温柔和执 着,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纪辉胸口一痛,不知怎的竟然挣不脱他的手。
「那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他们还在等着你,我一个 人去医院就行了。」站 在店门外的童瞳,抱着小胖,正好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视线相对,童瞳给了他一个灿烂笑脸,纪辉亦勉强挤出笑意。
顾流年 的动作一下子僵住,猛地 回头看他,「我老婆孩子?」
「是啊,你不管他们吗?」
「你以为我结婚了?」顾流年的眼中意味不明。
这下轮到纪辉怔 住,「难道不是?」他明明亲耳听到小男孩叫他「爸爸」,难道不是他的小孩?
顾流年没有回答,只是打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他 按在助手席上,然后 折回童瞳身边。两人窃窃私语了一会儿,边说童瞳边朝纪辉抿嘴而笑,笑容不无狡黠,让人难以猜透。然后,顾流年到街边拦了一辆计程车,上车前,童瞳笑着朝纪 辉挥了两下手,便抱着孩子坐进去了……计程车绝尘而去,纪辉的心里一片茫然。
「我先送你去医院。」挟着一身雪花的气息,男人回到车内,没有 解 释,只是淡淡道。然后发动车子。
第八章 守望
「小伙子,三十九度,你的烧不低啊。」大年初二,医院 比平 时冷清了很多,当值的是位面目慈祥的老医生。
「有这么高的热度?」纪辉吃了一惊。虽然全身很不舒服,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轻微感冒而 已。
顾流年听了,肃面不语。纪辉果然不会照顾自己,若不是他坚持,他是否要顶着病体继续开车?万一出事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就坐立不安。
「年轻人 底子厚,打一针应该就好了。今年冬天特别冷,感冒的人很多,要注意身体。」老医生龙飞凤舞地开好了药方,递给他。
顾流年忙不迭去 药房配药,又 带纪辉打针,一路奔前跑后,不需要他动一根手指头,扎好针后,纪辉被安置在角落的软椅上。病房很大,病人却不多,只有一位小女孩,远远坐在另一角,身边陪 着她的父母。
「是不是很冷?」
「还好,」冬天输液真的很不舒服,尽管病房有空调,但整个右臂仍是一片麻痹,指尖更是冻得没有知 觉。
「你的手很冰。」顾流年坐在他身边,一手小心地捂着输油管,给他取暖;一手将他的右手握在掌中,轻轻摩挲,「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纪辉点点头,说不出话来,眼眶微微湿润。
「你啊,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顾流年叹息道,特别无奈地看着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男人, 不 知怎的,让纪辉觉得非常非常心疼。
「你回去吧,不用陪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童瞳和小胖一定还在等你呢。」想到刚才一家人的画面,说心里不 难过 是假的,但男人已有了重要的家人,他不想给他添麻烦。
「怎么了?」
男人一言不发,瞳也深处,有火花在轻微跳闪。
「我 没有结婚。」
「啊?」纪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童瞳不是我老婆,小胖也不是我的小孩。」顾流年一字一字,很清晰地说。
「可是他明明叫你……」男人真的还没结婚?纪辉的心脏一阵狂跳,又一阵抽紧,不知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小胖总是这样乱叫,我们都 拿 他没办法……」顾流年苦笑道,顿了顿,「你还记得邬兴华吗?」
「邬兴华?」纪辉努力从晕沉的脑中,搜索这个名字。所幸他的记性不算太坏, 很快 有了模糊的影像,「是你大学同学?大咧咧、很豪爽的那个?」
「没错,他才是小胖的真正父亲,童瞳是他老婆。他们都是我的同学兼好友,大 学时相 处得很好,出社会后,一直保持联络。现在这两人终于结婚了,我真的替他们高兴。我还是邬兴华的伴郎呢,在婚礼上替他挡了不少酒。」顾流年微微一笑。
纪辉离开后不久,经过顾流年有意无意的撮合,再加上彼此心里有意,邬兴华和童瞳终于由朋友转为恋人。虽然童瞳一开始喜欢的是顾流年,但她也知道,他心中 有位不可动摇的对象。毕竟是现代女性,拿得起放得下,她接受了邬兴华的追求,两人发展得十分顺利,如胶似漆,没多久就结了婚。
「童瞳怀孕时 就 说好了,小孩不管是男是女,都要认我做干爹。小胖现在叫我爸爸叫得很顺口,不知内情的人,还真以为小胖是我的小孩。」淡淡的口吻,与其说是解释,倒不如说 只是要做简单的陈述。
当时童瞳早产,孩子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多月,可邬兴华却在外地出差,一时赶不回来。幸亏有顾流年在,充当起「临时父 亲」,第一时间送童瞳去医院,跑前跑后,才保得母子平安。比起自己的父亲,小胖似乎更喜欢顾流年,一看到他就要抱抱,粘着他不放,让邬兴华很是『失落』。
「原来你是小胖的干爹……」难怪孩子会叫顾流年『爸爸』,看来是自己误会了。纪辉说不清心里到底是悲是喜,脑中一片混乱,本来以为真的不行了,也早早做 好了男人已成家立业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今天看到的一幕只是『假象』,难道……迄今为止,男人依旧孤独?
一思及此,心跳突然失序。纪辉舔 了 舔自己的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流年的手机便响了。他低声说了句『抱歉』,到外面接听。隔着玻璃窗,能看到男人边说边缓缓踱步,大概在讨论公事吧,脸上 多了抹坚毅沉稳的表情。
整个病房很安静,原本哭闹的小女孩,也趴在爸爸怀里瞅着了。纪辉靠在椅子上,恍恍惚惚间,想到公司简陋的宿舍……一 到 飙风天,整幢破旧的宿舍楼就被狂风刮得东摇西晃,屋顶匡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陷。可跑了一天长途运输,大家都累得贼死,倒在床上一拉被子便埋头狂睡, 倒也有种『生死由命、宝贵在天』的豪气。然而现在在,不过在男人身边,就感觉如此安全,天塌焉都不怕。漂泊的灵魂,第一次想要停靠在某个地方。
非要远远兜了一圈后,才明白,原来男人身边,就是自己心灵的归依。胸口缓缓涌上千言万语,沉默再也关不住闸门。他想,有些话,终究要好好当面告诉男人才 行,因为他真的不想再看到男人如此寂寞的表情了!
透过玻璃窗,纪辉一直看着男人的侧脸,舍不得闭眼。
「阿辉……阿 辉……」肩膀被人轻轻推搡,纪辉撑开沉重的眼皮,男人俊朗的脸庞近在咫尺。手背的针头已不知何时撤去,这么大的动静,自己竟丝毫未惊醒,看来是真的累了。
「阿辉,天已经很晚,你又发着高烧,就在我那里住一夜吧?等明天好了,我再送你回去,以吗?」
其实,即使不用如此小心翼翼的口吻,纪辉也 不 会说『不』。
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没摔倒。男人一个箭步,揽住他的肩膀,宽厚的胸怀,传来安心的力量,来到医院大门口,已是 暮色 降临,苍茫四合。一阵晚风吹来,掺杂丝丝寒意,纪辉不禁缩了缩肩膀,顾流年立即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我不用,你穿着吧。」 纪辉对 他说。
「你是病人。」男人以不容抗拒的温柔,替他扣好扣子,「肚子一定很饿了?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嗯。」纪辉乖乖 点头。
顾流年带他去了一家知名的高雅餐厅,点了很多他喜欢吃的清淡小菜,以素食为主,满满摆了一桌,两人默默埋头吃着,对话不多,很快用餐完毕,两人重新回到 车里。一路上,纪辉都很安静地坐着,低垂眼睑,拉高衣领,将半张脸埋入领子里。
见他懒懒的,顾流年没有打扰他,只是专心开车……
不能重蹈覆辙,所以不会再给他一丝压力。他只要像现在这样,守着自己的『小微幸』就好——小小的、微微的、幸福。譬如陪在身体不舒服的他身边;譬如和他聊 些无关紧要的话,看他脸上自然笑容;譬如谈谈彼此的近况,像最近交了些什么朋友,看了哪些电影,各自城市的天气……虽然有些空泛,可生活不正是由这些不起 眼的小尘埃组成的吗?
情深不寿,爱重面夭。
他已经学会了,什么叫做『放手』。
车子平稳行驶,偶有颠 簸, 很快停在一幢高档公寓楼前。一景一物,纪辉都非常熟悉。
「你……还住在这里?」一眼看到六楼的阳台,往事霎时如晚潮翻涌而来……
「嗯。」男人下车,替他打开车门。
「怎么不买新房子?你不喜欢挤在公寓吧?以前好像听你说过,想买有花园的独栋别墅。现在都是大律师了, 可别 说你买不起。」
「老公寓住习惯了,懒得再换。再说,万一有一天你想来看我,我怕你找不到。」男人的话听起来像是……因为他才一直待在老 公寓? 纪辉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地跟在男人身后。
打开公寓房门,纪辉环顾四周,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一切似昨。房内 的摆设丝 毫未变,玄关的墙上,仍旧摆着同样的吊兰和挂画,仿佛他从未离开,从未有这两年的分离。
「你烧得这么厉害,快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我给你拿新 的洗浴用品,换洗衣服的话,你穿我的没关系吧,虽然有点大。客户一直空着,没有人住,被子枕头都是新的,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顾流年看着他道。
「谢谢。」
「你啊,对我说什么谢。」顾流年捶了他一拳,露出见面后第一次堪称爽朗的笑容。可即使是这样的笑容,仍带着说不出的清浅寂寥。 纪 辉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低下头,忍住内心业已犯滥的悸动。
虽然在客厅便能感知单身汉的痕迹,但至进八浴间,纪辉才确定,男人真 的独 自生活在这里。一个人的牙刷、一个人的杯子、一个人的毛巾,都孤零零摆放着,无法错看的单数。整幢公寓,散发着如影随形的孤寂感。
条件 这么出 色的男人,不可能没人追。以前大学时,男人就经常晚上被叫出去告白,到了情人节或耶诞节,更是免不了抱一堆精美的巧克力及小礼物回来,让他眼红不已。如果 他想要,不会到现在仍旧单身。然而事实是,不论两年前,还是现在,男人都选择了一个人寂寞的生活。
怔了好一会儿,纪辉才开始脱衣服。因全身 虚 软,花了一点时间,才将自己完全浸入热水中。匆匆洗完后,他套上男人的全棉睡衣,头重脚轻地钻入柔软的被子中,沉重的晕眩感顿时席卷了他……静下来之后, 才发现自己的病情确实加剧了,头晕目眩不说,喉咙还一片火辣的痛,呼吸困难。
「阿辉,吃了药再睡。」顾流年端着玻璃杯,走到床边。
纪辉抬起沉重的身体,也不用手,只以舌尖在男人掌心一舔,将药丸卷入口中。顾流年一怔,来不及解析他如此亲密的举动,一手扶住他的后脑勺,一手握住杯 子,将水凑到他唇边……
纪辉把住他的手,像饥渴的小猫,一口气将水喝完。白开水的温度正好,不烫亦不冷,应该是男人把温度调好后,才端给他 的 吧。他向来都这么体贴,昔日同居的岁月,他不知刻意忽略了多少次这样的温柔。
「慢点喝。」顾流年忍不住提醒。记忆中,他也曾这样,捧着自 己买 给他的巧克力,吃得很香,一脸富足的样子。那时候,如果可以给他所有,他会毫不犹豫,把一切都给他,只是他不要,也不稀罕。于是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无尽的 岁月兜兜转转,尝尽寂寞的滋味。
「我再去给你倒杯水。」顾流年起身要走,却被拉住。回头一看,纪辉伸手揪着他的衣角,眼眸隐没于昏暗灯影 中, 灼灼闪亮。他就像那些生病后倍感孤单,需要人陪伴的孩童。
时光倒流,顾流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两小无猜的童年。
「是不 是烧得 难受?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会好一些。我在隔壁,有事叫我。」顾流年轻轻挣脱他的手,打算离开。
「除夕那天,我去探望爸妈了。」纪辉 抓牢他不 放,以令他诧异的力道。
「爸妈?」顾流年停下看他,不甚明了,大舅舅不是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嗯,先去看了阿明和妈, 然后去扫 墓……说是扫墓,其实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希望爸不要怪我才好。」纪辉苦笑了一下。
「你在过年的时候去扫墓?」顾流年微蹙眉心。
「正因为过年,所以才要去陪陪他老人家啊。」
纪辉脸上并无自怨自艾的神情,反而一片坦然,顾流年却无法像他这般平静,时间的确改变了很多 东 西,他能感觉到,纪辉和以前有所不同。虽然还无法准确捕捉,究竟是怎样的改变,但先前那份无法捉摸的冷淡和抵触情绪,已消失不见。包裹在他冷淡外表的一层 尖刺,被岁月的风沙磨碾得渐显柔和。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妈看上去很好,除了仍不怎么理我外。阿明也不错,交了个漂亮女友,应 该 很快就结婚……大家都很好……」
「那你呢?」顾流年低头看着他,眼中温柔似水、却又寂寞成海。
雪夜静谧无声,彷若流年偷换。 整个 世界在此刻凝固,行人车辆几乎绝迹,只有他们两人,在封闭温暖的房间,静静相对。
眼前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乖乖躺在 他身 边,仿佛这是他唯一去处。他心里充满对这个人的爱怜,封存的情愫像滚烫的熔浆,在胸口无声沸腾,无论岁月如何消长,这份烧灼的情感只会增加,不见消退。然 而,不管你再爱一个人,再为他忍受千般苦万般痛,到头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爱情就是这样,并非努力,就能拥有,反而愈想求,愈求不得,仿佛一种魔 咒。
「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上了他细柔的头发……纪辉露出安心的表情,一如被人抱回来的流浪小猫。 他 并不讨厌他的碰触,这让顾流年很欣慰。
「很好,真的很好。我找了一份长途货运的工作,虽然有点辛苦,却认识了一帮有趣又热心的同事……大 家都 对我很好,尤其是我的队长,他一直很照顾我。本来他还想叫我去他家过年,但我没答应……他们夫妻很久没有见面啦,我才不要去当电灯泡……」游走在自己发间 的温暖手掌,让人舒服得昏昏欲睡。好想让男人就这样一直抚摸下去,却羞于出口。纪辉缓缓眨着沉重的眼皮,恍惚看着对方。
「我就知道,你一定 会 交到好朋友的。」顾流年轻叹道。纪辉已经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朋友,和他的,愈和愈远……也许,终至,陌路。
「那你呢?」
「我?我也很好,有一份很具挑战性的工作,一个优秀的团队,父母健康……没什么可抱怨的。」男人平淡的声音中不存一丝激情,更像年逾八十的老翁。
「前天去看阿明时,他说,去年春节,你带了位漂亮的法官女友出现。那时我就想,你这小子,终于还是把了位美女啊……」
「那是童瞳。去年那 段 时间,老妈逼婚逼得厉害,童瞳就自告奋勇,假扮我的女友,的确令我的耳根清静了大半年。」
「大律师,没想到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纪辉 不由 笑了。
「这种事,我一直都很狼狈。」
「你现在……一个人住?」
「一个人比较自由。」
「可是这样不 会寂寞 吗?」
顾流年不知如何回答,抚在对方头顶的手不由停住。
寂寞,这个词深入骨髓。自从爱上他以后,寂寞便在心里一天天生根 发芽,以 血肉浇灌生长、以刻骨的思念佐以养分。怎么可能不寂寞,爱他有多深,寂寞就有多浓!
