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30, 2010

独行兽 by 白芸(现代,阳光攻+痴情隐忍攻,冷淡女王受,1V1HE)

【上 部文案】
柏渐离不需要任何人,尤其是恋人。
他只想一个人静静走完这场人生之旅,哪怕沿途皆是寂寞,那也是他喜欢的风 景。
可偏偏有人死缠烂打地黏上来,无视他的冷脸,泛滥挥霍着自己灿烂的笑容,就这样一步步,让柏渐离觉得心中筑起的高墙,正被肖诚慢慢敲开。
柏 拉图般纯净的友谊,让他生平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珍惜。
他的心里明明没有半丝邪念,可毕业后,听到肖诚订婚的消息,心里却产生难以忍受的噬骨寂寞。
让 他接受了谢言的抚慰,并卑鄙地利用了他的温柔,放任自己沉浮在狂热的欲海中......
一切都错位了!
从那个晚上起,就再也回不到过去!
【下 部文案】
谢言不明白,明明是他先到,为什么却被肖诚抢先?
爱上像柏渐离这样冷淡至极的人,是否就意味着要饱受等待、嫉 妒和思念的折磨?
整整八年......他不介意到底还要等多久,只怕不管多久,对方的眼中仍然只有肖诚的存在。
已经够了!
不爱比 爱更难。他彻头彻尾地输了。他决定放弃,尽管放弃他就像放弃呼吸。
然而,有人却说,他是为了他才回来......?
难道,等待这么久,这 一次他终于可以携他的手,在华灯初上时分,漫步在美丽的长安街,
把他们从前未能走完的路,一起静静走下去?

他狂奔在原野上,
如 同一只独行的野兽穿越河川,
归来去处,
瞬间被岁月的狂沙湮没。
——题记

第一章

「每次 醒来时,我总是哭着的。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要从美梦回到现实时,必须跨越的那条鸿沟。不流泪,无法逾越。」

仿佛沉入深海的人,突然被暗 涌的潮流惊动,柏渐离深深吸了一大口清凉的空气入肺,从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的睡眠中,睁开双眼,脑子还有点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雪白的蚊帐 和天花板、拥挤的上下铺,入目可及的大幅足球明星的海报、六张拼在一起的书桌上,堆满了书籍和杂物……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是间并不宽敞的集体寝室。
揪 紧的心缓缓放松下来……
柏渐离从床上坐起来,像要把胸腔内所有毒素都排出去一样,深深吁了一口气,用手捧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睡得太 久了吗?
指尖无意擦过眼角,有一抹湿润的感觉。
柏渐离揉了揉眼角,想要回忆起自己到底梦见了什幺,以至于心里到现在都残留着挥之不去 的悲伤感,然而不管他怎幺努力回想,都是混沌的景象,没有任何实质依据,只有内心那抹淡淡的忧伤感,依旧鲜明。
他抬起头,以上铺的有利位置,眺 望窗外。
天际微染红霞,不远处,N大层层迭迭的教学楼,沐浴在晚霞的余晖中,有一种静谧之美。
虽然已经在N大——这座本市唯一的大学 就读大半年了,但柏渐离看着眼前这一切,仍有陌生的感觉,这就像……
就像他的身体虽然活在这里,平淡无奇、机械式地行走着,做着和别人一样的 事,但他的心却完全不在这儿。
他的灵魂和身体是分开的,总是浮游在空中,淡淡看着不属于他的一切。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男生 们独有的大嗓门造成一片喧哗,由远而近。
柏渐离动了动,摸过放在枕头旁的眼镜,用软布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理了埋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开始穿衣下 床。
「笑什幺,都怪你这小子踢臭球,才让楼上寝室那群家伙赢了……再笑小心我废了你……」
「救命啊,谢老大,不要掐我脖子,好 痛……」
伴随着嬉闹声,门被精力过剩的男生们「碰」地一声推开,发出巨响。
柏渐离正站着穿衣服,闻声抬头,淡淡瞥了一眼第一个闯入视 线的人。
那人原本阳光灿烂的英俊笑脸,在对上他藏在薄薄镜片后的疏离眼神,立刻像被针尖扎了一下,缓缓收拢了。
谢言放开腋下夹着的室 友,眼神锐利起来,严阵以待,而身边几位追随者,似乎也察觉到两人间敌对的氛围,一时沉默下来。
N大男生宿舍6A幢三○二室,共有六位住宿生 ——谢言、柏渐离、姚金龙、钱进、张利群和王英。
除了柏渐离是本市人外,其余几位皆是来自附近县市的录取生。他们都是大学新鲜人,主修工商管理 学。
才从高考的残酷炼狱中熬出来,几乎被活活剥了一层皮,现在好不容易死而复生,难免像脱缰的野马,在大学这块乐土上撒开四蹄,尽情狂欢。
虽 然N大并非知名学府,但好歹是个二流大学,选个好科系,混出文凭后,在社会上找份过得去的工作,应该不是什幺难事。
经历严酷的高中三年,拼过高 考后,大学根本只是个走过场的「混乐园」,是补偿以往青春岁月的「天堂」。
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
安排好寝室后,因彼此都是同龄人, 血气方刚,很快就熟了起来,没多久便勾肩搭背、搂搂抱抱,甚圣亲热到互称「老公」、「老婆」,除了柏渐离。
和热心投入大队伍中的马群们相比,他 更像一匹孤狼。
和任何人都不同。
他不接近任何人,不参加他们的聚会,不和他们一起自习泡妞,不一起踢球,不一起洗澡,甚至连睡觉时间 都是颠倒的。
除了上课外,他白天几乎都缩在被窝里睡觉,而当大家睡觉时,他却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起来,不知道在做些什幺。
有一天深夜, 当睡在东侧下铺的钱进被尿憋醒后,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爬起来,一睁眼,就看到一个人影坐在他对面的书桌前……
笔记型计算机的屏幕发出微蓝的反光, 投射在那人白惨惨的脸庞,阴森可怖,吓得钱进大叫一声,连呼「有鬼」,不但把整个寝室的人都闹醒,还差点闹得整栋宿舍不得安宁、人心惶惶。
安静 后,大家才发现,那人是柏渐离。
面对自己造成的骚动,柏渐离淡淡解释,他在网上搜寻一些有用的资料,不开灯是怕把大家吵醒,并非有意吓人。
身 为寝室长的谢言,不得不好言安抚大家,心里却很是别扭,怎幺看这小子怎幺觉得不爽,不论是他淡淡的说话口吻、疏离冷漠的眼眸、经常魂飞天外的样子,还是他 独来独往的处世之道,都让他觉得不爽极了。
看看别的寝室,大家都相处得热络异常,就像一家人,而自己的寝室却凭空多出一个「怪物」,真让他感到 浑身不是滋味。
算算开学已有大半年,眼看临近学期毕业,成为大二生,但柏渐离居然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看着他的眼睛时,完全不知道他到 底在想些什幺。
这种感觉,亦令谢言挫败不已。
「现在食堂开了吧!走,吃饭去,我想吃红烧排骨。」个头矮小、身材偏胖的姚金龙,露出一 脸招牌式的憨笑,他个性随和,敦厚老实,脸上似乎从来没有烦恼的表情。
「再吃你的肚子会鼓得更大。」睡他对面床铺的钱进哼了一声。长相清秀、能 言善道的他颇有女生缘,高中时就已交往过好几个女生,一入学就积极追求起财会班的班花。
因为半夜被吓到好几次,他私下对柏渐离颇有意见。
「我 也饿了,走,抢好吃的去!」
谢言爽朗笑道,拿出饭盒准备冲向食堂。
身高一米八的他,令寝室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压迫感。全寝室只有柏 渐离一个人,有与他齐头并肩的高度,于是,当两人站在一起时,往往有一山难容二虎的味道。
好在柏渐离的冷漠虽然和谢言的热情截然相反,在目前却 并不构成难以调和的矛盾。
他的淡泊非刻意伪装,而是天生的,不因任何人的意见而消失或存在,更无意和他人争锋,更何况他在白天主要是睡觉。
如 此游离态的人,很难把他当成对手。
可正因这种游离态,让谢言更加不爽。
如果是别人的话,三言两语不和,说不定就能大打一场,也好出出 胸中这口闷气。可这人偏偏是柏渐离,不管他怎幺出拳,响应他的,除了冷漠的淡然,就只有淡然的冷漠。
他走过他身边时,根本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一 团透明的空气。
「渐离,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姚金龙对柏渐离露出憨厚的笑意,对于迟钝的他而言,根本没有注意到柏渐离和谢言一开始 的暗涛涌动。
「我不饿,谢谢,你们去吧。」
柏渐离客气而疏离地回答,低头拉上NIKE深蓝色休闲服的拉链,前额几缕浏海落下来,微微 遮住了镜框。
他的肤色,和其它男生比起来略显白晰,端正的五官让他无论何时看起来,都给人一种清爽感,只是,那双藏在薄薄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 冷漠又咄咄逼人的气势。
也许他自己并没有发觉,每当他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凝视远方时,大家都不由自主对他敬而远之。
「这样啊……那 我们先走了。」
姚金龙很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会邀请柏渐离,纯粹不想看到他孤单一个人。
柏渐离明白 他的心意,淡淡笑了笑,从桌上拿了本程序语言参考书,腋下夹了超薄的笔记型计算机,看样子要去图书馆。
望着他消失的修长背影,谢言轻轻哼了一 声。
和市场上五十块一套的假NIKE不同,谢言知道,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正宗的名牌。别看随便一套行头,加上他脚下那双名牌跑鞋,很可能就是他 们这些来自偏远县市学生的一个月餐费,还有他此刻拎着的由亲戚从日本带回来的最新款笔记型电脑……
不爽!
「真是个怪人,没见过这幺不 合群的。」
「可能他喜欢这样吧……」
「我们还是快走吧,要是去晚的话,好菜都被抢光了。」
身后和风送来室友们的议论,柏渐 离淡淡牵了牵唇角,径自朝图书馆走去。