「还好,都习惯了。」
那些寂寞难耐 的夜晚,无 处可去,于是就一遍遍想他,想他会在做些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是否过得快乐无忧……一分一秒,也就这样过去了。其实不是那么难的。他固然难以忍受那些没 有他的清冷夜晚,却更难忍受随便和什么人将就了,浑浑噩噩地麻木一生,不是他就不行。虽然这句话在时下已被用得泛滥成灾,却是他无法妥协的执念。人总有难 以放弃的东西吧,年少青春时萌动的情愫,无法忘怀的美好画面,那些内心最深的牵挂。
「……」纪辉不知该说什么。
男人一句「习惯 了」说得淡然,他却只觉心疼。他还清晰记得,大学同居时,他有多么黏他。那时就连看电视,他都喜欢抱着他,或是整个人赖在他身上,男人根本不是习惯寂寞的 人。
「你为什么不结婚?」不知是纪辉没有意识到,还是故意的,这个问题相当残忍。
男人良久沉默着,过了好一阵子,才哑声道: 「真 的不早了,你睡吧,否则病情会加重。」
纪辉一把抓住他的手,以仅剩的虚弱力量握牢,「阿年,你为什么不结婚?」
「你真想知 道?」 男人低头看他,眉心一道深深的刻痕。
「我想知道!」他已经不想再逃避了,更不想看到男人露出如此揪心的表情,不知是高烧、药物,还是 别的什么 原因,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却又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听到答案。
「因为我怕你会寂寞啊……」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男人才缓缓 开口。依旧是很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令人心碎的感觉。
「如果我真的和别人结婚,你会非常寂寞吧。我和你之间,就再没有任何可 能性。虽说我 也清楚,这一世和你大概是不行了。然而人啊,总是固执的生物,总想着,万一有那么一天,你想回到我身边怎么办?如果那时我已结婚生子,你会一声不吭、掉头 离开吧?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放弃这种可笑的妄想,尽管无数遍说服自己要放手。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棺材也不落泪……说的正是我这种人吧,你会鄙视我 吗?」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纪辉拼命摇头,握住男人的指尖不断颤抖……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起自己,竟让男人说出如此椎心的 话! 两年了,他对他依旧深情不移;而他呢,却和以前一样,只会一味逃避,甚至拔刀相向。如此扭曲阴沉、不可理喻的自己,仍能被他所深爱,是上苍赐予的厚礼,还 是命中注定的折磨?是自己的幸运,还是此生最大的不幸?
如今分辨这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纪辉只知道,他好心疼,心疼这个男人无怨无悔为自己 做 的一切;心疼他爱上自己后所忍受的种种煎熬;心疼即使到了今天,男人寂寞眼眸中仍然满溢的温柔……胸口不断涌上酸甜苦辣,复杂的重重纠结,将他的情绪不断 推向崩溃边缘……
「你别哭啊,我最怕你这样。」男人顿时手忙脚乱,一遍遍擦拭他的眼角,「我真的不想给你压力,也不想让你同情。」
「我没有同情!」纪辉以嘶哑的嗓子喊,红着眼睛瞪着男人,「我他妈的……是眼睛里有沙子,有沙子!」
「是吗?」男人苦笑,小心翼翼地摩挲 他 的眼角……不想在男人面前糗愧毕露,纪辉按住他的手,回避他的视线,却又不愿意松开,于是干脆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鼻尖立即闻到男人温实干燥的气息……
「你真是个笨蛋!」闷闷的声音,从男人掌心发出。
「在感情方面,我的确很傻。」
听男人如此轻易承认,强烈的心痛涌上心头。纪 辉 抬起头,满眼透明的泪……
四目交投,顾流年的心脏阵阵收缩。
掌心湿湿的,无庸置疑是他的眼泪,一滴滴像无声的焰火灼痛他的 心。他 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大舅舅出事后,纪辉就这种眼神看着自己。那一刻,他决定哪怕天塌下来都不管,一定要和这个人在一起!
原来爱一个 人到了深 处,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褪色的。不管当初,还是现在,他的心情仍和那时一模一样。他一直是他最重要的人,过去、现在、未来。他孤独至今,也不过是为了等他, 只等着他,等他一个人!
「阿辉……」强烈的想要亲吻他的冲动,让他无法遏制地低下头,一寸寸,接近他苍白的嘴唇……
这两片唇瓣 的 颜色十分渗淡,微微开启,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既惹人爱怜,又令人心疼不已。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如同电影的慢镜头,给了他足够时间拒绝,然而对方并未逃 开,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双唇即将黏合之际,顾流年停住了,以惊人的毅力,然后命令自己偏过头……
「我还是回去……」话音未落,头颈就被对 方一把揽住,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猛然堵住了他的唇。顾流年大吃一惊,下意识推开,却被对方紧紧抱住……
令人困惑至极的吻,进行得并不深 入, 也不算激烈。对方把舌头伸进去,勾住他的强行搅动了一会儿。与其说是吻,倒更像是他单方面的强迫。顾流年因为太过震惊,一直无法回应,好不容易醒过来,纪 辉已经松开了他。
「为什么?」顾流年的表情一片空白。
「不为什么。」纪辉有些气喘,刚才的举动,已把为数不多的气力全部耗尽。
「如果是同情的话……」
「我他妈的不是同情!」纪辉粗鲁的打断他。
「那为什么……」
「烦死了!哪来这么多为什 么, 想吻就吻了,你他妈的不想吻我吗?」纪辉揽着他的脖子骂道。男人单膝跪在麻烦边,目瞪口呆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十分心酸。想要坦露心迹,却不知道 该说什么。他可不像男人,再肉麻的话都能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他的性格一向冷淡别扭,向来不擅长表达,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示。因此到了关键时刻,只觉阵阵羞耻 的尴尬。心里不由发急,原本因高烧而发烫的脸颊,更是嫣红似火。
「两年多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你呢,还是原来的你吗?」好不容易,纪辉 才憋出这么一句,他不知道男人到底明不明白。
「我一直都是!」男人的回答斩钉截铁。
「你真是死心眼。」嘴里骂着,手上却揽紧了 他。男人没有说话,露出困惑的苦笑。
「你的接吻技术比以前烂多了。」纪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是吗?今后我会好好练习的。」
「你他妈的还想找谁练?」想到男人与别人接吻的画面,心里就一阵嫉妒。纪辉不满地揪住了他的头发,力道并不大,足以将他的头扳下来,双唇再度接近……
「吻我吧。」
是命令,还是诉求?是施舍,还是怜悯?是高烧后不受控制的错乱举动,还是岁月洗礼后的真情流露?一堆问号涌上顾流年的大脑, 却 毫无分析余地,感觉环住自己的消瘦手臂越收越紧,顾流年情不自禁俯下身,攫住了对方主动献上的唇……
他是他的死穴,不可能拒绝的诱惑。
一开始只敢浅浅地吻,小心翼翼探索着对方柔软的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吮,生怕力道大了,会惊醒他,让本来就不真实的一切灰飞烟灭。然而这份触感如此鲜 明深刻,不似意想中的海市蜃楼。对方不但没有逃避,反而汲取地与他舌尖交缠,双手更是牢牢抱住了他的脖子,这份依赖的力量,是无法错认的真实。
渐渐的,意乱情迷。顾流年加大了吮吻的力度,饥渴地品尝起他的气息……正当快失控之际,发现对方已无回应,松开一看,顾流年哭笑不得。纪辉已在他臂弯中 睡着,紧闭双目,像沉浸在甜美梦乡的孩子一样。
一颗心霎时变得柔软,顾流年凝视他半晌,低头虔诚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低低说了句「晚安。」
确认纪辉熟睡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顾流年都像雕像般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然后,他掖了掖被角,确认有足够的保暖,再检查一遍空调温度,最后熄灭台灯,房间 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顾流年打开门,无声地出去了。
雪,仍在安静地下着……
机场,咖啡座。热腾腾的拿铁 散 发着诱人醇香,然而点它的人却毫无胃口,只小抿一口。剩下的时间,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不断起落的航班……
「流年……醒一 醒……」
纤细的手指在眼前晃动,顾流年回过神,掩饰地端起咖啡杯,「嗯,这里的咖啡不错……」
「才怪。」童瞳不客气地打断他, 「我看端给你的就算是毒酒,你也会没滋没味地把它喝下去,末了还不知道自己喝的到底是什么。」
顾流年不禁苦笑,朝坐在童瞳膝盖上的小男孩伸出 手,「来,小胖,干爹抱,让妈妈休息一下。」小胖乖乖扑过来,顾流年抱他坐在自己大腿上,喂他吃水果布丁。
「还真亏有你这位干爹,昨天陪我 们 买东西,今天又送我们到机场,兴华这家伙,没想到他们公司今年会忙成这样,海外新客户增加好几个,听说都是十分难缠的对手。谈合同时,老总非带着他不可。 他大概要到初八才能忙完,我还是先带小胖去他老家吧,让小胖的爷爷奶奶高兴高兴。」
「他有事抽不出空,我当然要带他照顾你们母子。要不是阿 辉 在我这里,我会亲自把你们送到老家。」
「你表哥怎么样?感冒好点了嘛?」
「早上出门时,他还在睡,不过烧大部分已经退下去 了,应 该没什么事。」顾流年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那就好。」童瞳点点头,有点担心地看着他,「流年,你看上去很憔悴,满眼都是血 丝,昨天又 没有好好休息?不要因为照顾病人,反而让自己病倒了。」
「我没事,就是睡不太着,浅眠即醒。」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 么事?」童瞳 忍不住问。眼前的男子,唇边虽挂着如常淡雅的笑意,深情却疲惫不堪。英挺的眉宇间,即使不蹙紧,也隐隐显出一道刻痕,是过度思虑的印记。身为精英分子的男 人,一向西装革履、精神奕奕,这还是童瞳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憔悴消沉。
「没事,你别担心。」顾流年淡淡一笑。
童瞳轻叹,搁下手中 的 热咖啡,「你啊,就是这种个性。哪怕天大的事发生,也只会一个人闷在心里,不轻易对别人说。虽说不想給别人添麻烦这个是很体贴,可你老是这样,把我们这些 死党置于何地?」
顾流年哑然,并非他不想诉说,而是千头万绪,连他自己尚且一团混乱,又从何说起?
「是不是跟你表哥有关?」
顾流年一怔,对上童瞳似已了然的透彻眼眸。
「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最重要的人,是不是他?」一针见血。童瞳真不愧为女性法官,心思细腻、 目 光敏锐,没什么事能瞒得过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昨天的样子。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对谁都是彬彬有礼,一碗水端平, 几乎 是完美典范。昨天是我第一次看到,原来你也会用那样的表情看一个人。流年,我失恋过、也恋爱过,一看就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顾流年不 由无声 苦笑,在推心置腹的好友面前,他并不打算刻意隐瞒,沉默片刻,即道: 「你真的很了解我,童瞳」
大胆的猜测成真,虽有一定心理准备, 但童瞳脸 上仍露出明显的动摇,「真是这样……难怪你大学时就对他……」
「你该不会在大学时,就怀疑我们了吧?」
「 怎么可能!如果那时我的眼光有像现在这么犀利,就不会傻傻地向你告白了。」童瞳笑道,用银匙搅动咖啡,表情十分微妙,「原来,你拒绝我,并不是因为我魅力 不够,而是他早就在你心里。你知道吗?虽然我并未狂妄到觉得自己是倾城美女,非让你接受不可,却也认为自己不差。当初你拒绝的如此干脆,不留一丝余地,说 实在,我受到蛮大打击。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相当不甘心,想着若有天,真看到你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我肯定会非常吐血。可现在知道,你牵挂的人竟是纪 辉,不知怎么。我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对不起,童瞳~~~」顾流年愧疚地看着她。
「别说什么对不起,你又不欠我什 么, 再说我现在不是很好嘛。」童瞳喝了一口咖啡,看着他笑,「我此刻才明白,以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到底算是什么意思。流年,这份感觉是不是很辛苦?」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可是一直觉得你不快乐。」童瞳怜惜地看着他。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总要忍耐。」顾流年修长的 手 指,轻轻划着杯身,「他和我一样是男人,还是我表哥,你会不会觉得……」
「厌恶?鄙视?难以接受?」童瞳笑道:「你也未免把我看扁了吧, 虽然 可能不易被大众接受,但我相信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只要是你喜欢的人,他势必有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优点,值得你倾心。」
「谢 谢你,童瞳。」顾流年感动地看着她。
「那你表哥呢?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嘛?昨天你们见面时,表情都很凝重。我能感觉的到,他很重视 你。」
「怎么可能有完美结局?」顾流年缓缓道:「我从不敢妄想这些。虽然两年后再见面,他……似乎变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么排斥我,甚至还说,他已经不是以前 的他……」
唇间滚烫的触感已久鲜明,一想起昨晚纪辉主动奉上的吻,他的胸口便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游走于冰雪于焰火之间。他真的不明白, 他 为什么会突然吻他?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对方那时发着高烧。人在生病时,总是脆弱异常,需要他人的关爱与呵护,也许这正是纪辉反常的原因吧?
「我和他的事,一言难尽。现在我只想好好照顾他,在他需要时,陪在他身边,别的什么都不敢想……」
「流年,被你爱上的人真幸福。」童瞳感 慨 道。
「不,其实更多是痛苦吧。」顾流年凝视窗外忙碌的飞机,「也许对你们来说,我是很温柔;可太过固执的温柔,往往只会伤人伤己。以前我 根本 不懂什么叫放手,只想让他留在自己视线范围,最终逼得他离开,两败俱伤。感情终究是双方的,如果一方无法回应,那另一方的执着,就成了一种折磨。」
「即使这样,你也无法停止?」
对方恻悯的表情,令顾流年低笑出声,「干嘛露出这种表情?其实也没那么惨。我会守候到确认他幸福为止,然后 就 可以放心考虑自己的事了。毕竟人生长着呢,说不定我会遇到什么人,跟那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呢?」
话虽如此,但童瞳却有种若不是那个人,他 便会 孤独终身的强烈感觉。
「你啊,真是我见过最死心眼的男人了。」
「他也这么说过。」顾流年黯然一笑,把已经凉却的咖啡喝完。
送童瞳母子上机后,顾流年发动车子,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心里担忧生病的纪辉,不晓得他的烧有无全退,可脚步却怯懦得 无 法挪动,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顾流年处事一向镇定,人前人后皆游刃有余,从未有如此忐忑的感觉。凡事只要一碰到纪辉,他就会方寸大 乱, 这仿佛已是一种魔咒。顾流年无声苦笑,踩下油门,朝自己事务所的方向开去。
这此年来,工作已成了他的最佳伴侣、释放情绪的最好工具。打 开门, 事务所内冷冷清清,仅回荡着他一个人走路的声音。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顿时洒了进来,增添一份生机。顾流年坐在皮椅上,命令自己集中精神,开始翻阅最近在 处理的一椿国际金融公司合并纠纷案……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突然传来动静,顾流年抬起头,见到来人,不由吃了一惊,「杨洋?」
「学 长,你回来上班了?」站在门口的健朗青年,貌似也很吃惊,微张着嘴,「如果真要加班的话,怎么不通知我们?」
杨洋,是顾流年的助理,也 是他的 学弟。两人师出同门,是顾流年大学导师的关门弟子,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进入他的事务所工作。
杨洋是位相当优秀的助理,思绪敏捷缜 密,工作认 真负责,对顾流年十分尊敬,几乎以崇拜的目光追随着昔日声名显赫的学长。工作外,杨洋在生活中也对他照顾良多,譬如中午替他订盒饭,身体不适时硬押他去医 院就诊,平时还负责挡掉那些热情女子的电话『攻势』……是顾流年不可或缺的得力臂膀。
「不算正式上班,我只是提前来处理一些资料,当然不须 惊 动你们。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学长,你忘了我住在附近?刚才经过时,看到窗帘拉开,我不以为遭小偷,赶快跑来看一下,没想到是你。」 杨洋 松了一口气,笑着走顾流年身边,「学长,春假还没过完,你就来事务所看案卷,这也太拼命了吧!」私下没人时,杨洋总是叫顾流年学长,说这样亲切。
「找点事情做,打发打发时间。」顾流年微微一笑。
「学长,你不用陪女朋友吗?」
「哪来的女朋友……」顾流年不禁苦笑。
「凭学长的条件,想要还怕没有?只在于你根本不想。」杨洋笑道:「要不要我介绍几个给你?」
「免了吧,我实在没心情。」顾流年举手做投降 状。
「这话你已经讲了两年。」杨洋大大叹了口所,翻着顾流年桌边厚厚的文档,「学长,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不用,你回家 吧, 我一个人就行了。别忘了,你还在休假。」
「你不也正在休假?要是没看到就算了,现在既然看到,我果然还是不能丢下学长一个人去消 遥……」杨洋 挤眉笑道。
「随便你,就算不拼命拍马屁,我也会按时付你薪水。」
「是,老板!」杨洋心满意足的做了个敬礼的姿势, 两人相视而笑。
很想像这样,与纪辉自然相处,让彼此的眼中都不再有痛楚。是否一个人的位置在心里太沉太重,反而更易动辄得咎?可愈紧张,就愈难把握相处的氛围,无法直 视对方的眼睛,尽管他是如此渴望留在他身边。
两人埋首于卷宗中,进行缜密的资料搜集,有时累了就谈笑几句。虽说顾流年习惯了一个人,但有人 陪 伴,对他此刻的心情,却是一种莫大安慰。不知不觉到了下午,注意到杨洋偷偷看表,顾流年明白自己若不走,他也绝不会先走,于是主动合上文档,「时间不早 了,我们还是回家吧,我先送你回去。」
「好啊。」杨洋没有客气,很爽快地站起来,有点担忧地看着他,「学长,你真的该早点回家休息,脸色看起 来很差。」
「我知道。」顾流年点点头。一夜未眠,神经一直紧绷,又没吃什么东西,纵然是铁打的也撑不住。胃部以隐隐的烧灼感发出不满的抗 义。 以前拦了太多CASE在身上,忙得马不停蹄,顾不上正常饮食,直到引发严重胃溃疡,才让顾流年注意起自己的一日三餐。经过一段时间调整,已经好了许多,只 是今天,似乎又犯了。
杨洋家就在事务所附近,顾流年很快将他放下。回到公寓后,站在紧闭的朋门前,他有一阵子没有动弹,然后毅然打开房 门……
一片安静,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阿辉?」顾流年朗声叫道,空空的客厅,回荡着自己的声音,一颗心不禁往不沉……
他疾步来到客 房,猛地推开……果然,空无一人。被子已经叠好,床单平整似镜,似乎根本没人住过。全身力气在瞬间被抽空,整个人自紧绷的高峰,一下子坠入深谷。顾流年忍 住强烈的失望与空虚,正视眼前的事实。
纪辉已经走了。
不需要他矛盾纠结,他就已经走了。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本来就不愿意 待 在他身边,昨晚也是自己强迫,才将他留下。现在他的烧退了,第一件事,自然是离开他,越远越好。
缓缓靠在门框上,胸口的黑洞越裂越大,冷 风嘶 嘶而过……
顾流年觉得自己有点承受不住,忍不住走到阳台上,取出一根烟。其间因为双手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将其点燃。香烟塞入嘴中,苦 到心里 的涩意,令他全身僵硬。其实纪辉一直都没有改变,是他不该抱有任何期待。昨晚那个难以置信的吻,给了他不应有的错觉。明明自己很清楚,怎么可能有完美结 局。那现在他的不告而别,难道不是对自己贪心的惩罚?
——两年多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你呢,还是原来的你吗?
这句话现在想 来,竟是如此令人心痛。未燃尽的香烟跌落地面,顾流年弯腰按住胃部,一阵阵剧烈的绞痛传来,像是有把冰冷的尖刀,无情翻搅着他已然受创深重之处。激灼的疼 痛,让他情不自禁跪在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断往失重的深渊跌落……
第九章 破茧
「阿年?阿年, 你 怎么了?振作一点……」
就在意识快要溃散这前,听到有人在耳畔嘶吼。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脸上有着强烈的担忧。顾流年一惊,猛地抬 头, 「阿辉?」他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我。」纪辉紧紧抱住他,吓得脸色发白。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 是……已经走了吗?」
「谁说我走了?等了你一天,你都没回来。刚才我下楼去超市买点菜,打算给你做晚饭。」纪辉急急解释,惊惶失措地扶 住男人 摇摇欲坠的身体,「阿年,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不用。」顾流年抓住他不放,力道非常 紧,仿佛怕 他会消失般,「我没关系,躺一下就好。」
「可是你的脸色好差,到底哪里难受?是肚子吃坏,还是胃?或是阑尾炎?」纪辉急得在他身 上四处摸索, 乱猜一气。
「是胃疼……卧室的床头柜里,有胃药……」
「好,我马上去拿。」
纪辉扶他在沙发坐下,飞快 冲去卧室,拿了 一盒药出来,又倒了杯水,送到顾流年面前。就着他的手,顾流年吃下药,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英俊的五官一片凝肃,似在等待痛楚过去。纪辉挨在他身边,用 柔软的手巾擦拭他冷汗涔涔的脸……
「才出去一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很会照顾人吗,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胃病?」
「我没 事,倒是你,烧退了吗?」顾流年转头看他,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他居然在,仍在他身边!
「早退啦,一觉睡醒就好了,不信你摸摸看?」纪辉主动 拉 过顾流年的手,贴在自己额头。直至手掌感受到对方真实的肌肤,顾流年才切实回过神,原来纪辉真的没走!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你的东西又都不见了……还有车,楼下也没看到你的车……」
「车我拿去附近的修 车 厂了,发动机有点问题。你一天都没回来,我等得无聊,只能收拾房间打发时间。」看着神情憔悴的男人,纪辉内心一动,「你该不会以为我走了,才犯病的吧?」 若是真的,他会心疼至死。
顾流年动了动嘴唇,正想说什么,谁知门口『匡铛』一声,厚厚的防盗门被人一把推开……
大咧咧捏着钥匙 冲 进来的人,边走边叫,「学长,刚才你送我回家时,我错拿了你的手机,怕你急着用,就赶快送过来。」一眼见到顾流年脸色苍白,不似往常,那人大惊失色,连忙 奔到他身边,「学长,你怎么了?是不是胃病又犯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纪辉吃了惊,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一语正中顾流年的病症,手上还 捏 着他的公寓钥匙,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是我的助理——杨洋,这是我的表哥——纪辉。」察觉到他的疑惑,顾流年简短做了介绍。
「咦,你是学长的表哥?很高兴认识你!」杨洋热情地伸出手,后者与他轻轻一握,「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学长的亲戚呢。」
「阿辉一直在外地,我 们 昨天才偶遇。」
杨洋点点头,急着道:「学长,我还是陪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吧?」
「没事,不必大惊小怪,我已经吃过药了。」 顾流 年伸手阻止他。
「学长,你老是这样乱来。今天在事务所,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脸色这么差,还要坚持工作。这几天放假,没人盯着你,可你也 不能把 自己的身体糟蹋成这样啊。别忘了,半年前你还因胃溃疡住过院呢。」杨洋眉头紧皱,满脸担忧。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今后我会注意 的。」顾流年 歉然道。
「你以前因胃病住过院?」纪辉开口问,脸色十分难看。以前,男人很会照顾人,可没想到,他对自己却如此忽视。
不等顾流年 承认,杨洋就抢着说:「是啊,学长工作太拼命了,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再他没有女朋友,晚上回家也没人煮菜给他吃,所以经常饱一餐,或是随便弄此外卖,一 点营养都没有。」
纪辉听着,心里委实不是滋味。一半心疼男人,一半却是疑惑杨洋对男人的态度。这位凭空出现的不速之客,外貌端正清秀,对顾 流 年的态度语气,都透出无形亲密。顾流年一整天不知所踪,原来和他在一起,而他手上,竟有他的公寓钥匙。顾流年从不不是粗枝大叶的人,更不是那种轻易允许别 人踏入自己领地的人,现在却给杨洋公寓钥匙……视线落到那串明晃晃的钥匙上,纪辉只觉胸口一阵发闷。
「放心吧,再不会有第三次,我发誓!」 顾 流年认真地说:「刚才吃了点药,已经感觉好多了。有阿辉在这里就够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了。」杨洋把手机交到 男人 手中,对纪辉笑道:「纪先生,请好好照顾学长。」
「你放心,阿年有我看着,谢谢你的关心。」纪辉淡淡道,语气颇显疏离。
等 杨洋关 上门后,纪辉忍不住问:「你整天都和他在一起?」
劈头就是这么突兀的一句,纪辉的表情看上去怪怪的,顾流年怔了怔,道:「早上我先送 童瞳她们 上飞机,然后……想起事务所还有些案子要处理,就过去了。正好被杨洋看到,他就来给我当帮手。」他说得有点心虚,毕竟不能告诉纪辉,自己因为不知该如何面 对他,才刻意不回公寓吧?
「你和他的关系好像不一般?」纪辉又问。
「他既是我助理,又是我的学弟,他的导师也是我的导师,我待 他 自然比别人亲密一点。」
「那他怎么会有你的公寓钥匙?」
「以前因胃病住过一次院,事务所另两位合伙人放心不下,特别叮嘱他照 顾 我。为了方便,就给他配一把钥匙。他知道我不会做菜,经常在周日过来,给我带点有营养的东西,当然都是他妈煮的,真的很麻烦他。」
「他对 你可 真不错……」纪辉酸溜溜地说。他几乎可以断定,杨洋对顾流年『心怀不轨』。否则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如此关心另一位同性?
「你的口气听起 来像在 吃醋……」看着他,顾流年微微一笑。
被男人一语道中心事,纪辉做贼心虚地涨红了脸,嘴却在逞强,「怎么可能,我怎会吃他的醋?」
「是啊,你是不可能为我吃醋的。」顾流年轻轻叹息,眼眸瞬间黯淡。
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纪辉知道自己说错话,动了动嘴唇想解释什 么,却 见顾流年一脸疲惫地揉了揉紧锁的眉心,沉重起身,「阿辉,我累了,先去洗澡休息,你自己随意吧。」
「我给你煮点东西吃?」纪辉跟着他 站起来。
「不用,我已经好多了,你不必管……」
「我怎能不管你!」纪辉忍不住叫道,刹那痛恨起只会嘴硬的自己。好不容易才理清 自己的感情,却说不出 什么温柔的话,甚至只会把他越推越远,他对如此笨拙的自己绝望了!
「那我等着吃你煮的东西,不过让我先洗个澡,好 吗?」
「好啊, 那你快去吧。」
心情一下子雀跃起来,手脚麻利地把从超市买的蔬菜鱼肉拿出来,该清洗的清洗,该刮鳞的刮鳞……一 边做,一边唇角轻扬。以前在公 司,他也不时做饭给同事们吃,但和此刻的心情完全不能相比。原来为深爱的人忙碌,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纪辉动 作很快,半小时后,菜便陆续上 桌,男人却迟迟未出现。担心发生了什么事,推开主卧室,顿时看到床上蜷缩着入睡的人影。原来他早就洗完,披着浴袍就这么睡着了,连被子都没有盖。
纪辉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拉开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男人的脸色憔悴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即使睡梦中,眉心依然紧拧,形成一个「川」字。纪 辉 一阵心疼,不知是否因自己的出现,才让男人变成这副模样?他的存在,是否永远还只会伤害他?纪辉知道痴结出在自己身上,或许离开比较好?或许两两相忘,能 让彼此更加轻松?可到了现在,叫他怎么还能放下他?
纪辉俯下头,虔诚地在他的眉心轻轻一吻,试图抚平这份纠结。然后坐在男人床边,长久凝 视……多看一秒,内心暗涌的情愫便增加一分……
阿年,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不知是否听到他内心的低喃,男人微微一动,眉 心更深地纠结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纾缓,淡淡的,一点点松开……纪辉眼睛一热,差点落下泪来。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守在男人身边,再不会离开半步。
一大早,当纪辉正在厨房煮粥时,门铃大作,来者竟然是昨天的杨洋。
「有事吗?」纪辉很诧异他的出现。
「学长起床 了 吗?」杨洋气喘吁吁,似乎是跑着来的,不及喘气,就急急地问:「我舅舅有位同学是市立医院的胃病专家,前段时间在国外研究,上星期刚回来。我已经和他讲好 了,今天抽空给学长好好做次检查。这位专家很忙,我费了很多力气才和他订好时间,所以一定不能迟到。」
「真的?那太谢谢你了。阿年昨天很早 就 睡了,他说没事,但我还是有些担心。」虽然对杨洋的存在心有芥蒂,但事关顾流年的健康,纪辉露出欣喜的表情。
「是杨洋吗?」略显慵懒的声 音, 从卧室门口传来,顾流年披着睡袍,头发乱乱的,脸颊仍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已比昨天好了很多。
「学长,快点洗脸刷牙,我带你去医院做检 查。」 杨洋叫道。
「又检查?」想起以前做胃镜的经验,顾流年微微蹙眉,「以前不是检查过?不必多此一举。」
「这怎么是多此一 举?!」两 人异口同声,顾流年不由苦笑。
拗不过这两人,顾流年只能乖乖跟他们去医院。经过冗长折腾,结果很快出来,所幸除了胃溃疡复发和轻 微贫血外,并 无大碍。胃溃疡在大家意料之中,贫血倒是令众人吃了一惊。纪辉心疼不已,杨洋也一脸怜悯地看着顾流年,泪光闪闪地说:「学长,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居然会贫 血!难道是我们虐待你了吗,或者是你在虐待自己?真是人间惨剧啊,学长,你非得娶个贤慧的媳妇不可!」
「只是轻微贫血而已,别呼天抢地 的。」 顾流年黑着脸,敝了一眼杨洋。
「学长,你真的要好好保重,我们事务所上下可都指望你呢。」杨洋苦着脸说。
「我知道,你是 担心没人 按时发薪水。」顾流年微微一笑。
「哪有!我可是真的关心学长,拳拳心意,日月可鉴!」杨洋叫道。
「多谢,我心领了。」
纪辉从药房领完药,看到的就是这两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的模样,不禁一阵心浮气躁。忍不住插入两人之间,把药递给顾流年,不无私心地催促道:「药配齐 了,阿年,我们回家吧?」
「学长,我送你。」杨洋像只千瓦大灯泡,主动凑了上来。
「你又没车,送什么送?」
「我可 以 帮你开车,然后再打车回来。」杨洋笑嘻嘻道。
「想要借我的车练习就早说,周末打声招呼,随便你开。反正我只开来上下班,平时都不怎么用。 不 过,就凭你现在的烂技术,我真怕你会开到河里去。」顾流年笑道。
「学长,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好歹我也已经考上驾照说。」
「是 啊,瞎猫碰上死耗子,有些人就是这么幸运。」
正在此时,纪辉的手机响了,他连忙接起,「是我……嗯,那就好……终于又可以用了……我马 上过来 拿……好的,等会儿见。」
「什么事?」顾流年转头看他,笑容缓缓收敛。
「汽修厂打来的,车子已经修好了,换了个空气流量 计。没车 真是不方便,我急着用呢。」纪辉看上去很兴奋。
「是吗?」顾流年淡淡问了一句,即闭上嘴。车子已经修好,意味着纪辉很快会离开,极 可能就是下 一秒。他已经习惯了分离,可每当这一刻真实到来,他仍要深深呼吸,才能止住胸口蔓延的痛。
这次由纪辉开车,先送杨洋回家,再回公 寓。杨洋很健 谈,有他在时,气轻松惬意,可一旦离开,立即变得尴尬沉默。纪辉把着方向盘,偷敝坐在身边的男人…… 自杨洋走后,他就没再开口说话,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风景。纪辉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清晰感知对方消沉的情绪,可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纪辉 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杨洋……他对你真的很好。」
「他是个好助理。现在的年轻人,像他这么勤奋自律的,已经很少了。」顾流年淡淡道:「这 几 年来,都亏他跑前跑后,任劳任怨,给我很大帮助。」
「有他在你身边照顾你,我就放心多了。」纪辉低声道,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你说什么?」顾流年没听清,转过头看他。
「我觉得杨洋很不错……真的,阿年……他这么关心你,一大早就跑来催你去医院,然后马不停蹄忙 到 现在。就算是亲人,做到这个份上也不容易,我觉得,他对你……他对你可能抱有不一样的情感……」
「你在瞎猜些什么?」弄清他话中的涵义, 顾流 年啼笑皆非,「他与未婚妻马上就要结婚了,而且还是我介绍的呢。」
「他有未婚妻?」纪辉不由睁大眼睛。
「是啊,有这么吃惊 吗?」
「可我以为他……和你……」纪辉磕磕巴巴地说,对轻易吃醋的自己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羞愧,可心底深处却掠过卑鄙的狂喜。
「和我是同一种人?就 算他是,我们也不可能走到一起。他只是我的得力助手、学弟和好友,不可能更多了。」顾流年顿了顿,看着他,「你就这么想把我和别人送作堆?」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辉连忙说:「我只是……」
「不必解释,我明白的。」顾流年淡淡道,目光露出一丝寂寥,「如是我能和什么人在一起的 话, 对你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你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你,就会好好生活。如果碰上合适的,我会试着和他发展,这样好吗?」
「不好,一点也 不 好!」纪辉猛地踩也煞车,车子正好开到公寓楼下,猝不及防的粗鲁动作,令两人齐齐向前倾……
「怎么了?」顾流年连忙稳住自己,不解地看着 他。
「不好,我不想你和别人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强硬宣告,令男人诧异之余,露出极端困惑的表情。纪辉再也忍不住,伸手牢牢抓 住男人的手臂, 「阿年,上一次你说得对,我是在吃醋,吃杨洋的醋!他对你那么好,看上去很喜欢你,而你在他面前又那么自然;我以为你们之间有亲密关系,心里嫉妒得要死, 也后悔得要死。我知道自己是个阴暗扭曲的男人,总是不断伤害你,我已经没资格、也没脸对你说这些,可是……阿年,我真的变了!