N大的校内图书馆并不高,仅有六层,第五层有一个笔记型计算机专用区,可以用个人帐号上网。
柏 渐离图那里安静,又可以随时查找自己所要的资料,便经常泡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像往常一样,他打开笔电,戴上耳机,听着电台司令的最新专 辑,一边随意浏览一些自己感兴趣的网站。
他常去的站点并不多,以现代军事、旅游和摄影为主。
虽然在这些论坛都泡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因 为大多数时间潜水,偶尔看到精彩的贴文,才浮出水面,回文说几句,所以他的积分并不高,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在网络中的行事,和现实并没 有太大不同。
柏渐离很早就接触网络,却从不沉迷。无论是聊天和玩游戏,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网络是一种工具,让生活更 加丰富,但对于心灵最深的虚空,却只会雪上加霜。
有时候他看着那些旅游图片,一张张照片,都各有妙处,大自然壮美得让人无法用语言形容,但只要 这些风景照里有人出现,立即变得庸俗无比,大煞其趣。
真是一种讽刺。
正当他把一张尼泊尔的风景照存入计算机中时,突然,他桌前的挡板 被人轻轻敲了敲。
计算机区的桌子排得比较密集,都用挡板隔开,以免互相影响。
柏渐离抬起头来,女孩俏丽的笑脸映入眼帘,她似乎正想张 口对他说些什幺……
柏渐离连忙拿开耳机,看着女孩陌生的脸,在脑中寻思着是否见过她?
应该是自己不认识的女生。
除了室友 外,他几乎不记得任何一位同系的学生。
上课时,他往往在开始前一分才走进教室,铃声一响就离开,如此大半年下来,认得的人屈指可敷。
「那 个……」
女孩的声音很轻,非常踌躇的表情,脸上还有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你是工商管理系的柏渐离吧?」
心里诧异着,她居然知道自己的 名字,柏渐离淡淡点了点头。
「那个……」
四周安静自习的学生投来不满的目光,女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能不能到外面去,我有几句话想 跟你说说。」
柏渐离点点头,跟着女孩推开安全门,来到空无一人的过道上。
这种情景,对他而言并不陌生,所以他只是双手插在裤袋上,静 静等着女生开口。
「我叫周晓燕,英文系的,计算机上机操作时,我们见过几次耶。」女生兴奋地睁大眼睛,俏丽的脸颊有生动的表情。
她穿 著白色紧身淑女上衣和齐膝牛仔裙,露出优美的小腿,染成粟色的头发微微翘卷,是位相当漂亮的女生。
柏渐离却淡淡摇头。
眼中闪烁的火 花,顿时黯淡下去,但不傀为勇往直前的新新人类,周晓燕很快又鼓足勇气,「我注意你很久了,觉得你蛮特别的,很想认识,而且你看上去并没有女朋友……所 以……如果可以的话……能交个朋友吗?」
说到后面,她垂下头,很是羞赧。
毕竟女孩子的天性,对男生主动展开追求这种事,还是有点害 羞。
柏渐离淡淡道:「对不起。」
周晓燕不禁睁大眼睛,「做朋友都不行?」
从小到大,以她的外型,都稳居班花之列,追她的男 生一抓一大把,现在她主动送上门,这家伙居然不要?还是以这种半死不活的态度!?
「对不起,我对交朋友这种事不感兴趣。」柏渐离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话语虽淡,却是不容改变的坚定。
「你……你真的是个怪人!」
周晓燕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感到莫大羞辱,眼看就快哭出来,她咬了咬 下唇,幽怨地瞪了柏渐离一眼,掉头跑开。
柏渐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估计她走远了,才重新回到笔记型计算机前。
想重新众精会神,思绪却 纷乱不堪。
再也没有心情看下去,他干脆关上笔电,收拾一下,就走出图书馆。

外面暮色已深。
几幢教学楼还亮着零星灯 光,水泥铺成的校园小径中,花木掩映,三三两两的晕黄灯火,如明珠点缀大地。
小型的绿化带和雕塑喷泉,分隔开N大的教学区和宿舍区,柏渐离踩在 枯黄的草地上,感到寒意渐渐沁上心头。
安置于花木间的几把长椅,一入夜,就被情侣们占据,稍不留神,便能看到养眼的镜头。
柏渐离目不 斜视,朝寝室楼走去,脚下没有半点迟疑。
双双对对的情侣固然令人羡慕,漂亮的女生固然可爱,拒绝她固然于心不忍,但是,这些和一个人的自由比起 来,都不算什幺。
他不想破坏这种自由,更不想自找罪受。
人类都是怕寂寞的生物,除了他以外。
自十六岁那年,柏渐离就看清了 自己此生的命运,那就是——孤独终老。
他坚信这一点,几乎到了迷信的地步。
如果有一天,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应该会找一间人迹罕至的 山林小屋,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将不会有人给他送葬,更不会有任何人为他哭泣。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样充满笑容。
也 许这种想法充满了柏拉图般不现实的幼稚,但他并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因为他真的确信这一点,如同确信太阳每天都会从东方升起。
孤独不是他的敌 人,而是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他享受孤独和寂寞这种状态,一如别人享受被关怀和热闹包围。
这是他注定的人生,最终的道路,他一直以来的信仰!
为 此,他必须坚强。
只要心是坚强的,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它击垮。
他一直以坚定这一点的倔强姿势,不断鼓励自己,一路走来,今时今日,已 然筑就一身铜墙铁壁。
『你……你真的是个怪人!』
女孩的话回荡在耳边,柏渐离轻轻扯动嘴角。
他何止是个怪人而已。
搓 了搓微凉的指尖,柏渐离拉高衣领,加快脚步朝寝室方向走去……
突然,眼前一晃,从斜径上突然窜出一个黑影,柏渐离收势不及,猛地撞了上去……
「好 痛……」
低低的呻吟在耳畔响起,借着路边微弱的灯光,柏渐离这才发现,他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柏渐离率先道歉。
「没 关系,是我走得太急了,把你吓到了吧。」
男生站直身体,手还在揉着被撞痛的额角,一抬头,看到眼前身披月光、一身清冷的人,不禁微微一怔,「你 是……工商管理系三班的柏渐离?」
柏渐离忍不住微微挑起眉毛,「我一夜之间,就成为N大的名人了吗?」不但有生女向他告白,而且随便撞上一个 人,就能马上报出他的名字。
「啊,不是啦,我们是同系的,我叫肖诚,你认得我吗?我可认得你,总是坐在第一排,不怎幺和人说话。」
明亮 的笑容、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身高和柏渐离差不多,俊朗的五官有着不逊谢言的阳光,却比他多了一份俊美,少了一丝锐气,笑起来更 是温柔无比,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和直达内心的暖意。
这样的外表和笑容,对女生而言,是极具杀伤力的。
「抱歉,我不认得。」柏渐离淡淡 道,对今晚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感到有些好笑。
「肖诚……肖诚……你在干嘛啊,快点跟我们去看电影啦。」
不远处传来女孩们娇俏的声音,有 三、四位,看样子都在等他。
「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稍后再跟你聊,我住在四○五寝室,就在你们楼上,有空来找我玩!」
肖诚笑着向他 挥挥手,朝那些女生们跑去。
柏渐离茫然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背影,觉得真是有点莫名其妙,正好肚子饿了,便回到寝室,翻出钱包,来到校门附近的小餐 馆,点了一份炒年糕,慢慢吃起来。
那个时候,校门附近的租书店、小吃店、文具店等遍地开花,小餐馆内的悬挂电视中,放着时下流行的偶像剧,主人 公都像活在另一个只有俊男美女的星球上,说着一些风花雪月、不食人间烟火的梦幻台词。
柏渐离一个人独自坐着,静静吃着热腾腾的年糕,边吃边眺望 窗外的世界……
那里一片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年轻的男孩和女孩们嬉闹而过,散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他们是那幺快乐,那幺让人羡慕。
眼 前热闹的景象,如流水般在心头缓缓涌动,带来说不出的温柔与感伤。
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
可怕渐离明白,他,却一步也进不得。
人 生这场无尽的寂寞之旅,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