「这两年来, 我 几乎每晚都梦见你,一想到过去,就恨不得痛殴自己一顿。其实我早就想回来,可又没有勇气面对你。这次偶遇,就像是上天给我重生的机会,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就 这样任它流走。阿年,我花了这么久,才终于认清自己的感情。这样的我,还能回到你身边吗?你还愿意原谅我、接纳我吗?」
顾流年直直盯着眼前 这 个人,完全无法解析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可组合起来,就成了匪夷所思的外星文。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说他吃醋,说他既嫉妒又后悔?说想和他重新来 过?这真是阿辉说的话?怎么都不可能!他一定在梦游,抑或跌入平行的异世界,一定是!
「阿年,我说的都是真的!」纪辉的力道不小,男人脸上 却 无一丝感觉,只是呆若木鸡。
「阿年,你说话啊…」这次等待宣判的是他。纪辉既心慌又心痛,心脏突突乱跳,全身的血液仿佛疾速逆流……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就要走了吗?」好半天,男人才以沙哑的声音挤出这么一句。
「走?去哪儿?」纪辉愕然道。
「你的烧已经退 了,车子也已修好,不可能再留下吧。」顾流年挣脱他的手,微微苦笑,「阿辉,我已经好多了,身边也不是没有朋友,所以不必担心我,更不必勉强自己。这次见 面,我很开心。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舅舅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我知道你还有事要忙,我不会留你,你想走就走吧。」
男 人 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刻意选择遮罩他的心声。纪辉终于尝到了自酿苦酒的滋味,无法埋怨,只有自作自受的懊悔,与刻骨的心疼,「别叫我走,不要赶我走!我想 要留下来,留在你身边。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像是泣血般的声音,从破碎的胸腔发出,一遍又一遍。男人僵硬的身体,泛起一丝震动,「你 在 说什么啊,阿辉……是不是又发烧了?还是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这一点也不像你……」
冰冷的大掌,忐忑落到他额头,小心翼翼地探测他的体 温……带一点动摇,带一点迷惑,带着深深的不解和畏缩。男人的表情,就像被大人的谎言欺骗多次的孩子般,让纪辉的热泪不自禁流了下来……
一 切 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为什么非要践踏这么深切的爱情,非要伤害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才能活下去?为什么非到现在才幡然悔悟, 明白 了原来自己也同样深爱着对方的心情,却已经令他千疮百孔,再也无法相信爱情!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别赶我走,我只想留在你 身 边……阿年,以后除非你赶我,否则,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沉痛的三个字,再重复一万遍,也无法弥补伤害。纪辉紧紧抱住男人,恨不得将彼此融为一体。
「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自己这张涕泪交加的脸一定很难看,可纪辉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男人如泥塑木 雕,纹丝不动,与他的激动形成强烈反差。纪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比起笨拙的言辞,显然行动对他而言更顺手。于是他豁出一切,不由分说地捧住男人的头,硬 亲上了他……
「喂……」讶异的声音,淹没在粘合的唇间。生怕对方将他拒之门外,纪辉一开始就急急撬开他的牙齿,伸进去乱扫一气。突发的强吻 粗 鲁激烈,毫无章法,也不具任何技巧,只是拼命汲取对方口中的气息,用力摩擦柔软的舌头,想借最亲密的方式,传达心意。
男人一直没什么反 应,木 着任他亲。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演独角戏,纪辉一阵悲伤,缓缓松开对方。嘴里传来铁锈味,大概刚才动作太野蛮,竟把自己的嘴唇弄破了。他顾不上擦拭,只是 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住宅社区虽安静,但外面陆续有人进出,透明车窗毫无遮蔽效果,也许被人看到了,但那又如何?
「阿辉,你疯了,你知道 自 己到底在做什么吗?」男人终于回过神,表情有了一丝裂缝。
「我没疯,我很清醒,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跟我来!」纪辉打开车门,将男人拉 了出 去,朝楼上拽……不容男人反抗,就强硬地把他推入公寓,直奔卧室……
「阿辉,你到底想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看不出老子 要和你 上床吗!」纪辉抓狂地吼道,重重关上卧室的门,然后扑上去将他压倒……
「你冷静一点,阿辉……」男人握住他的双臂,在床上支起上半 身,苦笑着 劝他。
「我没办法冷静!我知道你已经无法相信我,但是没关系,我会让你相信的。」骑在男人腰上,叉开双腿,将对方牢牢夹住,纪辉 开始解自己的 衣服……
「阿辉,真的不要这样,我不想做!」男人沉声道,肃凝的脸颊似有无法承受之重,「我们已经错过一次,我不会再重蹈覆 辙。」
他犹记和他的第一次,明明该无比珍贵,换来的却只有毁灭与痛苦。那时,顾流年就决定了,再不做这种彼此伤害的『爱』,不管自己多渴望与他的接触。
「这一次和上一次完全不同!那次,我想要离开你:而这次,我想回到你身边!」纪辉抓紧他胸前的衬衣,颤抖着双唇,「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喜欢的是你? 难道刚才那个吻不够?难道前晚那个吻,还不够?」
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道道涟漪,男人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你还记得,前晚的 吻?」
「我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掉!」
「我还以为你病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顾流年喃喃道:「你也知道,人一旦生 病,会变得比以前更脆弱。」
「我病得再东倒西歪,也不会连自己吻的是谁都不知道,尤其那个人是你!」
原来如此!他会以为,自己主 动亲吻的意思已很明显,没想到却被男人解释为生病时的软弱。当然也怪他那时正高烧中,头晕脑胀,吻着吻着就昏睡过去,没有借机表白心意,才让男人误会至 今。
「你真的确定?」男人蹙眉看着他。
「你他妈的还要老子怎么做?是不是拿刀来挖出我的心,你才会相信?」纪辉吼道,眼眶热辣 辣 发痛,「我这辈子,伤害最大的人是你,最不想伤害的人也是你!你知道这种矛盾的心情吗?一想到你,我就觉得非常幸福,好像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却也非 常痛苦,就似有把尖刀不停在胸口猛扎!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我有这种感觉。我爱你,我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爱着你,可你已经不愿意原谅我,无法再接纳我了 吗?」
声音哽在喉口,唇角,尝到了泪水咸咸的滋味。透明的液体在脸上肆意纵流,纪辉咬紧牙关,强抑内心的泣恸……忽然,温暖的指尖抚上了他 的 唇角,他瑟缩地悸动了一下,抬起眼睛,迷糊的视线中,男人深遂的黑眸熠熠生辉。
「你的嘴角破了。」男人哑声道,轻轻触摸他开裂的唇角,像 在进 行什么确认……然后,微俯起身,凑近他,以很慢很慢的动作,吻了他的嘴角一下,舔去那道明显的血丝。
「你真的是纪辉吗?」久久凝视着对 方,顾 流年梦呓般地说。
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习惯了被反覆煎熬的心,还做不到毫无障碍地接受如此阳光灿烂的结局,顾流年差点以为自己产生 了幻觉, 要嘛就是仍在做梦,一个美好的他不愿醒来的梦境。
「我当然是,是你的阿辉!」男人傻傻的样子,让纪辉一阵心酸。他没有一丝犹豫,抱 住他的脖 子,低头吻了上去……
开始很长一段时间,男人的反应相当迟缓,和以前比没什么长进。
纪辉耐下心,先张开嘴 整个含住他 的唇,再把舌尖伸进去,在他温热的口腔中细细搅动,慢慢品尝男人嘴里暖暖的味道……这种吻法非常大胆,充满诱惑意味。若在平时,他绝对不会这么吻他,可现 在不比从前。以前他像只刺猬,竖起浑身的尖刺,只想拼命伤害他,而现在他却好想拥抱他,深深亲吻他,弥补过去的一切。
第一次敞开心灵的吻, 充 满令人心跳的暧昧。把所有感觉都倾注于唇舌间,纪辉默默以行动表达自己的心意。吻了很久,男人才终于有了反应,缓缓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并和他的舌头搅在一 起……
周遭的空气,一点点被久违的情火煨热。顾流年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怕一激动就会打破这个美好的梦境。对方的唇瓣既柔软又甜蜜,像只罕 见 的美丽蝴蝶,在他指尖翩翩起舞。他想要他永远停留在自己的亲吻中,想与他合二为一、心灵相契。渴望已久的幸福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反倒害怕了、怯懦了, 甚至强烈质疑起此刻的真实性。
「阿年,看着我,这个时候不要梦游!」
「我大概真的在做梦吧……阿辉,你掐我一把。」类似的话, 男 人已经重复了好几遍。
「你没在做梦,我是真的,来摸摸看啊。」纪辉拉住男人的手,环上自己腰部,给予对方真实接触,然后主动去吻他的额 头、眼 睛、鼻尖,边吻边剥他的衣服。热情的吻,从对方的脸颊、颈部一路蔓延,朝健硕的胸膛滑去……
「告诉我,你绝对不会后悔?」男人收紧他 的腰,眸 光微闪,脸上在犹豫最后一丝挣扎。
「不后悔!」纪辉肯定道,再度堵上他的吻……
衣服无声滑落,不必费什么力气,两人便 全身赤裸。 看到纪辉白皙的裸体,顾流年眸色加深,露出男人本能的野性。
「你的皮肤好冰……」纪辉一边亲他,一边摸索着他的身躯。大概两人在 外面呆了太 久,对方的体温低得如同冷血动物。于是他整个覆在男人身上,给予温暖,嘴巴也不闲着,含住他的乳头细细啜吸……
他大胆的爱抚令男 人很受用,手 指不断在他发间游走,神情柔和地揪着他的发丝。纪辉受到鼓动,吻得更加费力,轮流在男人的乳头上吮来吮去,像饿了很久后急着要奶喝的小猫。
「阿辉……」男人的气息变得粗重起来,双手也开始环上他的裸背。一团无法忽视的硕大,原先还算温驯地抵在他腿间,此时随他的动作渐渐勃起,越来越硬,呈现 剑拔弩张的气势,纪辉的心脏一阵急跳。
顾流年发出满足的叹息,双手滑到他绵软而富弹性的臀部,用大掌整个包住,一遍遍摩挲。男人的手掌有些 粗 糙,掌心温度高得惊人,热力一股股透上来,围着敏感的臀部打转,纪辉浑身发酥,差点没瘫倒在他身上。
「我来……」男人抱住他,迅速翻身, 将他 整个人压倒,夺回主导权。
经过他一番挑逗,男人已完全亢奋。来不及拉上窗帘的明亮房间,一览无遗地照出他胯下昂藏的性器,胸腹处的肌肉 块块饱 满,勃发的阳刚魅力令人无法逼视。纪辉只觉一阵口干舌燥,想多看几眼,却又有点害羞,视线一直飘来飘去。
「阿辉,这都是真的?」男人 擒住他的 下巴,与之牢牢对视。
「是真的!」心疼这时仍要再三确认的男人,纪辉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不断轻啄他的嘴唇、脸颊……
男 人温柔回应 他的吻,择时抬起他的腿夹在腋下,拉近彼此的距离。这个体位令纪辉很不好意思,因为他的性器亦已勃起,几乎快碰到他胸口了,对方只要视线一低,就能把他看 得清清楚楚。
「阿年……」纪辉颤抖的双手搭上他肩膀,有点不好意思地叫着。男人没有理他,低下头,一口将他吞了进去。纪辉倒抽一口凉气,整 个 人都绷直了。大学时,两人就这样玩了很久,熟知彼此的敏感点。虽然很久不做,一开始有些生疏,但男人很快上手,完全含住他的,运用灵活的舌头,晃动头部, 上下吮吸摩擦。
一波波的刺激蜂拥而上,纪辉忍不住叫了起来,爽得连脚趾头都绷直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性生活,离开男人以来更是清心寡欲,连自 慰 的次数都少得可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几乎没过多久,男人用力一吸,他就浑身痉挛着爆发出来……
等纪辉清醒过来,才意识到大部分都射 入了 男人嘴里,不禁脸一红,「实在太快了,我忍不住……」
「没关系,你的味道很好啊。」男人拿餐巾纸擦干唇边的白浊液体,凑上去吻他,嘴里 顿时尝 到了自己有点腥涩的味道。
「我也来帮你。」腿间抵着男人坚硬的热铁,无论是硬度或热度,都是无法忽视的惊人。纪辉知道他不好受,于是 攀着他的 肩膀坐起来,张开大腿骑到他腰上,往下一坐……
柔嫩的臀隙,触到男人火热的阴茎,他浑身一颤,下意识提臀,正好将男人的东西紧紧含 住……
比第一次更加性急,顾流年不由苦笑,抱着他晃了晃,「阿辉,别急,我不想你受伤,先用手指润滑一下好不好?」
纪辉这才反 应过来,心理大窘, 红着脸点点头,把脸埋到他肩膀……
「你啊,有时候大胆得出奇,有时候又清纯得像个处男。」男人在他耳边发出调侃的笑声。 刚才不觉得什么,现在 被他刻意一提,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
「还不是你害的。」若不是男人,他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欲求不满』的模样?忍不住一 口咬上男人结实的肩膀, 还没用什么力气,就心疼得不行,赶紧松开,用舌尖舔两道浅浅的齿痕。
「是,是,都是我不好。」男人哄着他,捧住他的 臀部,用中指沾了点他刚才 喷出的精液,轻轻插入后穴的密洞……抱着男人脖子的手一下子收紧,感受着手指缓缓进入,纪辉发出微弱的低吟……
「很痛吗?」手指在他内壁搔 刮,动作非常轻柔。
「不痛,只有一点胀。」
「家里没有滑润剂,现在只能这样了,你忍着点啊。」男人 加了一根手指,耐心地在他紧室 的内壁摩擦。
「没关系,你快点进来啊。」纪辉催促着,双腿夹紧男人的腰侧。他的心跳很快,想和对方合二为一的 欲望,让他的身体越来越烫……
见他这样主动,男人也激动起来,俯身将他压倒在床上,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胯下,「来,摸摸看,它已经胀得不行了。」
一柄滚烫的热铁,在他掌 心张牙舞爪地抖动,纪辉手一颤,几乎把持不住。男人覆上他的手背,将鼓涨的龟头抵在他密穴入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褶皱处叩击,将前端渗出的透明液体,均匀 涂在入口,却又不急着进去,等他慢慢适应。
「唔……」受不了如此暧昧的触摸,纪辉的眼角浮上一层水气。右手忍不住帮男人往前送,同时放松臀 部,紧窒的洞口便如徐徐绽放的花蕾,将男人硕大的前端自然包含,并不断朝深处收缩……
觉得这么主动的自己实在很淫荡,纪辉脸红得几乎滴出 血。 这下顾流年再无余裕慢慢来,闷哼一声,松开他的手,屏气沉腰挺入……
纪辉抱紧他的脖子,感受着火热的性器一点点插入体内,在快乐与痛苦 之间, 与他完全、彻底地合成一体。
双方都长长吐出一口气,心灵与肉体的结合,美妙得难以形容。过去种种煎熬,在这刻全部得到补偿。凝视着对 方,两人 的嘴唇再度黏合在一起……充满爱意的吻令人迷醉,他们都不急着占有,而是停留在彼此体内,静静感受漫长分离后,难得的温柔时光。
「我真的爱 你,阿年。」纪辉用手轻抚男人深刻俊朗的线条,男人偏过头,以唇含住他的手指,轻轻咬了咬。
「我相信你。」男人终于这么说,接着 腰身朝前一 挺,插入他的内壁深处,确认他脸上并无太多痛苦表情,才放下心来,开始缓慢有力的抽送……
纪辉低低呻吟,清瘦白皙的裸体,被他顶 得如波浪微微 起伏……男人挺立的性器完全隐没于他体内,下体如桥梁牢牢相连,不留一丝缝隙。每抽送一下,他火热的阴茎就摩擦着他敏感的内壁,有点痛,有一些胀,更多是 被填满的充实和幸福感。
有种被再度注入生命的感觉,仿佛一切可以重来。过去所有糟糕的、扭曲的一面,在此刻统统丢弃,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 决定,真诚地笑、真诚地去爱、真诚地面对自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让对方幸福!