第二章

今天,照常在白天睡觉的柏渐离,被寝室楼外一阵又一阵响亮的欢呼 声吵醒。
动了动,他像只穴居动物,从微微隆起的被子里伸出头……
一睁开眼,就是刺目的阳光,他忍不住用手覆在自己的额头上……
寝 室一片寂静,空无一人。
门口大开着,吹过习习的凉风。
今天是星期六,没有课,大家应该都出去玩了吧,怎幺还会这幺吵?
也不 知哪根神经搭错了,柏渐离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拿过脸盆和毛巾,走向公共浴室。
洗了个惬意的热水澡,整个人有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感觉,仿佛获得了 新生。于是,入学大半年来的第一次,柏渐离没有一头钻入寝室,或是直奔图书馆,而是缓缓走到寝室楼前的一小块场地上。
那里围了一群人,都是住校 的男生,而把他吵醒的如雷喝彩声,就是从那里爆发出来的。
柏渐离不动声色地站到场边……
轻盈的羽毛球飘来飘去,在阳光下掠遇淡淡弧 线,年轻的脸庞,都是一脸势在必得的表情,球网旁边还有一位裁判模样的男生,脖子上挂着一支口哨,不时吹一下,判定输赢。
虽然是玩,却也弄得很 正规。
场中气氛十分热烈,甚王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这是……友谊赛?
谁和谁?
心头有着淡淡疑问,柏渐离却没有张口 问,站在他身边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倒是看到了钱进和谢言,两人站在他的另一端,相隔颇远,正在交头接耳,并没有看到他。
若是平 时,以柏渐离的性格,根本不会来凑热闹,然而……
今天不同。
也许是阳光太温暖,暖得几乎可以融化所有坚冰;或许是轻风太凉爽,清凉得 能够直达心底;又或者是他睡了个好觉,也正好洗了个很舒服的热水澡,浑身轻松……
总之,一切美好的因素加在一起,让柏渐离觉得,一直以来压在自 己胸口的一根冰柱,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重重荆棘,被如此灿烂的阳光一照,顿时像被截断根茎的藤条,一根根萎靡,崩落开来。
他 觉得自己的身体轻若鸿毛,鼻间深深吸入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血液在血管里缓慢而坚定地流动着,带给他生生不息的力量。
他的视线,落到正挥拍交战的 两位男生……
矫健的身手,灵活的动作、不服输的眼神……
这般青春,风华正茂。
活得多幺令人羡慕!
他的嘴角忍不住 浮现淡淡的笑意。
肖诚挤过来,看到的,恰好是眼前这一幕。
那个男孩子,即使笑着站在热闹的人群中,浑身依然散发着一种冷淡的温度,无 形画下一道圈,将自己与他人隔离。
「嗨,柏渐离。」
他忍不住挤过人群,来到他身边。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柏渐离微微一 动,转过头来。
肖诚的心里又是一震,整个人像被什幺击中!
他从未见遇如此安静的眼神,在薄薄镜片后,无所欲、无所求,有抹独善其身的 味道。
岁月的风霜,也许曾染上那双眼眸,可都被它疏离的清冷封存,根本窥不见太多情绪。
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大好热血 青年,正该是为了一点风花雪月的小事,就能激动或焦躁的年龄,可为什幺,他的眼神却可以如此寂寞而苍凉?
肖诚不明白。
正因为太难以理 解,所以,对他的好奇心也随之遽增。
「你不认得我了吗?昨天晚上我们还撞到呢,我叫肖诚,和你是同系的,就住在你楼上。」
面对他的热 情,柏渐离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昨晚的偶遇,他并没有忘记,不过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他也没有任何兴趣。
「这是我们管理系和计算机系 举行的羽毛球友谊赛,谁赢了就可以拿到四百块奖金,数额不少吧,所以大家都卯足了劲。」
过去也曾有不少主动向他示好的男女,但大多抵不过他的冷 淡,三言两语,无不灰溜溜地走开。然而,这个叫肖诚的男生,显然与他们都不同,他毫不在意地放送着自己阳光般的笑脸,继续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对 了,听谢言说,你平时都在寝室睡觉,晚上才出来活动,你可是我们管理系出名的怪人啊,那今天为什幺不睡了?」
「睡不着。」
「你的脸色 看上去有点苍白,其实日夜颠倒,对身体真的很不好,我建议,还是恢复正常的作息时间比较好。」
「……」
肖诚越来越喋喋不休,柏渐离懒 得理他,干脆闭上嘴,专心看球赛。
「你是本市的吧,其实我也是本市的,就住在海曙区,你呢?你住哪个区?」
柏渐离瞥了他一眼,无奈回 答,「海曙区。」
「真的?太好了!」肖诚眼睛一亮,猛地抓住他的手,摇了摇,「想不到我们住得这幺近,有空一起去我家玩吧!」
大家的 注意力,都被越来越紧张的球赛吸引,柏渐离知道并没有多少人看到自己被他紧紧握住的手,但不管怎样,一个大男生,满眼星光地握着另一位男生的手,这副情 景,绝对只能用「诡异」这个词来形容。
柏渐离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我不常回家,大多住校。」
「这样啊……」肖诚脸上有明显的失 望之色,「没关系,你平时有空也可以找我来玩啊。」
「我很忙。」
柏渐离冷冷道,言下之意,请他不要再来烦他。
肖诚摸了摸 头,叹口气,说:「这样啊……那我来找你玩好了。」
玩?
柏渐离的汗毛不禁竖了起来。
又不是国中那些要好得如同连体婴般的女 生,整天叽叽喳喳,像强力胶一样粘在一起,拉都拉不开,他们可是两个已经念大学的男生!
忍不住斜睨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堪称 帅气俊美的五官、热情四射的笑容、修长挺拔的身材,全身上下流露出温雅清爽的气质……
怎幺看都是校草级的人物,追他的女生想必一抓一大把。
柏 渐离想起昨晚那些等他一起看电影的可爱女生们,这样的家伙,会想和男人混在一起?
「就这样说定了!」肖诚一脸很兴奋的样子,再次握住他的手,用 力摇了摇,「我其实一直都想认识你,但苦于没有机会。从谢言那里听说你时,就对你很好奇,可是你白天都在睡觉,上课也是来去如风,根本抓不到人影,今天好 不容易才算正式认识,不管怎样,你这个朋友我可是交定了!」
柏渐离有点啼笑皆非,「你的好奇心未免太重。」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 「知名」的人物,更不知道,谢言居然也会在背后嚼人舌根。
忍不住朝谢言看了一眼,对方似乎心有灵犀,猛地一抬头,正好看到他和肖诚在一起的画 面,不禁微微一怔,眼神突然犀利起来。
正在此时,哨声吹响,球赛结束。
管理系以些微优势胜出,管理系的学生拍手叫好,而计算机系的却 一片叹息,人流随即渐渐散去……
柏渐离也跟着众人回到寝室,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肖诚口中说的「一起玩吧」,到底意味着什幺。
不 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柏渐离……柏渐离……」
三○二室窜入一个高大的人影,扯开嗓子大声叫着怕渐离的名字。
谢言 一见,忍不住一脚踢上去,骂道:「叫魂啊,校草,不到女生堆里泡着,到我们这个臭男生窝干嘛?」
肖诚笑嘻嘻道:「我来叫柏渐离一起吃饭。」
「你 不是不住校吗?」谢言奇道。
肖诚虽然在寝室有床位,但通常不在学校过夜,N大离市中心并不远,他一般都骑车回家。
「从今天开始,我要住 校了。」
肖诚和谢言都是系上的风云人物,外表俊朗、成绩优异,颇得女生青睐。两人都进入学生会,一位是副会长,一位则主管体育及娱乐活动。虽说 谈不上深交,但对彼此还算熟识。
「是不是想泡哪位美女?」谢言双手抱胸看着他。
「好男儿志在四方,哪来这幺多儿女情长。」肖诚瞪了他 一眼,一个一个床位找过去,「柏渐离的床位在哪里?」
「你找他干嘛?」谢言瞪着他。
「不用你管。」
「在上面。」姚金龙指了 指自己的头顶。
「谢了。」
肖诚笑着抬起头,果然看到柏渐雕正悠闲地交叉着双腿,躺在床上看书,耳中塞着耳机。
「喂, 喂……」
他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柏渐离回过神来,看到是他,微微一怔,然后拿下耳机,「肖诚?」
「哈哈,你终于记住我 的名字了。」肖诚开心地笑道。
「找我有事?」柏渐离慢吞吞坐起来。
肖诚晃了晃手上的饭盒,「一起去吃饭?食堂就快开了。」
柏 渐离又躺回去,「我不饿。」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幺行?现在不饿,说不定等会儿就饿了。走啦,陪我去吃饭,我不要一个人吃。」
肖 诚拽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往外拉。
「走啦走啦,不赶快的话,好菜都被那群饿狼给抢光了,快点爬起来,别磨磨蹭蹭的……」
「好了,我 去……」
柏渐离被他吵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只能投降。
肖诚笑眯眯地看着他下床、拿出碗筷和磁卡,然后亦步亦趋地挨在他身边,朝外走 去……
全寝室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半晌不能言语。
「原来对付柏渐离,最好用『死缠烂打』这一招啊。」
钱进那阴 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谢言没来由觉得刺耳,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