是同性且是表兄弟,这些昔日看似无法接受的壁垒,在 男人 温柔的注视中,悉数化为尘烟。百年过后,万事俱寂,谁还会在意这些?他并非为别人活,是为了自己,还有眼前深爱的男人而活!
纪辉只觉鼻 子酸酸 的,眼角也开始不急气地冒出雾气,男人不由停下动作,「我弄痛你了吗?」
「没有……」纪辉拼命摇头,收缩内壁夹紧他,声音带了一丝啜 泣,「不 要停,我想要……再进来深一点……」
「好,要多少我都给。不过别夹得这么紧,你会害我马上射出来。」他这样子,一下子点燃了男人的 燎原大火。 再也无法忍受,顾流年一把抬起他的腿,环在自己腰上,开始激烈抽送起来……
「啊……嗯……」纪辉闭上眼睛呻吟,表情不知是痛苦还 是快乐。
他的体内仿佛被植入一团烈火,又痛又胀又热,还有说不出的快感。微睁开眼,男人英俊的脸庞布满欲望,性感的嘴唇紧紧抿着,迷人的瞳孔如同一泓湖水,将他 整个溺毙。纪辉不由怀疑当初自己怎么舍得离开他,明明现在只要看到他,一颗心就跳得几乎失序,好想就这样一直和他缠绵下去。
「唔……好 深…… 啊……」男人硬硬的体毛,因撞击的动作,不时扎到他娇嫩的腿根与臀隙,又麻又痒。火热的硕长深深埋在体内,每律动一下,就有一股电流向上自己的大脑,纪辉 情不自禁发出性感的叫床声。
「舒服吗?」男人俯在他耳旁说话,热气一阵阵吹到他耳廓,纪辉觉得自己软了一半,眼眸湿湿的,朦胧而诱人。
「嗯……嗯……」他说不出话,只是颤抖下颔,用力点头。
「我也很舒服,你那里好热、好软,夹得我紧紧的,我真的好想一直待在那里。」男人 一 边继续抽送,一边轻轻咬着他的耳朵,说着情色的浪语。
想不到,表面一本正经的男人,竟会毫不脸红地说出这些话。纪辉的脸颊阵阵发烫,身体 却因 语言的刺激,更加有感觉。
第二次肉体交缠,和第一次截然不同。那次虽然也很刺激,但更多的是悲伤与无奈,这次才算真正的『做爱』。纪辉 意乱情 迷地抱住男人,双腿牢牢夹住他的腰,恨不得让他融入自己体内。
顾流年伸出强壮的手臂,把他稍稍腾空抬高,形成一张柔软的弓。然后他跪 在床上, 屈起膝盖抵在他身下,更快地抽送起来。纪辉惊叫一声,抓牢男人,但仍是被他一下比一下更狂野的撞击,顶得如同在空中飞行。
「阿…… 阿年…… 啊……唔……」一波波电流在周身乱窜,没几下,纪辉就被他顶得全身发烫、魂飞魄散,只能胡乱发出嗯啊的声音。
他并不知道,自己性感 的叫声有多 么刺激。男人闷哼一声,屏气抽送了几下,然后将他再次放倒,双腿扛上自己肩膀,直起身体,自上而下如猛虎出柙般深深顶入他的密穴……
这个体位 可以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入,两人同时发出满足的呻吟。每一次插入,都结结实实顶到纪辉的前列腺,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而纪辉的反应也十分激烈诚实,随着男人阴 茎每一次挺入,他都会情不自禁挺起臀部,迎合他的冲击,甚至在他撤出后,还恋恋不舍的咬住不放。
开着空调的温暖房间,两具男性裸体在床上起 伏 翻滚、激烈缠绵,发出不绝于耳的撞击声。原本紧窒的密穴早已湿软如泥,传来交合独有的水声。听上去羞耻不堪,纪辉却根本无力去管。他觉得自己像团雪,融化 在男人火热的拥抱中。整个世界不复存在,脑中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只想和他肌肤相亲,至死方休。
「喜欢……阿年……我喜欢你……」放弃了所有 男 性的坚持,在他身下,彻彻底底被他所爱。
纪辉断断续续呻吟着,明明没有任何药物辅助,他的密穴却像涂了烈性春药一样淫乱不堪。全身瘫软如 泥, 骨头像被抽光似的,火热的阴茎每顶一下,就忍不住一阵痉挛,舒服得两眼发黑。每抽送一次,快感便如山洪暴发,从湿热的内壁蔓延至全身每一个毛孔……
肉体的美妙结合,加重内心的爱意,纪辉看着男人沉浸在欲望中的英俊脸庞,内壁又是一阵情不自禁的蠕动。
「你是我的……阿辉……我的……」 男 人紧紧盯着他,眼中焕发慑人光芒,额间的汗珠随着狂野的动作,一滴滴掉到他脸颊……
「嗯……啊啊……」激昂的快感不断冲击他的大脑,小小 的乳 尖已完全肿胀硬挺,眼看就要到达高潮。
「要出来了吗?」男人喘着粗气问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多的激情,全部 化为眼 角的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
快感如同堆聚的雪花,扑天盖地,将他淹没。这种朝无底深渊坠落的感觉实在太恐怖,纪辉头晕目眩,像抓救 命稻草一 样牢牢抱住男人的脖子,抽噎起来,扑簌的泪水全都沾到男人脸颊。
「别怕,有我在。」男人凑过去,吮着他咸咸的眼泪,攫住他的唇,纳 入口中深深 爱抚。下面的密穴被一再摩擦,上面的舌头又被男人卷住吮吻,纪辉只觉得阵阵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内壁便疯狂收缩,饥渴地吞绞着男人的东西……
男人伸出手,去握他暴涨不堪的性器。碰到的一瞬间,几乎还没来得及爱抚,他的欲望就喷了出来,全部射上男人的胸膛……
「啊……」纪辉发出 梦 呓般的呻吟,陷入短暂的昏迷。
第十章 重生
自高潮中清醒后,纪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男抱起来,面 对面 坐在他腰上。男人的阴茎还埋在他体内,热楔微微颤栗,若有若无地叩磨他柔嫩的内壁。由于已经射过一次,后面比刚才更敏感,能深刻感知自己被男人尚未释放的 硕大紧紧塞满,那种坚硬酥热的触感让他头晕目眩。
「我怎么了?」纪辉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神有些失焦。
「你刚才昏过去了。」男人 凝 视着他,以手指轻扶他湿湿的眼角,「怎么还在哭?是我做得太过分了吗?」
温柔深邃的视线,过往倍感压力,现在却怦然心动。被男人这样盯 着,仿 佛自己是天下最重要的人。纪辉觉得脸颊烫烫的,心跳渐快……
「刚才真的完全失控,停不下来,这里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很难受?」男人轻 轻揉着他 浑圆的臂部……
纪辉摇摇头,「不会,我觉得很刺激。你的还很硬,不想出来吗?」问完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不想这么快 结束。」男 人轻啄他汗湿的颈部,纪辉怕痒地缩起身体,连带夹紧了体内的硕大,害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啊,对不起。」纪辉连忙放松自己。这样 面对面骑坐的 姿势,总觉得非常害羞,一旦触及对方的眼神,体内就会变得火热异常。
「干嘛说对不起,我喜欢你把我夹得牢牢的、热热的,越紧越 好……你那里好 暖和,让我舒服极了。阿辉,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男人用牙齿啃咬他的耳垂,再含进去轻轻吮吸。
「你这家伙,越来越色 了,到底跟谁练 的?」纪辉红着脸瞪他,心里却很受鼓励,毕竟他也希望他舒服。
「我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男人认真地说。
「你 啊……」纪辉紧紧 搅住他的脖子,又开始心疼,「真是傻瓜。」
「我是你一个人的傻瓜。」男人低声道,抱紧他,温暖的大掌在他后背暖昧游走…… 纪辉将手指插入男人 发间,低下头,嘴对嘴和男人亲吻,边吻边轻晃腰部,蹭着他健硕的肉体……
「你抱起来比以前轻多了……」男人舔着他的下 巴,含含糊糊的说。耳鬓 厮磨的温柔,让纪辉意乱情迷……
「那我以后就多吃点,压死你。」纪辉喃喃道。
男人发出闷笑,「好啊,求 之不得。」
「到时胖得你都抱不动了,看你还笑。」历尽波折才心意相通的恋人,即使再重复多少遍这类没营养的话,也倍感甜蜜。
「胖点好啊,肉肉的,摸起来 很舒服。」像要证明似的,男人抚摸着他圆润的臀部,又揉又掐。对这敏感部分的情色爱抚,持久刺激着纪辉的神经,令他浑身酥麻,很快被男人挑逗得气喘连 连……
「不要乱摸……」
「比起正常体位,你好像更喜欢骑乘位?」男人以铁臂搅紧他的腰,突然向前一顶,坚硬炽热的阴茎直捣黄龙, 猛地撞到柔软的穴心,纪辉『啊』地叫了起来,浑身乱颤……
「我……我哪有……」他眼角再度泛湿。
「一旦用骑乘位,你就会哭得特 别 厉害,不是吗?」男人捧住他的臀部,缓缓在他湿热的密穴中抽送。这个体位,让他的阴茎深到难以想像的地方。虽然比正常体位艰难,却带给他们更强烈的刺激。
「啊……啊……」纪辉很快支撑不住,身心的酥痒让他紧紧夹住男人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两粒早已硬挺的乳尖,因交合的动作,一遍遍擦过 对 方结实的胸口,每磨蹭一下,身体就一阵酥软。男人用舌头轻舔他的脸,埋在他体内的性器又硬挺了几分……
纪辉浑身瘫软地抱着他,可怜兮兮啜 泣的 样子真的好可爱。虽然不愿意惹他哭,但男人本能的野性,却让他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双手托住臀部,男人将他猛地往上一提,然后重重落 下,粗长 的阴茎借力深深插入他体内……纪辉感觉自己像被抛向浪尖的小舟,一个风波,又被打入海底,然后再度抛起,激情像飓风一样吞蚀了他……
「慢一 点……阿年……」他白皙的身体,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随男人的动作起伏跌岩。实在是太羞耻的体位、太狂乱的感觉,纪辉无法承受,头无力的搁在男人肩 窝,不断抽噎,泪水一滴滴掉至他肩头……
「乖,阿辉,我想让你更舒服。」男人放慢动作,不再施以狂风暴雨般的激情,反而捧住他绵软的臀部,牢 牢按向自己,让下体连接得更紧密。然后,他调整姿势,让他毫不费力地骑在他身上,自己挺送腰部,缓缓摩擦他的密穴……
他并非一味抽插,而是 就 着某一点,绕圈徐徐研磨,上下左右、巨细靡遗地抚慰着他湿热的内壁。纪辉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折磨』,顿时目光涣散,只知道舒服无比地嗯啊乱叫。
情热如沸,欲望似潮。私密的结合处,被纪辉不断渗出的热情体液,濡湿得一塌糊涂。此时,他根本顾不上『丢脸』或是『难堪』了,好想就这样一直和男人爱下 去,管它世界末日。
「你的身体好烫……」男人屏息抽动,黑眸中冲满令人心悸的欲望。
纪辉只觉心跳如雷,完全陶醉在泛滥的春意 中。 男人有好几下,顶得他舒服至极,令他叫得几乎失声。很快,他柔嫩的肉壁再度开始蠕动,原来就紧窒的嫩穴如同强力吸尽,紧紧的嫩穴如同强力吸尽,紧紧吸着男 人的阴茎。
「阿辉……」男人皱眉叫着他的名字,额头冒汗,腰手一起用力,加快了抽送的频率……
纪辉仰脖呻吟,带着微弱的哭腔, 却 并非因为难受,而是临近高潮的叫床声。男人的自制力完全崩溃,胯下一阵无法控制的骚动,腿根发酸,在低吼声中,将道道滚烫的精液,全部注入他娇嫩的内壁 ——
「啊……唔……」两人同时到达高潮,倒在床上,紧紧抱在一起,激烈喘息,享受极度快感后的余韵。
之后好长一段时 间,男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温柔抚摸他汗湿的脸颊,轻轻吻着他的鼻子、眼睛、嘴唇……
有时,动作亦是一种无声的语言。从轻柔得不能再 轻 柔的指尖,能感到自己被深深珍惜着。苦尽甘来的爱情,令人感慨万千,纪辉依赖地抱着男人的脖子,双腿仍缠在他身上,不时与他交换一个浅吻。男人还没有从他 体内拔出去,他也不想他出去,只是紧紧含住他的东西。
「阿年,你喜不喜欢?」纪辉红着脸问。一想起刚才激情的画面、自己不知羞耻的呻吟,他 脸 上的热便难以退却。
「喜欢,很喜欢,岂只是喜欢……」顾流年深深凝视着他,漆黑的瞳孔中,满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可是为什 么……你看上去还是很寂寞的样子。」纪辉伸手按着男人微皱的眉心,想替他抚平褶皱。对方眼中的寂寞如涟漪轻泛,始终挥之不去,是令他心疼的不安。
「也许是太幸福了吧!真的不敢相信,说不定明天过后,你会像泡沫一样消失。」男人喃喃道,听得纪辉一阵揪心。
「我不会再离开你!」他立誓 般 抱紧男人。
「我不想束缚你。」
「如果是我想被你束缚呢?」纪辉看着他,「对不起,阿年。以前都是我不好,今后再也不会轻易离 开 你。」
「别说什么抱歉,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我知道给你造成了很大压力,也明白你必须逃离我的立场,我不会怪你,怪只怪自己没有早点明白 这 些。」如此温柔的坦诉,感动至极,却又有止不住的悲伤,泪水情不自禁流了出来……
「我一直在等你……」顾流年抬起他的下巴,手指摩挲他的 眼 角,「想着也许会用一生的时间。可没想到,两年后,你就回到我身边了。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你啊……」纪辉说不出话,嘴 唇微 微翕动……
「其实我不是什么圣人,寂寞难耐的时候,也想随便找个伴算了。但那也是在你真心爱上一个人,并确定和对方一起后。否则,我会 放心不 下。我知道你以前不爱听这些,可是你一直是我心里最深的牵挂,我真的放不下你。」