「怎幺样,我买的菜都不错吧?」肖诚笑眯眯地看着眼前没有什幺表情的男 生。
糖醋鱼、红烧茄子、蕃茄蛋花汤,很简单的三样菜,对两个男生而言,已经绰绰有余了。
「吃饭时不要讲话。」
柏渐离一口饭 一口菜,吃得不疾不徐。
「喔。」肖诚有点失望的样子,伹随即又不以为意,一边看着柏渐离的脸,一边微笑扒饭。
看了半天,即使冷淡如柏 渐离,也有点坐不住了,「你盯着我的脸干嘛?」
「没什幺,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蛮特别的。」
「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正常的地球人。」
「可 是我觉得你很酷。」
真幼稚!
柏渐离翻了个白眼,「你几岁了?」
「呵呵……」肖诚干笑几声,「柏渐离,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朋 友。」
柏渐离看了一眼已经被他风卷残云一大半的菜,「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是啊,呵呵。」
肖诚露出有点傻,又有点温暖 的笑容。
这时,有两位女生走到肖诚身边,笑着搭讪,「肖诚,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吗?」
看样子,她们应该认识他。
柏渐离不动声 色地皱了皱眉头。
他不是不喜欢可爱漂亮的女生,只是吃饭的时候,他更想清清静静,不被人打扰。
「抱歉,这里已经有人了,等会儿就过 来。」肖诚对她们笑道。
「哦,那就算了。」
女生们明显地露出失望的表情,转身走开。
回头见柏渐离正看着他,肖诚一笑,「和 女生一起吃饭真的很烦,搞不好菜都会被她们的口水淹没,撒个小谎无伤大雅。」
「你还蛮受欢迎的。」柏渐离淡淡说。
「还好啦,大家都是 同学。」
「你没有女朋友吗?」
「我对谈恋爱一点也不感兴趣。」看着对方明显不相信的眼神,肖诚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现在我只想好好 学习、天天向上,把四级考出来再说。」
柏渐离差点喷饭。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肖诚却像看到新大陆一样,睁大眼睛叫起来, 「你笑了!柏渐离,你笑了……」
「废话,早跟你说了我是正常人。」柏渐离板起脸。
「可是你很少笑得这幺轻松。」肖诚嘟囔道。
「吃 饭,不要说话!」
「哦。」
吃完饭后,肖诚抢着把柏渐离的碗筷拿去洗。
「不用了。」柏渐离连忙拦住他。
从小到大, 什幺事都是亲力亲为,不曾麻烦过任何人,又怎幺好意思让别人替自己洗碗?
「没关系,反正我也要冼自己的,干脆连你的一起冼好了。」肖诚却只是笑 笑,径自往碗中倒洗洁精,然后拿过抹布,干净俐落地冲洗起来。
柏渐离无奈,只能站在一旁,抱胸看着他冼。
这感觉真是……奇怪的不习 惯。
他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做自己的事,所以,他绝对不会像他那样,主动替别人做事,更不愿意别人替自己做事。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欠了他的人情,而这种「欠人情」的感觉,让他相当不喜欢。
做人应该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不呼朋唤友、不沾亲带 故,每个人都是孤狼一匹,即使曾经再怎幺和他人亲密无间,最终,也将是孤独的。
肖诚笑着把碗筷递给他,柏渐离无言接过。
「我们一起去 江边散散步吧。」肖诚又提出了一个鬼主意。
「我要去自习。」柏渐离拔腿就走。
「等一下!」肖诚一把拉住他,「自习的话,现在还早得很 呢。刚吃完饭,应该稍微运动一下,要不然会有啤酒肚。」
「啤酒肚是中年人才会有的好不好?」柏渐离冷冷看着他。
「你看,天色这幺美 丽,空气又这幺清新,真的应该去散散步,算你陪我好不好?我一个人走路太无聊了。走,我们先去把碗筷放好。」肖诚笑嘻嘻地把他往寝室楼拉。
「不 要用这幺大的劲好不好?我又不是牛。」
柏渐离无奈的声音,淡淡消散在绯红的暮色中。

什幺叫打蛇随棍上?
什幺叫得寸 进尺、死缠烂打?
说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柏渐离一开抽屉,就看到塞得满满的、不属于他的东西,一爬上床,往往会硌到几本根本不 是他借来的小说,而安静不了一会儿,就会毫不意外地听到那家伙的「夺命催魂叫」,不是叫他一起去吃饭,就是叫他一起去自习。
「你到底有完没 完?」柏渐离真的火了,冷冷瞪着下铺道:「你好歹是个大男人,不要像女生那样粘人,连上厕所都要我陪你一起上。」
肖诚从下誧探出头,可怜兮兮地 看着他,「渐离你干嘛啦,我好不容易才从楼上调到你的寝室,这都是为了你,你却对我这幺无情……」
早知今日,柏渐离发誓,一开始在网球赛中,就 不应该和这小子搭讪。
自从那天后,肖诚就几乎形影不离地粘在他身边。
除了硬拉他一起吃饭外,还亦步亦趋地跟他去自习,白天即使他在睡 觉,他也会大咧咧地闯入,硬是把他拉起来,陪他一起去上选修课。
如此过了几个星期,害得柏渐离睡眠严重不足,没办法,只能打破自己的「日常作 息」,变成和大家一样,白天上课,晚上睡觉。
这种改变已经够让他呕的了,看到他就避之唯恐不及,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得寸进尺,利用自己的人脉,买 通了两个寝室长、舍监和平日闷声不响的王英,和他换了寝室。
然后,肖诚又买通姚金龙,和他换了床位,于是两人就成了现在的上下铺关系。
天 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柏渐离内心的懊恼,无法用语言形容。
记得那天,肖诚笑嘻嘻地抱着被子搬进来时,柏 渐离足足呆了十分钟没有讲话。
「渐离,你是不是很开心?」无视他难看得要死的脸色,肖诚阳光闪闪地笑着对他说。
「开心……开心极 了。」柏渐离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多好啊。」
肖诚眼冒红心地对他说,柏渐离真恨不得一掌把 如此白痴的他给搧到楼外。
钱进听到这里,吹了一个响亮的呼哨,打趣道:「肖诚,你对我们寝室的柏渐离还真是一往情深啊,绞尽脑汁都要跟他在一 起。听说为了让舍监教师同意,你还送了他哈利?波特的原版英文书?真是有钱人啊!」
「是啊是啊,我们干脆把柏渐离的大老婆给休了,把你扶正 吧。」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张利群也起哄道。
最近,柏渐离和室友们的关系有所缓和,其中主要原因是肖诚。
一向在众人眼中冷心冷面的柏渐 离,居然也有对之束手无策的人,总是一脸无奈地被肖诚拉到东拉到西,甚至还因他而改变了作息习惯,这些变化,都让寝室的人大跌眼镜。
原来柏渐离 也是个正常人!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后,平时相处再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嬉闹时还会开他的玩笑。
虽然柏渐离板起脸的样子颇吓人,但他并 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也禁得起玩笑,于是众人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寝室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活泼。
谢言冷眼旁观,虽然这是好事,可他却不喜 欢这种改变,一点也不喜欢。
他淡淡的笑,都让他觉得碍眼。
「我什幺时候有大老婆了?」柏渐离放下手中的书,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利群。
「姚 金龙啊。」张利群倒也不怕他,笑道:「有这幺个憨厚老实的大老婆还不好,居然又拈花惹草搞上一个小妾?」
姚金龙只是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傻傻 地笑。
「你们听好了,柏渐离可是我一个人的,什幺大老婆二老婆,统统给我休了!」
肖诚一听不得了,连忙跳到寝室中间,大声宣布他的 「所有权」。
众人大笑,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闹成一片。
原本迟钝的姚金龙,今天倒很灵敏,很应景地吸了吸鼻子,做哀怨 状,「你们这帮子人也太狠了吧,我做错了什幺,干嘛要休了我!」
钱进正在喝水,闻言,「噗」地一声,喷了张利群一脸。
肖诚跳过去压到 姚金龙身上,作势勒住他的脖子,凶神恶煞地说:「臭小子,我要把你休了,你有什幺意见?」
姚金龙在他身下挣扎,「救……命……啊……杀…… 人……啦……强……奸……呀……」
肖诚一屁股坐在姚金龙软绵绵的身子上,淫笑着压啊压,「就这幺说定了,从今天开始,柏渐离是我『老婆』,你们 谁也不许再打他的主意。
「呜……呜……」
姚金龙在「暴君」身下「痛苦挣扎」,全寝室人都在拍桌子哄笑,看着这出好戏,除了谢言。
他 静静坐在自己的床边,似乎在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老、婆?」
柏渐离扬了扬眉毛,冷冷看着大言不惭的肖诚。
肖诚原本还 嬉皮笑脸的,突然看到他不冷不淡、似笑非笑的样子,薄薄的唇角翘起一道诱人的弧度,胸口蓦然一热,揪住姚金龙的手不由松开,讪讪摸头笑道「呃……那个…… 你不愿意当老婆的话,我当也没关系啦。」
「没骨气!」张利群笑着骂他。
「妻奴!」钱进也叫道。
「无耻的第三者!」姚金龙脸 红脖子粗地呼呼喘气。
「你们都给我闭嘴!」柏渐离终于忍无可忍地朝大家吼。
于是,从这天起,「休妻」事件被全寝室的人一致举双手双脚 通过,姚金龙正式下堂成为柏靳离的「前妻」,而「正妻」的位置,则毫无疑问地落到肖诚身上。
看着那家伙乐呵呵一脸得意的模样,柏渐离只觉得一阵 头痛欲裂。姚金龙也从此不再叫他的名字,而是对他「前夫,前夫」地叫,每次听到,都让柏渐离眼角一阵抽搐。
不久,使迎来大二。
开学伊 始,冰雪消融,春意渐袭。
大片大片的迎春花,在操场上蓬勃生长,冰封的、还未冰封的,过去的、还无法成为过去的,都以一种缓慢复苏的姿态,一点 点,抽萌新芽。
柏渐离觉得自己还是什幺都没有改变,就算他和室友们比以前融洽,就算他天天被肖诚纠缠,如影随形地跟着。表面看似已和孤独远离, 但他还是他,不会为任阿人停留,更加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无能为力。
因为性格决定命运。
而命运,又源自每个 人的家庭,那是他无法选择的、一出生就被冥冥之手植下的无法解析的暗码。从此,一生都被它牢牢掌控,那是无论用什幺力量,都无法摆脱的……注定的孤独。
而 这些,他不觉得任何人能够看到,尤其是肖诚。

第三章

「我听见人人在我体内迈步,于是扩大了我的孤独,从开端到开 端。」

时间一天天过去。
在表面看似一团热闹、实际上仍是天天与孤独漫步的日子里,柏渐离迎来了学期末。
寝室中弥漫 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大家行色匆匆,即使坐着,也是人手一本,和尚念经般背着老师划出的重点。
哪怕平时再混的人,到期末也不敢怠慢,临时抱佛脚是 必胜筹码,死记硬背是生存要诀。
大家的表情都很纠结,除了柏渐离外。
他平时都有复习,认真对待功课,一去图书馆就泡上整晚,成绩想不 好也难,现在只需再看一遍重点即可,全寝室最轻松的人就是他。
考完了「高等代数」和「英文」后,因为时间安排比较充分,柏渐离开始计昼着在学期 结束来一次自助旅行。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径自上网查看,选了一直想去的黄山。
旅游不外乎游山玩水,柏渐离对水倒并不是很感兴趣,却 对云峦迭翠的崇山峻岭非常入迷,所以第一站就选黄山。
现在网络发达,自肋旅行相当方便,柏渐离透过网络直接订好住宿,他打算去玩三天,扣掉来回 车程的时间,应该正好。
之后,柏渐离又抽空去车站买了一张去黄山的车票,从N市汽车南站出发,坐大巴士,全程约需五小时,车票一百一十元,都在 他可承受范围内。
等他把一切准备就绪时,期末大考也就在大家的哀号声中结束了。
考完最后一门时,寝室一片欢呼声,打包的打包、收拾的 收拾,人人忙不迭赶回家,去度一个悠闲的暑期,只有柏渐离照常静静坐在上誧看书。
「前夫……前夫,怎幺没见肖诚?」姚金龙从床中采出头,一脸认 真地叫着令人喷饭的「称呼」,该打包的东西他都已整理得差不多了。
「我怎幺知道?」柏渐离淡淡道。
「他不是你老婆吗?你连他去哪儿都 不知道。」
柏渐离放下书,冷冷看着他,「我是我,肖诚是肖诚,不要把我们两个混为一谈。」
「哦。」
姚金龙讪讪地摸了摸鼻 子,不敢再多话。
见他默默收拾的样子,柏渐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却又不知该说什幺好。
的确,从准备自肋旅行开始,他全身就笼罩着一团 黑色的低气压。
莫名其妙觉得烦躁。
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无论是肖诚阳光闪闪的笑容,还是眼前室友们相乐融融的氛围。
温情的 画面不适合他,虚与委蛇的琐谈也令人厌烦,如果人类是群居动物的话,柏渐离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外星人。
他厌恶人群,不喜欢热闹,只想静静一个人, 在自我空间畅游,和自己的灵魂对谈。
爱情?友情?亲情?
这些东西,他一样也不需要。
柏渐离跳下床,拎上笔电朝图书馆走去。
那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静静矗立,是他此刻沉默的救赎。
才走到门口,柏渐离就撞上了谢言。
「喂,你要去哪里?」
谢 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这让他有点担心。
「图书馆。」柏渐离简洁回答。
他俩之间谈话从不长, 往往只有只字词组。
「你该不会在学校住上一个暑假吧。」谢言看着他,前所未有多起话来,「柏渐离,你家离大学只有十五分钟车程,你为什幺还一天 到晚泡在这里?」
柏渐离看了他一眼,「我喜欢。」
谢言呼吸一窒,只觉得手痒得厉害,很想把这个「死人」揪过来,好好痛扁一顿,才能出 胸口这股恶气。
「我看到了……」谢言朝他傲然抬起下巴,年轻英俊的脸庞有着极具杀伤力的魅力。
据闻同系的女生们,曾为肖诚和谢言谁才 是N大第一帅哥而争得头破血流。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有资本。
「看到什幺?」
「你买了去黄山的车票。」
「那又怎样?」
「只 有一张。」谢言盯着他的眼睛。
「我只打算一个人去。」
「那肖诚呢?考试这段期间,他一直缠着问你暑假打算做些什幺,并向你邀请了不下 十几次吧,叫你去他的海南亲戚家玩,你都说没空。没想到,原来你早就另有打算。要不是昨天我无意看到车票,谁都不知道你要去黄山。那肖诚算什幺?我敢打 睹,他对此根本一无所知。你打算瞒他多久,还是一开始就存心把他晒到一边?」
其实谢言真正想问的是:他算什幺?我又算什幺?我们对你而言,到底 是什幺?
这个人眼中,没有人类应有的温度,心里也没有任何人的存在。
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起冲突。
本来一直都 是淡淡的,这下柏渐离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既尖锐又清冷,如一把锥子直刺人心。
「我是我,肖诚是肖诚。我和他只是同学,我不觉得事事都有向他汇 报的必要。」
他说「同学」,他甚至都不提「朋友」这两个字。
谢言狠狠瞪着他,忍不住点头,「好……好……好你个柏渐离……不愧是典型 的冷血动物!」
「很确切的形容词。」
柏渐离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开。

当晚,柏渐离直到快熄灯了,才回到寝室。
一 片静悄悄,张利群和谢言已经在下午打包回家,听姚金龙说,肖诚中午时回来过,然后又出去,看样子也应该回家了,全寝室只剩下柏渐离、钱进和姚金龙。
钱 进相姚金龙是老乡,明天有一场同乡会聚餐,所以留到现在。
热闹的人一走,整个寝室变得安静无比,柏渐离就在这种期盼已久的寂静中,沉沉睡了一个 好觉。
从N市开往黄山的大巴士,早上七点四十发车。
柏渐离七点整准时睁开眼,起床漱洗。
他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带好换洗衣 服、毛巾和矿泉水,穿上登山鞋,检查了一遍钱包,柏渐离打算出发。
此刻,天已经大亮了。
校门口就有一个巴士站,终站便是汽车南站,十 分钟一班,背着旅行包的柏渐离,在站牌前静静等待巴士来临。
清晨有些薄雾,淡烟般缭绕不散,对面的文具店和租书店都大门紧闭,犹自沉浸在朦胧的 睡意中。
小巴士摇摇晃晃,自远方驶来。
车来了!
柏渐离一提背包,就打算上车。
突然,远远有叫声传来。
「等 一下……等等我……」
一团白色在薄雾中跳跃着,如一线曙光穿透混沌,越奔越近……
柏渐离摘下被雾气呵糊的镜片,以自己微弱的视力确定 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色T恤、下套蓝色牛仔裤、足蹬一双旅游鞋的男人。
那人背着大包,气喘吁吁地跑到柏渐离面前,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等一下……渐离,我也要去……去黄山……你干吗都不跟我……讲一声……就一个人跑掉……实在太不够朋友了……」
柏渐离瞪着 他,如见鬼魅。
「喂,你们两个……到底要不要上来?」售票员不耐烦了,瞪着眼前两位大男生。
「要的,当然要!」
肖诚笑眯眯 地一把抓拉住柏渐离的手,无视他铁青的脸色,就将他拉上巴士。
三十分钟后,一脸煞气的柏渐离和满眼星光闪闪的肖诚,就坐在特快豪华大巴士中。
巴 士开着凉爽的空调,茶色玻璃阻挡了艳阳的入侵,以稳健的速度朝他们的目的地——黄山奔去。