「笨蛋,难道你不知道……我那时已经有了蓝欣?」才 问出口, 便察觉有些不对,看着男人了然于胸的眼神,纪辉恍然大悟,「你都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一开始并不知道。」顾流年苦笑, 「不过后来 越想越不对劲,然后找人查,很快就查到,你和蓝欣的确一起去了车站,却登上了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之后我曾特地约蓝欣出来谈过,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找她谈过?」纪辉大吃一惊,「可是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给了她一张数额可观的支票,叮嘱她千万不要告诉你。」
「这 个 见钱眼开的女人,就这样把我卖了……」纪辉不满地嘟囔。
「我感谢她一见面就说出真话,还鼓励我去找你。」
「我知道。」顾流年 摸着 他的脸颊,「可那时候,我都快嫉妒疯了。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毅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进你的房间。」虽然脸上并无太多不悦的表情,但纪辉知道,男人肯定 忍受了他难以想象的折磨,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对不起……」一想到那段被内心重重黑雾笼罩的岁月,纪辉便有说不出的愧疚。
「我 说 了,别再说对不起。感情的世界,没有谁对谁错。」顾流年看着他,「当时听她那么说,我恨不得插翅飞去见你,求你回到我身边。可冷静想想,还是不能重蹈覆 辙,所以一直拼命忍耐。这几年案子接得比较多,跑来跑去,好几次经过Q市,都想去看你,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这二年多来,我也很想你啊, 每晚做梦都会梦见你……」纪辉抱紧男人。
「美梦还是噩梦?」顾流年苦笑。
「这还用说吗?」纪辉主动凑上去吻他,两人变着角度, 交 换水乳交融的吻。舌头像柔软的蝶翅,轻轻在双方口腔抚慰。停下后,纪辉忍不住笑起来,「我们居然就这样,讲了一大堆话。」
他的男性依然埋 在他 体内,与他的心跳同步,亲密无间。
「我好想一直留在你体内。」男人轻琢他的唇角。
「那就留着啊。」纪辉脸红红地偎在他耳边 说话。
男人笑了起来,再亲一下他,「不行,这样你会生病,我们一起去洗洗吧?」说着,男人抬起他的臀部,轻轻抽出自己。纪辉发出轻哼,失去了满满填充的体内, 竟莫名生出一阵空虚。
顾流年俯身抱起他,走向浴室,两人一起泡澡,享受着微醺的甜蜜氛围。纪辉完全忘了时间地点,忘了彼此身份性别的禁忌, 只 想深深耽溺于男人的怀抱。这么艰难,最终才能在一起,他一秒都不愿意浪费时间,只想和男人腻在一起。
失去的、得到的、追忆的、痛悔的,悲 伤却 又深深喜悦着的,全都在此刻汇聚于胸口。回首过去,一幕幕如同电影,让他的心一如水晶,从未从未有过的脆弱,却也从未有过的美丽。
枕着 男人的 胸膛入眠,这一夜,纪辉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幸福的滋味。
厨房的药炉滋滋作响,揭开后,一股中药独有的涩香便飘了出来。系着 方格围裙 的纪辉,站在料理台前忙碌……
他满脸神清气爽,边做边哼着歌。看药煎得差不多了,他关上火,套上厚厚的棉手套,小心地将黑色的中药 倒入碗中, 端着朝卧室走去……
轻轻推开门,房内寂静无声。偌大的双人床上,被子微微隆起,像一只蛹。把托盘放在放在床头柜上,纪辉探过身, 抱住正蜷在被 子里的男人,「阿年,起床了,该喝药了。」
「能不能不喝?」顾流年动了一下,转过身,俊挺的五官皱成一团。
终于确 定心意后,两人 开始了崭新的生活。不过,在这之前,纪辉的当务之急是照顾好男人的身体。嫌西医对身体副作用太大,纪辉带他去看知名的中医;拎回一堆中药,有些治胃,有些 则是调理身体,还买了一堆补血的营养品。于是,公寓内经常飘荡着中药味。一开始顾流年还很配合,叫他喝就喝,即使不喜欢,也捏着鼻子灌下去;可到了后来, 一闻到那股气息,男人就开始愁眉苦脸,叫苦不迭。
「不行!我熬了一上午。」纪辉做出不然拒绝的姿态。
「哎哟,我突然想起来,有 位 客户的急件还没有回覆……」
「急件是吧,再急也把药喝了再说。」纪辉板着脸打断他。
「啊,我又想起来,杨洋要我帮他给未婚妻 挑礼 物,再不出门就迟到了……」
「顾、流、年,今天不好好喝完药,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阿辉,你好凶。」男人缩在床上,很可 怜地看 着他。
「乖,喝了就好了。」没想到男人竟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纪辉不禁笑了出来,放柔语气好好哄他,「不苦的,我放了很多蜂蜜在里 面,尝起 来很甜。这药对你的胃有好处,再喝一个月,应该就能根治了。」
「还要一个月?」男人发出哀号,一脸痛苦不堪的样子。确定彼此的心意 后,有什么 不一样了。虽说男人仍是完美先生,外形形象光辉高大,但和他在一起时,不时流露出外人看不到的孩子气,喜欢向他撒娇,黏着他不放,与平时的隐忍沉静截然相 反。这是仅在最爱的人面前才流露的不设防,纪辉也就尽可能地放任他。
「有点烫,慢慢喝。」纪辉把他扶起来,拿过枕头叠在他后背,然后坐在床 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小心喂他。男人虽然苦着脸,但也还算配合,只是一直看着他,唇角轻扬,盯得纪辉发毛……
「怎么样,不苦吧?」没多 久, 一碗药见了底,纪辉收拾一下,站起来,「我先去洗碗,再给你熬粥好不好?」
「现在还很早,你陪我睡一会儿。」顾流年伸手拉住他,不让他 走。
「你还是小孩吗?」纪辉叹口气。男人以超级可怜的眼神看着他,纪辉没辙了,只能拉开被子一角,钻进去。男人马上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住。鼻尖顿时传来他 熟悉的气息,大腿被对方的腿压着,脸贴脸、额头抵着额头,视线交缠……男人温柔地看着他,一脸满足的表情。
「你啊,根本想把我当抱枕吧。」 纪 辉亲亲他的脸,又亲了亲他的鼻尖,既心疼他,又觉得他很可爱。
「一个人躺着好寂寞……以后,在我睁开眼睛之前,都不许你离开我。」男人轻 声嘟 囔,指尖抚摸他的脸庞。
「顾大律师,你这是在撒娇吗?」两人的头靠在一起,男人的嘴唇就贴在他头部。每次在耳边轻轻讲话,都让纪辉忍不 住产生 错觉,仿佛对方是惹人爱怜的小动物,需要他的细心照顾和爱护,需要他对他承诺一生。
男人是知名的大律师,能言善辩,稳重成熟,一直张 开臂膀替 他遮风挡雨,可没想到,一旦在床上,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过,这样的位置转换,反而让纪辉觉得很有趣。
「阿辉,你身上有股奶 香味。」男 人像小狗一样,在他脖子上嗅来嗅去。
「可能是起床后喝了杯牛奶的缘故?」
「很好闻。」男人抱紧他,在他身上蹭啊 蹭……纪辉不时回 亲他的脸,抚摸他结实的背部……
「我的头好痛……」男人呻吟起来。
「怎么会头痛?是睡的时间太长了吗?我摸 摸……」纪辉把大拇指 按在他的太阳穴,缓缓按摩,男人露出非常受用的表情。
「嗯,很舒服,你的手凉凉的,不过力道别太重。」
「你还真是个难伺候的大 爷。」纪辉翻了个白眼,手上还是放轻动作。
「我全身都好痛……」男人又哼哼唧唧起来。
「不是头疼吗,怎 么会全身痛?到底是哪里 痛?」纪辉摸摸他的手臂,又摸背部,查不出任何不妥之处。
「你往下摸,再往下一点……再往下……对,就是这里……」 男人发出满足的呻吟,纪辉 却面红过耳。手中握到的,是一柄嚣张的热铁,薄薄的内裤,根本藏不住它膨胀的硬度和热度。
「你怎么硬成这样?」纪 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谁叫你刚才一直在挑逗我,又亲又摸的。」男人很无辜地说。
「还不是你让我摸的!」纪辉牙咬咬。
「阿辉,我好难受……」男人继 续哼哼。
「谁叫你精虫上脑!」纪辉吼道,可一看到男人眼中无声的恳求,心一下子软了,「好啦好啦,算我欠你 的。」他认命地握住男人的孽根,轻 轻揉搓起来……
「阿辉,你真好。」
纪辉以悲愤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然后钻入他身下,很干脆地扒 下男人的内裤。那柄朝天昂立的性器, 顿时跳了出来,差点弹到他脸上。
真大!纪辉不曾犹豫,张开双唇,将它硕大的顶端吞了进去……满嘴都是男 人雄性的气息,并不令人讨厌,反而让他 心跳加速。记忆中,他替男人口交的次数寥寥无几,这算是第二次吧。虽然动作很生涩,好几次甚至不慎咬到对方,可耳畔不断传来舒服的叹息,游走于发间的手也 倏然收紧,可见男人很享受他的服务。
男人的胃仍然不舒服,不愿过长的性爱耗损他的体力,纪辉决定速战速决。他晃动头部,运用自己柔软的舌 头, 上上下下舔吮他的性器,动作大胆而激烈。湿软口腔中,能感到男性愈发胀大,不断传来火热的悸动……
心跳越来越快,纪辉把头埋在男人股 间,尽自 己的全力让他快乐,同时,他的手不断抚摸男人的大腿根部,加以额外刺激。当他灵活的舌尖,在最敏感的球根部轻轻打转时,他听到男人清晰的抽气声,随即发出 了很有感觉的性感呻吟……
这是对方极度舒爽的表现,受此鼓励,纪辉张嘴把阴茎根部软软的小球含住,不断吮吸舔弄,像在品尝甜蜜的糖果。湿吻 一 路蔓延,从根部到龟头,都逐一顾及并反覆爱抚。没多久,就感觉男人大腿肌肉一阵僵硬……
快高潮了吧?纪辉忖着,含住他火热的顶端,用力一 吸, 男人呻吟出声,「阿辉,我……」话音未落,口中便感受到一股热流,纪辉虽有防备,却经验不足,被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对不起,阿辉。一时忍不住,就 射出来了。」顾不得沉浸于激情余韵中,顾流年连忙抽出餐巾纸给他。
「没关系,我没事。」纪辉擦掉脸上沾到的白浊液体,爬上去,堵住男人的 唇, 「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好难闻……」
「我都尝过了,你不许躲。」纪辉固定住他的头,很卑鄙地以身体制住他,强吻他的 唇。男人 左躲右闪,咬紧牙关不松口,搞得他像个强奸犯,真是的。挣扎了一会儿,男人还是松开口,被纪辉逮住,结结实实吻了个够。吻完后,纪辉挑眉看着他,「味道怎 么样?」
「有点像鱼汤……」顾流年皱眉。
「这可是营养丰富的高蛋白。」纪辉笑道。
「那我宁愿喝你的。」顾流年微微 扬 眉。
「你啊,平时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做起来会这么色。」纪辉趴在男人身上,啄了一下他好看的嘴唇。折腾了好一会儿,害他嘴巴都酸 了, 男人的孽根才终于安分下来。即使发泄过一次,软绵绵耷拉着,可仍是无法忽视的存在,与他的完全不在同一级别。可恶,难道就因为这个,注定了他被「压」的命 运?
「我真的很色吗?」顾流年很认真地问,双手却揉搓起他富有弹性的臀部。
「废话,我都被你做得全身酸软,你说够不够色?」纪 辉 瞪他一眼,「你的手在摸哪里啊,不要一直捏我屁股。」
「可是手感很好啊,软软的,又有弹性。我好想进到你又湿又热的体内,你那里牢牢夹住 我, 还会情不自禁朝里吸,真的舒服极了。」顾流年无耻地顶着一张标准律师的肃脸,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极端淫靡的话,大掌还不停在他臀部捏来揉去,「阿辉,你真 的好棒,夹得我好爽……」
「别捏了……」纪辉被他揉得浑身酥软、心浮气躁,连忙狼狈地叫他住手,「你的胃病还没好全,再做下去真的会精尽人 亡。乖,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那你陪我睡?」
「好好,我三陪,陪吃、陪做、陪睡。」纪辉自暴自弃地回答。
「阿 辉,你真好。」顾流年很开心地笑了,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纪辉的心里酸酸甜甜,也紧紧回报他。房间有空调,暖暖的被子刚刚晒过,传来太阳的味道,再加上身边 的男人,真的不可能比现在更幸福了!
安静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男人已入睡之时,他突然睁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眸深不可测,很温柔,却 又 有说不出的忧伤。
「怎么了?睡不着?是不是胃很难受啊?」纪辉心疼地摸着他的鬓角……
「我到现在还不太确定……可如果是梦的 话, 这梦未免也太真实、太长了。」
纪辉的指尖颤抖起来,男人至今仍如此不安,自己对他的伤害,果然太深了吗?「怎么可能是梦呢,你现在抱着 的,不 正是我吗?我真的爱你,相信我吧!」现在能证明的,也只有言语的力量和这份融为一体的紧密拥抱吧。像要把彼此胸腔的空气悉数挤光般,纪辉红着眼睛,死死抱 住男人,一遍遍地说着「喜欢」、「爱」等字眼,并不断亲吻他……
充满真情的吻,很快得到男人的回应,如同对待易碎珍品,男人小心翼翼地抚摸 着 他,「别说了,我相信你。」
「那就不要再胡思乱想!」
「好,一直守在我身边吧。不管发生多艰难的事,不管有怎样的阻力,都不 许离 开。」男人握紧他,透出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
「放心吧,我既然已经回来,就绝不会再离开!」
「谢谢你,阿辉。」男人凝视他 良久, 终于展颜一笑,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纪辉主动张嘴迎接,炽暖的气息不断灌入口中,却觉得不够、太不够!自己好像真的太宠溺这个男人 了,太任他 为所欲为。可是,一看到他饱含寂寞与温柔的眼睛,就无论如何狠不下心。只想对他再好、更好一点,无论多好都不过分,因为他值得!