满满一巴士,都是前去游玩的人们,气氛十分轻 松。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翻看报纸,有的人呼呼大睡,柏渐雕闭目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面无表情,似老僧入定。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愿。
「渐 离,要不要喝点水?」
耳畔响起轻快的声音。
柏渐离不理他。
「渐离,要不要吃点零食?话梅、芒果、橘子、香蕉……」肖诚几乎 把整颗头埋入超大的背包中,一顿狂翻。
一般男生很少像他这样,是个零食狂。
柏渐离冷脸看窗外。
「我还有怡口莲,你要不要 吃?」
肖诚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活像只害怕被主人遗弃的可怜小狗,不断向他摇尾乞怜。
柏渐离看不过去,勉强拿了一块,「谢谢。」
「喜欢的话,我这里还有一大包。」肖诚顿时精神大振,亦丢了一块怡口莲入口。
「我也是第一次去黄山,不过老爸以前去过,教了我不少经 验。山上温度有点低,不必带很多衣服,但爬山容易出汗,所以内衣还是要多备几套。还有鞋子一定要注意,不能穿那种易滑的鞋。万一下雨,带雨衣最合适了,不 会被风吹跑,更不会遭电击。我怕你没有带,就买了两件雨衣,万一下雨可以用……还有防晒霜,现在太阳这幺毒……以你的脾气肯定不会带这种东西,所以我也带 了一瓶……」
柏渐离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你也看到我买的车票了?」
「这倒没有……我是昨天下午回寝室时,遇到谢言才知道的,原来你早 就计画着暑假一个人去黄山玩。」
肖诚看着他,摸了摸头,欲言又止。
「其实……那个……海南不喜欢去就不要去了……但是一个人旅游真的 很无趣,两个人做伴比较好吧。我也很喜欢爬山,一直想去黄山看看,所以听说你要去,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跟来了。」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旅伴。」 柏渐离冷冷道。
「没关系,我是一个好旅伴就行了。」肖诚咧开温柔的笑脸。
柏渐离动了动嘴唇,终是没说什幺。
突然,肖诚一拍 大腿,像是想到了什幺,「对了,我还买了两张张楚的精选专辑,送给你一张,我超喜欢他的。」
他从包中翻出CD,拉过他的手……
一片薄 薄的CD被搁在自己掌心,柏渐离不无奇怪地看着他,「你干嘛浪费钱买两张?」
自己听就算了,还要多买一张给他?
肖诚不以为意地耸耸 肩,「那时候,正好听到店家在放,不知为什幺突然想到你,一时大脑发昏就多买了一张。我把它转录成MP3了,要不要听听看?」
肖诚殷勤地把自己 随身携带的MP3递给柏渐离,柏渐离摇了摇头,转身继续看窗外飞逝的风景……
「不听就算了,我觉得这首歌真的很适合你。」肖诚悻悻收回手,嘟囔 了一句。
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柏渐离已濒临爆发边缘。
肖诚不敢再去招惹他,况且,他也的确累了。晚上深夜才睡,清晨六点半就从被窝 里爬起来,连奔带跑,生怕错过他,现在好不容易坐定,浓浓的睡意便翻涌而来……
他戴上耳机,打开MP3,把头靠在椅背上,缓缓眨着睫毛,安静地 看着他的侧脸。
开着空调的车厢,传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晃动,不像疾驶在高速公路,倒更像潜在深海海底。
半拉半开的窗帘、路旁高耸的枝 条,将灿烂的阳光滤成一缕缕滑栏,忽浅忽亮,忽而泯灭,又忽而耀眼生花,交替投射在他淡漠的侧脸……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
耳畔悠 悠传来张楚高亢的歌声: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
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
大家应该互相微笑
搂搂抱抱这样最好……」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肖诚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两人到了黄山市,已是下午两点多。
柏渐离直奔自己订好的旅店,打算休息一晚,养足精神,第二天一早就来登山。幸亏他所住的旅 店还有空房,肖诚住进他的隔壁,一夜沉默无话。
柏渐离固然不想说,肖诚看到他黑压压的脸,自然也不敢多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柏渐离就醒了,于是叫醒肖诚,一起简单漱洗,塞了点早餐,便直奔黄山。

接下来的旅程,果然验证了柏渐离的话——他不是一个好旅伴。
自 从到达黄山景区入口处后,从登山那一刻起,柏渐离就一如他担心的那样,变成了一头沉默而暴戾的野兽。
也许是太阳过于毒辣,也许是来游玩的人太 多,又或许是一路累积的莫名压力,柏渐离迈开大步,像是要泄愤般疾步行走,把同车一起登山的人远远抛在身后……
他简便轻装、步履如飞,却苦了肖 诚,他背着重重的背包,上气不接下气,没多久,就被他拉下一大截。
「渐离……渐离……」
上山的石阶几乎高耸入云,柏渐离内心憋着一股 劲,很想一口气冲上去却被身后人的叫声拖住。
他皱皱眉,停下等他。
肖诚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追到了,还来不及喝水休息,柏渐离又不耐烦地 拔腿就走,他只能再次追上去……
如此几次重复下来,肖诚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被他甩开的一大截距离,内心干着急。
好在 柏渐离虽然不耐烦,最终还是没有丢下他。在一个人默默爬了好久后,肖诚一抬头,总能看到层层台阶前方那抹修长冷竣的身影。
就是这种淡淡的等待的 姿势,让他内心一喜,把所有劳累都抛诸脑后,再次卯足劲追了上去。
你走我追的模式一直重复着,直到上山后,来到「迎客松」的地方,两人才终于齐 肩并进。「要不要拍照片?」
肖诚指指前方黄山的著名一景——「迎客松」,不少游人都纷纷上前拍照留念。
柏渐离冷冷摇头,「人太多,而 且我讨厌拍照。」
「喔……」原本打算去拿数位相机的手顿时停住,四日诚讪讪地缩回手。
夹杂在人流中,两人边走边观赏奇险的山景。
山 上空气清新,远处云海翻涌,层峦迭嶂,山峰似刀削而成,近处奇松怪石,美不胜收,风光无限。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接近「天都峰」。
「好 高啊……」
肖诚抬头仰望,忍不住叹道。
「天都峰」有黄山第一险峰之称,海拔高达一千八百一十米,直冲云霄,是黄山群峰最雄伟壮丽的景 观。
一般都有不到「天都峰」,不算真正去过黄山之说。
柏渐离也抬头看了看,大步向前走就欲登上山阶,肖诚吃了一惊连忙叫:「渐离,你 要登『天都峰』?」
柏渐离转身看他,「怎幺了?」
「可是我们只有一天时间。」
一日游的游客,很少会去爬「天都峰」。
一 来奇险,二来奇高,上下要费两个多小时,大耗体力,若登了天都峰,就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观赏余下的风景,所以大多人都是瞻仰而过。
「来黄山不爬 天都峰,又怎能算来过黄山?」柏渐离挑了挑眉毛,淡淡说。
「话是这幺说没错,可听说爬天都峰要好几个小时,我怕我们来不及。」
「我来 黄山,就是为了爬天都峰,别的温泉云海什幺的,我都没兴趣。再说,别人要用两个小时,我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
说完,柏渐离也不理他,一扶凿在 岩壁两侧的铁链,就迳踩着石阶往上爬。
肖诚没辄了,只能跟在他屁股后,一步步往上挪。
从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柏渐离是个极端固执的 人,一旦打定主意,便会不顾一切去实施,根本不管别人怎幺说。
和他在一起,你只有两种选择——
一,和他齐头并进;二,和他背道而驰。
肖诚当然不会选二,否则他又何必死缠烂打追着他来黄山,于是他只有选一。
他的强悍和固执让他既折服又头疼,如果……他能再缓和一些, 不要这幺尖锐冷漠就好了。
看着他绝决的背影,肖诚叹了口气。
世事哪能十全十美。

「天都峰」果然不愧为黄山第一险 峰,山势奇削,百丈云梯几乎直上直下,登山的人一个个紧挨着,稍不留神,就有跌下山的危险。
有几层未被阳光照及的石阶十分湿漉,必须屏住气,牢 牢抓紧两侧的石链,才不会滑倒。往身后一看,险峻的山势几乎成垂直线,若真的滑倒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肖诚很早就发现,虽然平时不见柏渐离运 动,但他的脚力却相当好,爬了这幺久,仍然脸不红气不喘,一步一步,相当稳健。
仿佛在验证自己所说的话,柏渐离越爬越快,不时掠过一、两位游 客,渐渐把肖诚丢到身后……
经过险要的、仅容一人来去的「鲫鱼背」后,不久,柏渐离即爬上了峰顶。
峰顶平坦如掌,极目远望,云海舒 卷,山天相接,千峰竞秀,黄山壮丽的美景,悉数收入眼底。
全身热得汗湿后背,被山顶凉爽的风一吹,说不出的舒服。
「好累啊……」
过 了一会儿肖诚也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峰顶有不少游人,以年轻人居多,四周都用铁链围起,以免游人不慎跌落。还有一些商贩在卖矿泉水、纪念品和精美 的铁锁。
不知道铁锁用来干嘛?
注意到肖诚好奇的视线,小商贩笑嘻嘻道:「帅哥,要不要买把同心锁?男女朋友可以把它锁在铁链上,把钥 匙丢下深渊就可以一辈子不变心哦。」
肖诚笑了,「有这种好事?」
小商贩也笑,「买一把啦,女朋友就不会变心喽。」
「好 啊。」
肖诚掏出钱买了一把,乐呵呵地跑到柏渐离身边,献宝似地说:「渐离断离,你看,我给我们俩买了把同心锁。」
柏渐离冷眼旁观,早 把一切看在眼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笨蛋,同心锁是给恋人的,你乱买什幺。」
「管它的,反正很有纪念意义嘛。」
肖诚把同心锁扣在链 条上仔细锁好,抽出钥匙,对着深不见底的渊谷默念了什幺,然后把手一扬……
一道银光掠过,划出淡淡弧度,随即消失。
柏渐离呼吸一窒, 胸口像被针尖扎过,隐隐作痛。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爬得太急了,后来才发现不是。
这不是刻骨的痛楚,只是一点点、一缕缕,细雨般随风潜 入,等惊觉时,才发现自己已病入膏肓、药石难医。
果然不应该和他一起来的。
果然。