「你的唇咸咸 的……」顾流年吮着他不知不觉流下的泪水。
「再多吻我一下……」纪辉抱着他的脖子,坦率地说出内心的依恋。两人在温暖的被子里 紧紧依偎,持续 着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亲吻……
接下来几天,两人哪里都没去,整天腻在房间里,说着似乎说不完的话。纪辉一秒也不 想离开男人,几乎 如影随形地黏在一起,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饶是如此,男人眼中仍不时流露出淡淡不安。纪辉不知该怎么消除这种不安,只能强忍羞耻,在他耳边不断地表白着 「喜欢」、「不想离开」、「我真的爱你」之类的甜蜜的保证。虽然听上去很傻,但看到男人满足而温柔的表情,再难堪也顾不上了。
像是要把以前对 男人的亏欠全部补上,纪辉对他几乎百依百顺,任由男人为所欲为。好在男人个性一向温柔,不会强人所难,只是有时在床上,会做得让纪辉情不自禁抽泣不止,末 了再一脸愧疚地吻去他的眼泪。明明那么疼惜,却仍是要做到他哭,这也算是男人无法控制的「兽性」吧。
有时,早上起床洗漱,纪辉会很疑惑地一 直 盯着镜中宛若新生的自己,想破脑袋也没有答案。如此乏善可陈的自己,到底有那点好?有什么吸引男人的魅力?在遇见男人之前,他从未爱过自己;遇见男人之 后,由男人替他爱着自己。他不知该怎样感激上苍,能和他相遇,被他所爱,也深深爱上他。
对于相爱的人而言,时间永远不够用。
长长的春假,转眼就要过完。当纪辉提出要回Q市时,顾流年明显怔住了。生怕男人又胡思乱想,纪辉连忙解释,「不许想那些有的没的,我是回去辞职。我已先 和队长及经理讲了,他们都同意。我要回去和大家见一面,道个别,仅此而已。」
「你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真的要辞掉?」
「再喜欢 也 比不上你重要,如果继续做下去,我们岂不是要分隔两地?你难道不想我陪在身边?」
「当然想。」顾流年带着释怀的表情,抱紧他,「我好开 心。阿 辉。」
「不过,我工作算是丢了,你要负责给我再找一个。」
「开车很辛苦的,我养你好了。」顾流年搂住他的腰,含笑道: 「你就做过 本份的『小媳妇』,给我做做饭、洗洗菜,晚上再暖暖床……」
纪辉不客气地使出一记拳,正中他的下巴,当然力道轻得连蚊子都打不 死,「老子是男 人,不是小白脸,才不要你养!」
「那给我们事务所开车好不好?我们在年前正好走了一位司机,一直找不到合适人选,如果你来 做,那是最好不过 了。」顾流年想到一个适合的空缺。
「可是……事务所是你工作的地方,我怕我们的关系……」纪辉有些迟疑。
「没 关系,在外面,我完 全可以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不来骚扰你。没人会怀疑我们两个。」顾流年忍着笑道。
「顾大律师,你可终于露出奸诈的一 面。」纪辉指着他叫 道。
「那还不是为了你,宝贝……你对我来说,是全天下最重要的,我想每分每秒都见到你。」
纪辉顿时面红过 耳,唉,男人真是越来越 肉麻了。
大年十一。回到Q市后,才将车驶入货运部的停车位,打开车门,一记黑影从右边冲来,纪辉下意识 把腰一沉,敏捷躲过对方的 拳头。
「队长,每次袭击我都用同一招,拜托你也换一换。下次再来时,说不定还能蹭到我的衣角。」纪辉咧嘴笑道。
邹冲海一把勒住他 的脖子,骂道:「你这小子,几天不见,越来越滑头了。现在情场得意,就要离开我们?」
纪辉已经在电话中和邹冲海说明了一 切。后者虽有点遗憾, 但知道他是回到恋人身边,也替他开心。
纪辉很辛苦地挣脱他,苦着脸道:「队长,我也不想啊。可是,那家伙没有我不行, 而且,我也不放心他一个 人。他不会做饭,经常吃外卖,饱一顿饿一顿的,把自己的胃搞坏了,我得好好去看着他才行。」
邹冲海摸了摸手臂,露出 「不胜寒」的颤栗表情, 「你这小子,才过了个新年,就变成这副德性,叫人情何以堪?你嫂子还给你搜刮了一大堆贤惠美女的照片,想有空叫你来相亲。」
「谢谢队长,不 过,我已经有阿年了。」
「知道知道。」邹冲海狠狠揉着纪辉的头发,表情有点像含辛茹苦嫁女的父亲,「不容易啊,小子。好好 珍惜吧,别再半夜做 噩梦。」
「再也不会了!队长,谢谢你这二年对我的照顾。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的自信,甚至仍不知道该怎么微笑。队 长,你教会了我很多东 西,受益匪浅;这辈子,我都会牢牢记住。我会好好工作,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我的队长!」
「你这臭小子,哪儿来这么多 废话,还给老子灌迷汤, 想把我吹到天上去啊?」
「我只是表达一下对队长的崇敬之情。」纪辉笑嘻嘻道。
「越来越油嘴滑舌了,你这 小子……」
邹 冲海捶了一下他的肩,又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两人收敛笑容,眼圈都有些泛红。共事的岁月一幕幕涌上心头,感慨万千。静静抱了一会儿,分开彼此,略显尴尬地 看着对方,两人忍不住齐齐朗声大笑……
处理完一切交接手续后,当天晚上,纪辉和运输队的同事饯别。
一群人包了公司 附 近的小餐馆,满满坐了一桌,热热闹闹地喝了起来。运输队人员不固定,来来去去常有的事。大家习惯了,并不见伤感,只有为对方有更好前途的衷心祝福与热诚。
纪辉是酒桌上的主角,一直被大家轮流灌酒。他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干脆豁出去喝,边喝猜拳行令。由于平时缺乏「锻炼」,几杯黄汤下肚,他就天旋地转。所幸 旁边还有邹冲海照顾他,替他挡了近一半的酒。
喝到十二点,酒席散去,邹冲海和纪辉两个人留在最后。搀着摇摇晃晃的纪辉出来,邹冲海听到他裤 袋 中发出的手机铃声……
「喂?哪……位?」被室外冷风一吹,纪辉倒有几分酒醒,于是掏出手机回答。
「阿年?你这么来了?我…… 我不 是说……叫你别来接我吗?明天我会自己搭车回家……你还特地……跑过来做什么?」
看样子,一定是他的那位「阿年」。郑冲海忖道。
「什么?你已经……已经到了?呃……在哪里……」纪辉四处掉头乱看,游离的眼神根本对不准焦距,但依旧清醒的邹冲海却清晰看到,一辆新款银灰BENZ自右 侧缓缓开过来……
深夜的长街,静谧异常,除了他俩,再无任何人。
车子在他们身边停下,夜色中看不清车内的人。邹冲海也不知道为 何,突然心跳加速……都到这把岁数,走南闯北,能令他激动的事情几乎没有,这还是第一次,尚未见面,他的情绪便受到不小波动。毕竟他很好奇,那个纪辉深爱 的、夜夜在梦里叫着名字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车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穿黑长大衣的男人跨出车外。
远处昏黄的街灯,映照出男人的 脸。那是一张即使以同性眼光来看,都英挺得不可思议的脸。深刻的五官仿佛上帝之手,精心雕凿而成,宽阔的额角、挺直的鼻梁及明亮的眼神,都让男人散发着一 股不可思议的正气与光华,充满了成熟魅力。
只一眼,邹冲海便明白,这样的男人,和他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他曾在一个人身上,看过类似的光 华, 然而,那株青涩的小小萌芽,还未绽放就被他亲手扼杀于襁褓。从不言后悔,却在今天见到类似的人时,胸口情不自禁泛上难言的苦涩……
男人 一眼落 在被他搀扶的纪辉身上,沉静的目光顿时温柔似水,然后移到他脸上,像是认识似的,微微含笑点头。
「阿年,你真的来了……」喝得满脸通 红的纪 辉,两眼发直地看着男人。
「我来接你。」男人伸出手,很自然地从邹冲海手中接过他,揽入怀中,拉开大衣紧紧裹住。独占的姿态,毫不避 嫌。
「你就是队长吧,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顾流年。」男人伸出右手,谈谈笑着,风度好极了。只在握手的强劲度上,隐晦地透出一丝嫉妒。
「是,我叫 邹冲海。」
「从阿辉嘴里多次听到,感谢你这两年对他的照顾。」
「不客气,阿辉是个很好的员工,工作认真努力,我们 都很舍不得 他。」邹冲海坦率地说。
「是吗,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男人微微一笑。
「是啊……」邹冲海不无感慨。
「阿 年……」本来靠在男人怀中不断晃头,看着快睡着的纪辉,突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瞪了他几秒,以恶狠狠的表情道:「来,让老子亲一个。」说罢,便不由分说 地强吻上去……
顾流年吃了一惊,却没有拒绝,苦笑着抱住他,温柔接纳了他横冲直撞的舌尖。纪辉发出模糊而满足的声音,牢牢攀着男人,像吮什 么 蜜汁似的,吻得啧啧作响。有几次顾流年想停下,却被他抓住不放,不依不饶地吻过没完……
邹冲海先是两眼发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活生生上 演的 「男男热吻」戏,脸上不由冒出三道黑线。最后,看着吻得难分难舍的两人,他的脸色变得柔和,意兴盎然地看着他们……
「嗯,你的吻技有长 进……」好不容易纪辉吻够了,抛出这么一句,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呼呼大睡。顾流年与邹冲海面面相觑,不禁莞尔。
「队长,我会好好 照 顾他的。」
对方落落大方,君子风度十足,邹冲海自然也不会惺惺作态,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子,平时保守得要命,从来不看漂亮女人,给他介 绍朋 友,也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没想到现在却这么开放,酒还真是万恶源头啊。」
「以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我绝对不会让他喝酒。」顾流年也笑 道,颇为 赞同。
「这正是我要劝诫你的。」
顾流年点点头,微微一笑,「我要带他走了,队长。」
「去吧,这两年来,他 一做梦就会 不停叫你的名字。现在你们终于在一起,那就好好珍惜彼此吧。」
「谢谢你,队长。」
邹冲海挥挥手,看着顾流年将纪辉扶 入助手席,接 着打开驾驶室的车门: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胸口,他情不自禁跨出一步,高声喊:「抓住了,就不要再放手!」
顾流年听懂了,含笑朝 他一扬手,对视 几秒,钻入车内……
邹冲海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尾灯的余焰消失在眼前。天空不知何时飘起雪花,静静洒了一地。
他不 由想起自己轻狂的 年少时期,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默默接受他保护的女孩;想起她被他牵住小手时红彤彤的脸颊,她为他精心做的寿司;想起第一次真心喜欢上一个人的感 觉……酸酸的、甜甜的,苦涩无比,却又无限欢喜;想起那么多想爱而不能爱恶无奈,还有释怀后的欣慰与祝福……
轻轻转着右手因佩戴时间过长,而 有点失色的婚戒,邹冲海牵动紧绷的嘴角,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与他气质不符的温柔。而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朝公司寝室走去……
车 内,生怕纪辉受凉,顾流年讲暖气开到最大,又将自己的大衣轻轻盖在他身上。雨刷开到最小档,一下下,缓缓刷着挡风玻璃……
他的心里满涨满涨 的,全部都是感情的重量。他诧异爱一个人竟会这么深、这么无法自拔,所幸最后还有完满结局,虽然姗姗来迟得几乎让人无法置信。他实在太惶恐了,即使深爱的 人近在身边,也明知对方亦爱着他,可就是忍不住,隔几秒去看一眼身边的纪辉,生怕这只是一场梦、一次幻觉。
初恋般充满忐忑不安,并非惊疑爱 的 回应,而是太过幸福而对自身产生的怀疑。顾流年轻轻握住纪辉的手,另一只手则牢牢把住方向盘。纪辉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阿年……喜欢……是真 的……」
顾流年的目光变得柔和,唇角轻轻上扬……
也许还有很多阻碍,如自己的父母、纪辉的弟弟和母亲等,但顾流年并没有向他们发 出柜的打算,因为他熟知自己父母及大舅妈的性格。传统的家庭很难理解这些,没必要弄得玉碎瓦全,他自有打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他的 办 法,也有足够能力,只要彼此认定是唯一,他确信能让双方幸福。他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不管这条路多艰难,都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这是他从小的选择!
流年似水,而勇者无敌。真诚地笑、真实地去爱,不违背自己的心,不去伤害别人,对未知事物始终保持一颗谦卑之心。爱能润泽心灵,拨云见日。
握紧恋人的手,顾流年深吸一口气,直视前方无尽的长路,坚定驶去……
细细的雪屑犹如飞花,漫天乱舞。
春天,就在不远的前方。
正文完
番外:甜蜜生活
国际机场,出口处。
看见夹杂于人流中的高大身影,原 本 懒懒靠在椅背的纪辉一下子有了精神。脸上露出喜色,快步迎了上去,「回来了?」
「嗯,是不是等很久?」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温文而笑,英俊 端正 的脸庞,有一丝长途旅行的疲惫,「都叫你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可以搭车回家。」
「没有,飞机很准时。我可是你的专属司机,不接你接 谁?」纪辉 伸手接过男人的行李箱。男人应海外客户所邀,为一椿投资额逾亿的项目,赴欧二周处理相关的法律文件。自同居后,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远。心里哪怕再想念,但 现在大庭广众,纪辉只能努力克制。
「我好想你,阿辉,你想不想我?」谁知男人却很自然地顺势揽上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暧昧低语。其实在机 场, 类似场景屡见不鲜,外人看来不过是好友间的亲密举止。但纪辉「作贼心虚」,惊得避开他,四下查看。
「喂,我们这是在外面。」纪辉压低声 音道。 并非他介意,而因男人如今是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有头有脸的公众人物。万一被人发现他有个身为表兄的同性恋人,肯定会对他的事业造成毁灭性打击。 纪辉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知道啊,可我真的很想你。」男人含笑看着他,温柔的眼神,隐隐闪着两簇炽热光芒。纪辉很清楚这是什么,脸一 红, 不免有点心浮气躁,「好了,我们还是回家再说吧……」
「等一下,等等我……」
呼声从背后传来,顾流年脚步一顿,露出苦笑, 「急着 想见你,居然把杨洋彻底抛到脑后了。」杨洋,作为他的助手,此番与他随行。
「学长,你太无情了,居然一个人抛下我走这么快。」杨洋拖 着行李过 来,满头大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又不是你的保姆。」
「可我是你的助手啊,学长,你对辉哥就像春天般温暖,对我 就像秋风扫 落叶般无情。」杨洋不满地抱怨着,转头向纪辉告状,「辉哥,你不知道,别看学长平时温文尔雅、超有魅力的样子,工作起来严厉得要命。这两周,我被他日操夜 也操,简直过着非人的日子……唉哟,谁在踢我的屁股……」
「杨洋,你是不是还想周末加班?」顾流年脸一沉。
「千万不要!学长我 错 了,饶了我吧。」杨洋连忙竖起手投降。
轻松的氛围令纪辉忍不住轻笑,他真的很羡慕杨洋与顾流年之间自然的相处模式。虽然和男人同居一个多 月, 但他却无论如何也学不会以这种口吻和男人讲话。上车后,顾流年坐在助手席,杨洋坐后面。他很健谈,不停和纪辉聊欧洲的见闻。虽然有趣,纪辉却更想和男人说 话。有种两人世界被打扰的感觉,却也无可奈何。