第四章

没在山 顶停留多久,柏渐离就决定下山,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了「天都峰」。
刚开始时,他还扶一下铁链,到了后来,他干脆丢开铁链,直接空手小步疾速走 下石阶。
铁链两侧都挤满了小心翼翼、恨不得双手双脚都扯住铁链不放的游客,无不以震惊的目光看着一位如履平地的年轻大男孩,一阵风般消失在眼 前。
事后想想,柏渐离自己也忍不住有点害怕。当时的举动委实太危险,只须踏错一步,他的小命很可能就此葬送在黄山,但那个时候不要说害怕,连一 丝犹豫的念头都没有。
别人要用两小时才能爬完的「天都峰」,柏渐离用了不到一小时,一如他自己所言。
下山后他坐在供游人憩息的石凳 上,一边喝水,一边等待肖诚。
等了足足有半小时,肖诚才大汗淋漓地出现在他面前。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肖诚有点不好意思,坐到他 身边,大口大口喘气。
「还好。」
「你肚子饿不饿,我带了一堆吃的东西。」肖诚拉开背包,拿出一些饼干、零食等物。
「你居然 背这幺多东西去爬山?我还以为你早把这些给扔了。」柏渐离无法置信地看着他。
「可万一要吃的时候怎幺办?爬山很消耗体力的。」肖诚像守财奴一 样,抱住这些食物不放。
「吃的东西要带,但没必要带这幺多。」
「我每样都备了两份,一份给你,喏,这些都是你的,负责给我吃掉!」肖 诚把手里的饼干、水果塞到柏渐离怀里。「星期五论坛」
柏渐离轻装上阵,除了矿泉水,什幺都没带。
反正黄山也有餐馆和便利商店,但上山 之后,才发现所有餐馆都人满为患,一向不喜欢人挤人的柏渐离,自然什幺都没买。
默默拿过一根香蕉吃了起来,心头却五味杂陈。
他为人处 事,一向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他的背包中,都是自己所需的东西,哪像肖诚,竟然塞了一半给他的车西。
差别实在太大了!
然 而,这一路上,他却对他如此冷漠……
「怎幺了?我脸上有什幺?」注意到他的视线,肖诚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柏渐离默默摇头,无语把 手里的一堆东西全部吃掉。

此后两人又一起去了「光明顶」、「飞来石」、「排云亭」、「北海」等地,虽无法尽览名胜,但也看了大半,到下 午五时左右,两人一起乘缆车下车,回到原先的旅馆,住了一晚后,便坐早班车回N市。
不过二天二夜,柏渐离却已觉得疲累不堪。
不是身 体,而是内心。
他第一次清晰看到了,自己体内蛰伏着一头冷漠而乱暴的野兽,不知什幺时候,就会龇着利齿扑上来,把身边所有亲近的人给撕个粉碎。 即使明知事后会后悔,但在那个时候,满脑子就只想狠狠毁灭!
把一切都毁灭!
不管是内心莫名其妙的烦躁,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还是他那 自以为是的、稚嫩一如初生的友情。
此时,大巴已经接近N市的汽车南站,穿越闹市区,人流熙攘,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柏渐离推了推身边正 在打瞌睡的肖诚,「喂,你家在西门口附近吧该准备下车了。」
肖诚一下被惊醒,茫茫然还不知身在何方,揉着眼睛看了看四周景物,才笑道:「这幺快 就到了?」
「一路上你只顾睡,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吧。体力不行就不要逞强。」柏渐离淡淡地说。
大概从未听他用这幺关心的口 吻说话,肖诚不禁睁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来,给我喝一口。」柏渐离主动向他伸出手……
「哦……」
肖诚如梦初 醒,连忙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柏渐离毫不避讳地打开盖子,就着他喝过的地方,喝了好几口再还给他。
肖诚眨了眨眼睛,笑意渐渐在眼眸中荡漾开 来,「这样还差不多,渐离,一路上你都像呛了火药一样,吓得我一句话都不敢讲。」
「……」
柏渐离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幺。
连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狰狞、可恶可增。
西门口虽然不是终点站,但应不少人要求,司机还是贴心地打开车门,让住在附近的人下车,肖诚也拎起背包, 「渐离,我先回家了,以后电话联络?」
柏渐离点了点头,内心却不置可否。
今后他应该不会再接近自己了吧,没人在受到这种对待后,还能 继续一脸无谓地凑到自己身边。
这样正好,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车门缓缓关拢,肖诚不断朝自己挥手的背影渐渐远去……
柏渐离 掉过头,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觉无边的寂寞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呼吸困难。
忽然,他的视线被座位上遗留的小小MP3吸引, 看来是肖诚大意留下的,柏渐离把耳机塞入耳中按下开关。
霎时,歌手孤独而沙哑的声音,如枯竭的月光倾泻而下……

「我喜欢鲜花 城市里应该有鲜花
即使被人摘掉鲜花也应该长出来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
大家应该相互交好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生 命系鲜花一样绽开
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
没有选择我们必须相爱
……」

孤独的人,真的是可耻的吗?
巴 士平稳行驶着,渐渐接近终点站。
一路上都是热闹的人流,街上尽是形形色色的风景……
拎着大包小包的外地人,满脸风尘仆仆,眼中充满了 对生活逆来顺受的坚忍;可爱的稚嫩孩童被母亲紧牵着小手,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路边有一对陷于热恋中的年轻情侣,女孩亲昵地傍着男孩的手, 男孩则搂着她的肩膀,两人不时凑在对方耳畔私语,脸上充满了令人羡慕的恋爱色泽……
这种感觉又来了!
他的灵魂又开始和身体分裂,浮游 在空中,冷冷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却怎幺也无法融入。
肖诚的话,一字一句,在脑中清晰回响。

——正好听到店家在放,不知为什 幺突然想到你,一时大脑发昏就多买了一张……
——一路上你都像呛了火药一样,吓得我一句话都不敢讲……

那些画面电光石火般掠 过,他的心脏如同被尖锐的刀锋缓缓割过,迄今为止累积的所有寂寞达到了一个顶点,铺天盖地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幺会变成这样?
为 什幺就不能像别人一样,活得自在轻松,好好融入社会,谈一场美妙的恋爱,和对方手牵手,真心以待、温柔呵护。放下心头一切重负,去好好爱一个人,同时也被 那个人所爱?
为什幺不能像别人那样,天生就有关心别人、照顾别人的能力,为别人着想多过自己?
他想起肖诚的背影,想起他在「天都峰」 买的那把同心锁,想起他最后离去时虽然平淡、但细品下却明显受了伤的话……
他那无可救药的极端自我主义,如此深地伤害了别人,却像个不懂事的孩 子一样,不知道如何补救。
他是他迄今为止唯一的朋友,通往人间唯一的桥梁,可真的把他逼走了,心里却没有多少歉意,反而有一种解脱般的快感。
他 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绝望。
他知道自己得的是什幺,情感无能、厌恶群居的自恋洁癖症,这是一种世纪末绝症。
虽说从未觉得有什幺不对,他甚 至还下意识培养自己这种孤绝,但他毕竟不是冷血动物。
孤独虽然是他的认定的最终归宿,却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如果没有好好体验过人类的七情六欲, 就死去的话,他真的能瞑目,真能就此无憾?
凝视着远方,柏渐离的胸膛上下起伏,眼中渐渐蓄满了热泪……
他那一身向来引以为傲的铜墙铁 壁,在如此寂寞而尖锐的歌声下,竟然脆弱得一触即碎。
因为太相信生命中的所有孤独,所以才毅然截断一切能令自己软弱的东西,孤身上路,等离别那 天真的来临,痛楚就不会如此强烈。
他茫然朝窗外探出头去,想搜寻肖诚的身影,然而人已远,沧海茫茫,过尽千帆皆不是。
原来,他的心也 会痛。
与坚强无关。

整个漫长的暑假,一如自己所料,肖诚一通电话都没有打来,他也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
他的手机 里,只存着一个号码。
柏渐离几次想把这个号码删掉,甚至真的下手了,但总在被提醒「是否真的要删除联系人」时,选择了「否」。
于是, 这个号码就一直留着。
转眼开学,柏渐离剪了个短发,一身清爽,出现在寝室。
大家都在忙碌,有的在整理床铺,有的在大声讲电话,有的则 在一起打牌磕瓜子……
柏渐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跳上床铺,如往常一样,打开一本书看了起来。
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在悄悄改变着。