「口渴不渴?」趁等红灯的空隙,纪辉把准备好的矿泉水递给男人。
「谢谢你,阿 辉。」顾流年接过,以杨洋看不到的视角,用食指轻轻搔刮了下纪辉的掌心。后者瞪他一眼,脸微微发红。
「啊……」杨洋突然发出感慨。
「怎么了?」纪辉吓一跳,还以为自己和男人的「奸情」被人识破。
「学长和辉哥的感情真的很好呢,虽说辉哥是学长的表哥,可我从未听学长这 么 叫过。」
「从小就叫阿辉,习惯了。」顾流年微微一笑。
「你也该叫我表哥,真是没大没小。」纪辉仿佛这时才发觉,自己竟一直忘 了享 受辈分上的优越。
「那是因为你从小到大,都没有兄长的表率啊。」
「顾流年,不要因为你念书比我好就小看我。」纪辉狠狠地瞪 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流年看着他笑,「比起被你保护,其实我更想保护你。」
很感动,却说不出什么,纪辉不好意思地转开视 线。
「啊,你们真是兄弟情深啊。」不知所以然的杨洋,像女生般发出了羡慕的长叹。
终于把杨洋这碍眼的千瓦灯泡送 走,纪辉开车前往他和 男人的新居——一幢于市东高级别墅区的房子。确立心意后不久,男人马上在环境幽雅的别墅区置产。有前后花园及游泳池,两侧植满树木,十分隐密。
别墅离市中心仅十五分钟车程,旁边就有大型的购物超市,生活十分便利。这一个月来,纪辉就在新筑的「爱巢」和男人共享两人世界。
才拿出钥 匙,便感到男人贴近的炽热气息,阵阵拂于头后。纪辉耳朵一热,心头狂跳,好不容易打开门,就被男人一把自背后狠狠抱住,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喂……」刚出口的微弱呻吟,被男人的灼热唇瓣迫不及待吞噬。整个人被翻过来压到门上,笼罩全身的力量既温暖,又有说不出口的执着。现在只剩下彼此,在 安心的空间。纪辉没有再抗拒,而是伸出手,紧紧抱住男人的腰。两人忘情缠绕在一起,饥渴地吮吸着彼此的舌头,传达浓浓的思念之情。
吻了好 久, 男人才满足停下,却仍不愿意松开他,像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具,不时轻啄他一下。纪辉也回吻着他,摸索男人有点消瘦的脸庞,皱眉道:「怎么瘦成这样?以前好不 容易补回来的肉都不见了。」
「这项投资专案在法律上的程序有点复杂,日程安排得很紧,再加上我又不习惯吃西餐,你知道的……」
「不喜欢吃就不吃吗?忘了你自己又胃病?」纪辉心疼了,「再说国外不也有中餐馆?可恶!我不在就乱来,杨洋也不多看着你一点。」
「他有。可 外 面的中餐馆太油腻,我实在吃不惯,还是想念你做的菜。」男人把下巴搁在他肩膀。
「我今天给你煲了鸡汤,还有很多你爱吃的菜,等会儿要把它 全部 吃完。」纪辉摸着男人的头。
「没问题。」男人笑道。
「你先去洗个澡吧,洗完就能吃饭了。」
「我们一起去洗?」 男人拉 住他不放。
「可我要去厨房准备一下……」
「待会再弄吧,我们先一起洗。」男人不由分说,拖他进浴室。
虽 然心知肚明,一起洗澡只是说说而已,可一旦关上浴室的门,对方表现出的急切与自己的主动,仍是让纪辉十分难为情。
「干嘛这么害羞啊,我 们又不 是没做过。」男人沉稳笑道,抱他坐入偌大的按摩浴缸中……
温水过彼此身躯,白茶精油散发出淡雅香气,肌肤相贴的感觉,有种微醺的美 妙。男人露 出难得一见的性急,几乎没时间做前戏,就匆匆借沐浴乳拓滑了他的后庭,然后捧起他的臀部,迫不及待将自己早已硬挺的欲望送入他体内……
「呃……」纪辉挺起后背,抱住男人的脖子,努力放松后面,收纳男人火热的阴茎。
「疼吗?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了。」男人脸上布满强烈的欲 望, 幽深的双眸燃起炽烈火苗……
纪辉摇头,毕竟这么就没有亲热,他也很想要。忍不住轻轻夹了一下后面,给予暗示,男人眼睛一亮,随即像烈马 般在他 体内癫狂起来。
水流一波波荡漾,拍打他们激烈纠缠的身躯。谁都没有余裕再说话,只顾全心品尝肌肤相亲的快感。进入时会涨疼只是初期, 经过不少 丰富的「实战经验」,现在只要男人一插入,纪辉便很快进入状况,柔顺地舒张身躯,让彼此都享受极致快感。
「啊……嗯……」纪辉断断 续续地发出 呻吟,在蒸腾雾气中凝视男人英俊的脸庞。双唇很自然地凑到一块,对方的唇有点暖暖的、甜甜的,像可口的巧克力。纪辉急切地品尝起来,滑溜溜的舌尖搅翻男人 的口腔。
男人接吻的技术越来越好了,不时用舌头扫过他的牙齿,然后卷起舌头轻轻吮吸,还不时咬一下,加深刺激。纪辉从唇间溢出诱人的声 音……
「啊……」突然,纪辉倒抽一口凉气。男人放缓动作,一边小幅度地轻轻顶磨他的穴心,一边抚上了他的性器。
被爱抚的一瞬 间,一股电流直冲大 脑,害他差点忘情地叫了出来。快感越来越强烈,虽说是小频率的抽插,却次次顶到前列腺,弄得纪辉浑身发烫,整个人轻飘飘的……他的身体已主动配合起男人的 动作,腰部不断扭动,动作越来越狂乱。男人拂在颈边的呼吸愈渐粗重,显然被他挑逗得不能自己。
水声「哗哗」作响,男人换了个姿势,身体前 倾, 让他的双臂撑在池沿,双腿大张,身体浮在水面。然后扶着他的腿,更深更猛地插入他体内。一边抽送,一边上下爱抚他的性器。
纪辉头晕目 眩,双手 紧紧抱住男人的颈部,仰脖低喘。水花四溅,却浇不灭彼此的激情。坚挺炽热的阴茎每在体内抽送一次,身体就酥软一分。纪辉睁开模糊的视线,接触到男人幽深的 眼眸,心脏阵阵狂跳,颤抖着双唇发出求饶声,「阿年……太深……太深了……」
快感似潮水绵延不绝,一波接一波,冲击着纪辉的大脑。
从他的视角,可看到男人扶着他的腰,挺动结实臀部,有节奏地在他腿间抽送。时而快、时而慢,时而浅尝,时而深入,仿佛永无止境。耳畔充斥着自己舒爽到极 点的淫浪叫声,真难以想象都发于自己口中;十分害羞,却无法停止,只能任由自己沉浸在无边欲海中,被深深吞没。
「嗯……啊啊……」纪辉夹着 男 人的腰,微张开嘴,津液沿着唇角汩汩流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性交的快感到了极点,渐渐产生昏迷的臆觉。手指深深陷入男人背部,体内累积的快感眼看就要 冲闸而出……
见他浑身痉挛,男人讲疾风骤雨般的抽送,改为沉重缓慢的深入。每一下,都重重顶到他的前列腺,狠狠一摩,再退出去。一道道电流 窜 便全身,纪辉整个人颤栗不休,被欢愉的巨浪深深淹没。
终于,在男人一次大力抽送后,纪辉痉挛着发出高叫,紧窒的甬道不断收缩,死死咬住男 人的 阴茎。一股酸麻掠过背脊,男人定力再强,也忍受不住,在沉闷低哼后,激射而出……
「啊……」纪辉睁大眼睛,感受着体内的道道热流。
悸动的阴茎,在喷射的同时,仍抵着他柔嫩的穴心,做小幅度的抽送,阵阵晕眩的快感让他两眼发黑……半响,他才终于清醒,缓缓睁开眼睛,腹部有几股乳白的 液体。刚才不知不觉,他竟被男人做得自动射精,却浑然不觉。
「舒服吗?」男人温柔地吻着他的脸颊。
「嗯。」纪辉红着脸,坦率地 点 点头。
男人笑着再吻了他一下,将他洗净抹干,抱到卧室床上,随之压了上去。纪辉连忙推他的肩膀,「菜真的要凉了。」
「没关 系,等 会儿再说,我想再抱你一会儿。刚才做得太急了,都没空和你好好说话。」顾流年微微一笑,拉过薄毯盖住彼此。
纪辉也知道,仅仅一次不可 能解慰这 么久的相思之苦,他只是担心男人的身体,「飞机坐了这么久,不累吗?」
「有一点,不过看到你,就马上恢复精神了。」男人将他整个环 拥。赤裸的 肌肤滑滑的、暖暖的,感觉好极了。有时不一定非做爱不可,就这样赤裸抱在一起,在彼此耳边说些悄悄话,也非常令人心动。
「肚子饿 不饿?我怕你 的胃受不了……」
「我只想吃你……」男人咬他的耳朵,纪辉怕痒地缩起肩膀闪躲。
「知道我最喜欢看你什么表情?」
「什 么表情?」纪辉问。
「就是我正面做你的时候,你老是闭起眼睛,微张着嘴,脸红红的,真的好性感、好诱人。」男人刻意说着挑逗的话,将 他绵软的 耳垂含到嘴里轻轻吮吸,像在品尝甜美的糖果。
「我是男人,还是你表哥,你居然这样没大没小。」纪辉很是不好意思,别扭地拧住男人的 鼻子斥责。
「你真的这么想让我叫你表哥?」顾流年微微扬眉。
「不许在床上这么叫我!」纪辉狠狠瞪他,男人只是轻笑,抚摸着他光 滑的腰侧。
「对了,你和杨洋这两周都住在一起?」纪辉突然想起什么,挑眉斜睨对方。
「是啊,订的是标准间,有两张床。」男人直 言不讳。
「你 和他也太亲密了吧,他的眼里只有你,整天提的也是你。你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都快成个人英雄崇拜了。怎么都没听他说起自己的未婚妻?」纪辉酸溜溜地说。
「你吃醋了?」顾流年低头看着他奸笑。
「我知道他是你学弟,你照顾他是应该的。可再这么照顾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人说你们两个『断臂山』。 我 上星期在事务所,就无意听到你的秘书和另外一位助理,唾沫横飞地八卦你和杨洋的关系。」
「那还不好,正巧给我们当烟雾弹。」顾流年先是怔 了一 下,随即朗声大笑。
「你说,万一有天,让他发现你我之间的关系……」无法想象啊,纪辉苦着脸。
「那我英雄式的丰碑肯定当场 灰飞烟 灭……」顾流年笑道:「也好,小孩子总要长大,当英雄我也很有压力。」
「跟你说正事,你倒好……」
「满足我,才是你的正 事。现在 是我们两人时间,我可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别人的名字。」顾流年撑起身,低头凝视他几秒,然后含住了他的唇……
浅浅的呻 吟缓缓流 溢,渲染另一轮激情。
因为已射过一次,男人这次比较有余裕,缓慢进入、绵长爱抚,边做还在他耳畔不时低语,以言语刺激情欲。
此番 用的侧体位,亦是纪辉比较喜欢的体位。男人先让他侧躺着,仔细润滑过后,用一只手抬起他的腿,让他可以放松。然后,擎住自己硬挺的阴茎,缓缓自后插入他窄 小的洞口……
已被滋润过的洞口,顿时如花瓣般徐徐绽放,柔顺地包裹住男人炽热的粗长。双方都发出满足的叹息,体味着合二为一的欢愉。
男人也侧躺下,从后面整个包围住他,一边缓慢有力地抽送,一边用手爱抚他的性器。后背紧贴着男人结实的胸膛,暖暖的体温令人沉醉不已。纪辉眯起眼睛,偏 过头,和男人唇舌相缠。同时,臀部配合男人的动作,轻轻扭动,品尝体内火热的男性。
整个人被男人抱在怀中,很有安全感,也很满足。男人一手 握 着他的性器爱抚,一手摸他的胸膛,并轻轻揉掐他早已肿胀的艳红乳头,令敏感他的很快愉悦地哼出声来……
「喜欢吗?舒不舒服?」男人吮吸着 他圆 润的耳垂,下体一阵有力抽送。
「啊……」纪辉只是呻吟。
「够不够深?有没有顶到?」
「有……左边……那一 点……」纪 辉颤抖着下颚说。
「是这里?」男人就着那一点,缓缓研磨。
「嗯……唔……」纪辉连抽凉气,敏感的内壁紧紧夹住男人。
「我弄得你舒不舒服,哥?」男人突然坏心眼地说,纪辉浑身一悸,将体内的男性夹得更紧。
「混蛋……我说了……不要在床上……这样叫 我……」
「可你的确是我哥啊。」男人很无辜地说,放下他的腿,将他掰过来,正面相对,然后左右分开他的腿,大大暴露出他的私处……
「你这家伙……」 纪辉牙咬咬,要不是他此刻浑身酥软,早扑上去咬他了。
「哥,你看……」男人沉身,将火热的阴茎抵在他窄小的菊洞,轻轻蹭 了两下,将龟头渗出的 黏液细细涂满褶皱处,引得纪辉不断低低喘息,而后才深深向前一挺,整个插入他的肉穴。
「看啊,你咬得我好紧。」男人刻 意展示眼前的一副淫靡景 象给他看:一柄硬挺的热铁,深深钉入他体内。柔软茂密的体毛互相纠缠,惹得他酥麻不堪。因先前的爱抚,早已润湿的下体一片亮润,交合处混杂着蜜液及润滑 剂,情色的画面淫秽得要命。
「别这样叫我……」纪辉紧闭上眼睛,脸红得几乎想钻入地下。虽说全身上下已被男人爱抚了遍,也试过不少奇怪的姿 势,可一旦用正面体位,他无论如何都不习惯,经常闹个大红脸。男人倒开心了,明知他容易害羞,还故意这样欺负他。
「不要咬得我这么紧?放松一 点,阿辉。」男人发出闷闷的低笑,捧住他的臀部缓缓揉掐。纪辉顺手抱住男人脖子,一口咬在他颈部……
「疼……」听男人轻呼,纪辉连忙松口, 气 呼呼地瞪着他。
「不喜欢吗?」男人笑着啄了啄他的唇角。
「你这家伙……平时大家都被你彻底骗了……以后就算你胃疼得再厉害, 我都 不会管你……可恶……最近把你宠得无法无天……只知道欺负我……」纪辉边呻吟边骂,可惜被男人赤裸裸压在身下,显不出半丝「兄长」的气势。
「你不管我谁管我啊?我只会对你一个人这样。阿辉,别生气了,我不能没有你。」男人一边温柔地哄他,一边激烈地做他。鞭子与糖果齐下,纪辉被他弄得几欲疯 狂。
晕眩感越来越重,铺天盖地的快感再次俘虏了他。男人的阴茎像柄热铁深深插入他体内,每摩擦一下就引发炫目的电流。刚刚做过一次,他的身 体 更有感觉,任何细小的触动,都能引发燎原大火。纪辉闭着眼睛轻叫,整个人沉浸在泛滥的春意中。
浑身滚烫似火,被摩擦的密穴更是酥软如泥, 全身 都快化为一汪水。眼角热热的,是无法承载的激情。纪辉微张开双眸,凝视着眼前的男人,胸口骚动得厉害。经历多少心路挣扎,才能如此刻般坦诚相爱?抱住了, 就再也无法放手。真的,已经不可能再放得下他!
「阿辉……」许是心有灵犀,男人眸色加深,主动俯下身吻他。纪辉张开嘴,交换一个深及灵魂的 吻,而后紧紧抱住他,啜泣的嗓音微微发颤。「我爱你……」
「我也爱你。」
深埋体内的火热似乎更硬了。熊熊燃烧的欲火将两人都带 入 美妙的极乐世界。纪辉抱紧男人,剔透的泪水顺眼角不断滑落……身体能承受的欢愉到了极限,他喘得几乎窒息……很快,男人也到了迷乱的情欲顶峰,低吼着失控 地冲刺起来……
纪辉情不自禁收紧臀部,一半是难耐的刺激,一半是为了让男人更舒服一点。两人的视线紧紧纠缠,既有狂热的情热,又有蚀骨的痴 迷。激情如同绚丽的烟花,萦绕着彼此。
男人最重要的一部分,深深埋在他体内。每顶送一下,心就随之狂跳一下。纪辉红着脸张大双腿,任男人进 入 不可思议的深处。他的内壁情不自禁痉挛收缩,绞动着火热的阴茎悸动不安。突然,一股热流猛地注入了体内,纪辉呻吟的同时,也毫无征兆地喷薄而出……
释放后的好一段时间,两人都紧紧抱着,持续亲吻,仿佛永远都吻不够似的。做了两次,男人的确有点累了,闭上眼睛昏昏欲睡。纪辉心疼地吻着他坚毅的脸颊, 并轻抚他汗湿的背部。
「要不要去洗洗?」男人微睁开眼睛问。
「没关系,就这样再待一会儿。」纪辉喜欢在激情之后,两人静静拥 抱, 而不是抽身即出,各睡各的。
「你今天好热情。」男人温柔地看着他。
「你却像发了春。」
「当然了,没听过小别胜 新 婚?」男人低低笑道,亲了下他的鼻子。
暧昧低语间,纪辉感到后面湿湿的,流了一大片出来。身体一松弛,就再含不住男人的东西。虽说不排干 净容 易生病,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想留住这份精华。两人都是彼此唯一的伴侣,他们从来不用避孕套,且做爱往往都是10方式。纪辉不排斥男人在他体内射精,这样能 让男人更尽兴,也让彼此更加亲密。
「阿年,累了吗?」
「嗯……」男人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那就先睡吧。」看男人也 并 不饿的样子,等他补眠后,再给他做好吃的吧,纪辉暗忖。
「阿辉……」男人迷迷糊糊道。
「怎么了?」
「我真的好幸 福……」男人蹭了蹭他的脸颊,唯有这时,才显出男人一丝孩子气。
「笨蛋……」心里很感动,嘴上却要别扭地骂。
「你最近对我真的 很 好……」
「是你自己表现不错。」
「不要再离开我……」
「我不是已经发誓了吗?」纪辉又心疼了。
「你 还是 不要当司机了,就做我的专属小媳妇吧,白天做做饭,晚上暖暖床……」男人开始呓语。构架美好未来。
「顾流年,你到底假睡还是真睡?不想 睡的话 给我起来喝鸡汤!」纪辉眯起眼睛。
「不要,我还想多抱你一会儿。」男人扒住他不放。
「我看你现在根本是吃定我了吧?先爱 上的人先 输,这屁话是他妈谁说的?」纪辉翻了个白眼。
「阿辉,亲我一下……」
「顾流年,你这混蛋是假装听不懂我讲的话吗?」
「阿辉,我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闭嘴,喝鸡汤去!」
甜蜜生活,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番 外完
Friday, April 30,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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