上 完英文听力课后,柏渐离回到寝室,还没来得及推开门,就被突然窜出的人影撞到……
「啊,撞到哪里了?痛不痛?」
柏渐离捂着额角,抬起 头,肖诚一如既往的温暖笑容,便展现在眼前。
「还好。」
柏渐离放下手,打算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却被肖诚一把拉住,「等一下,不要不理 我嘛。」
柏渐离停下,不无迷惑地看着他的脸。
不理他的人,应该是他吧。
不过这是他应得的,换作是他,也绝对不会再接近他。
肖诚哭丧着脸说:「我的手机被偷了,急得我都快疯了。都怪我自己懒,只在手机里存了你的电话号码,别的地方都没有。我还打电话问遍了所有认识的 人,没有一个人有你家电话,所以整个暑假都找不到你,我本来还想叫你一起去海南玩,结果只能我一个去,无聊死了,快点把号码给我……」
说着,肖 诚把新买的手机掏出来,急巴巴地要把柏渐离的号码输进去。
原来是手机丢了,所以才一直没有和他联络。
柏渐离凝视着他,久久无法言语。
「快说啊……」
肖诚只是催促着,丝毫没有察觉他内心的波动,等输好了,他把他的手机一把抢过来,「现在给你的手机加我的号。」
「喂……」 柏渐离想夺过来,却晚了一步。
肖诚拉下联系人名单,一瞥之下,顿时呆若木鸡……
空空如也的联系人中,只有一个名字——肖诚。
「我 自己来。」柏渐离突然觉得脸有点烧得慌,一把夺回手机,把肖诚的旧号删除。
删完了抬头,顿时浑身一寒,鸡皮疙瘩掉满地,只见肖诚盯着他,眼中飞 出无数红心,像个花痴少女般眨啊眨,「渐离……你的联系人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
受刺激太大,他开始反复呓语了。
「那又怎 样?」「星期五制作」
柏渐离冷冷看着他,眼眸在镜片后闪着寒光。
「呵呵呵……怎幺会……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肖诚开始咧嘴 傻笑……
柏渐离真恨不得一掌把他拍飞。
「我上厕所。」再也受不了他的这副复相,他转身就走。
「我也要去。」肖诚像小狗一样 跟在他身后。
「不准跟着我……」柏渐离朝他吼。
「干嘛……久别胜新婚……亲爱的老公……你不要不理我……」肖诚抱住他的腰不放……
「去 死!」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闹成一团。
这个时候,柏渐离终于明白了,如果这世上有人可以对自己无限度迁就、无限度容忍,无论做了什幺、 说了什幺都不会介意,依旧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话,那个人,非肖诚莫属。
他潜伏在心中这头乱暴的独行之兽,无法忍受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也没任何人 能忍受这头兽,只除了肖诚。
只有他可以。

谢言和张进这几个人一进寝室,正好看到肖诚把柏渐离压倒在床上「蹂躏」来「蹂躏」 去,两人笑着纠缠的情景,不由一个个张大了嘴,里面足可塞进一个鸡蛋。
肖诚也就算了,只是……
那个和他闹在一起的人,真的是柏渐离?
谢言冷冷哼了一声,突然觉得双眼刺痛,不由掉头就走。
「老大你去哪里?」姚金龙连忙问。
「关你屁事!」谢言恶声恶气地回了 一句。
姚金龙没由来挨了骂,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能讪讪地摸摸鼻子。

其实和以前相比,肖诚和柏渐离的关系并没有大大改变。肖诚 固然一天到晚有空就巴着他,但柏渐离仍是淡淡的,以自我为中心,能独来独往,就绝不「拖家带口」。
只是,在谢言眼中,却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愈见柔 和,尤其和肖诚在一起的时候,全身那种无法接近的疏离感,都在肖诚暖如春风的朗笑容中,丝丝化开……
他原本就长得很端正,只是表情过于冷峭,现 在一松懈下来,眼神就变得柔和多了,在镜片后闪着微微的光泽,有一份禁欲的性感。
谢言经常被这样的他吸引,不知不觉,视线胶着在他身上,等惊觉 后,再度陷入自我厌恶。
柏渐离自己应该没有意识到这种改变吧,明明是很人性化的改变,称得上一件好事,可对谢言而言,却宁愿他还是原来那个难以 亲近的柏渐离。

入秋后,天气渐冷。
男生们一向懒,不爱清洁,柏渐离是个例外,不管天气多冷,他都保持着每天冲澡的习惯。下午 睡到三、四点后,他照常爬起来,端着脸盆到公共浴室去冲操。
这个时段,浴室往往空无一人,今天也是。
正当他走到储物柜前,开始脱衣服 时,听到门「砰」地一响,身穿球衣、满头大汗淋漓的谢言走了进来,看来是运动后想来冲个凉。
柏渐离瞥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摘下眼镜在腰间围了 一条白色浴巾,就朝里面的沐浴室走去。
视他为无物。
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痒,谢言也不知自己怎幺了,只觉满脑的热血猛 地往上涌,疾走几步,一把揪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
柏渐离吃了一惊,虽然他吃惊的表情仍然匮乏,「谢言,你怎幺了?」冷静的语 调没有太多慌乱。
「你和肖诚在黄山发生了什幺?」
谢言盯住他,脸色凝重,气息却突然紊乱起来。
如此大幅度曝露在他眼前的柏 渐离,让他心脏怦怦直跳,全身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
两人身高虽然相当,但谢言身板比他宽阔,近距离一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拢入怀中,形成无 比暧昧的姿势。
他衣冠齐整,他却几近全裸,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露出流畅的腰线和修长的大腿。
他的肤色天生白皙,身上肌肤比脸上稍 深一点,恰好是健康的象牙色,细腻光滑,透着年轻的光泽,不知是沐浴露还是香水的关系,他身上自然散发出一种清新的气息,闻起来既舒服又干净。
谢 言觉得一阵恍惚。
只要低下头,稍微向前一伸,就能碰到他那淡淡的柔软嘴唇……
柏渐离却猛地一甩,推开他,「我和他的事,不需要向你报 告。」
谢言清醒过来,冷笑道:「你们肯定发生了什幺,要不然,你不会有这幺大的改变。」
「我还是我,没有任何人能改变我,我也不会为 任何人改变。」
「你就继续念咒去吧,柏渐离,你真以为自己一如所想般坚强?」谢言看着他,「肖诚对你来说是什幺,我又是什幺?」
他一 直想问,现在,终于问出来了!
柏渐离的表情明显有点疑惑,他的迟钝,还真不是一点半点,「谢言,不要问我这幺白痴的问题。」
笑话,除 了室友和同学外,还能是什幺?
「你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
谢言放声大笑,跨前一步,将他逼入自己和墙壁之间,围住,「别一脸假正经 了,你和肖诚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有接吻了吗?有互相抚慰,还是他已经抱了你?」
心头那把熊熊燃烧的嫉妒之火,让他失去理智,开始管不住自己的 嘴巴。
柏渐离显然被这个问题吓到,愣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脸庞瞬问涨得通红,他下意识一拳挥过去,重重打在谢言嘴角……
谢言猝不及 防,倒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嘴角火辣辣的,想必出血了吧,够狠!他没有伸手擦拭。
「不要用你这幺龌龊的念头,来衡量我和他之间的友谊!」
柏 渐离第一次觉得怒不可遏,他从未有过如此情绪化的时候,满脑充斥着想揍人的暴力冲动,胸膛剧烈上下起伏。
「友谊?哈……」谢言发出苦涩而嘲讽的 低笑,「柏渐离,不要告诉我,你们还是纯洁的柏拉图。要好的男生可以成为兄弟,为彼此两肋插刀,但绝对不会是你们这个样子,你看看他瞧你的眼神,再看看你 自己的,你们要做就快做吧,别他妈的再恶心我了。」
「不要用你满脑子的废料来看别人,不要因为你自己是野兽,就把别人都想成了野兽!」
柏 渐离骂道,怒冲冲走过去,一把推开谢言,扒出自己所有衣服,抱住就走。
他一秒都不想和谢言在浴室待下去,于是就这样围着浴巾,大步走向自己的寝 室……
寝室和浴室有一段路来来往往,人流不断,不少人目睹了眼一训这幅「半裸美男图」,叫好声、口哨声一时此起彼伏。
肖诚怡好在楼下 和人交谈,聊到兴浓处,正笑得花枝招展、阳光灿烂,突见对方脸色剧变,手指颤抖地指指身后,他转过头一看,眼珠子差点凸了出来,连忙大惊失色地跑过去, 「渐离渐离……你怎幺了……」
柏渐离也不理他,一脚踢开寝室门,把自己的衣服都丢了进去。
寝室里并无他人,肖诚小心翼翼贴到他身边, 「渐离,你到底怎幺了?怎幺会这个样子?是刚从浴室出来吗?啊……这幺好的身材都被人看光了呀……」
一想到刚才那一幕,他就有捶胸顿足的冲动。
柏渐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脸色铁青,瞪着他,「姓肖的,给我老实交代,看到我,你会想吻我抱我摸我吗?」
「啊?」
肖诚张大 嘴巴,呈可笑的O型。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呃……我承认我是很喜欢你没错,第一眼看到你就很欣赏,和你在一起也很舒服很自然, 不过这个亲吻拥抱……我还真的从来没想过……」肖诚讪讪地摸了摸头发。
「你最好不要,否则,我就把你给剁了!」柏渐离一字一字,清晰地磨牙道, 表情认真到恐怖的地步。
「你受什幺刺激了?」肖诚满头冷汗地看着他。
「没什幺。」
柏渐离松开他,慢慢穿起衣服。
还 好,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谢言一样,至少肖诚就不是。

第五章

「时间是永恒的零吗?空间是无限的零吗?」

日 子在看似平静实则蚕动不已的状态中飞快流逝。
一眨眼,柏渐离已经升上大四,前个学期几乎没什幺感觉,就过去了,接踵而来的是面临毕业的压力。
人 人开始忙碌起来,忙着选论文课题,忙着考英文四级,忙着联系实习单位,为今后的去留铺好道路。
柏渐离的实习公司早已确定,是在一家新兴的电子开 发公司。
这是他在一次本市的应届生招聘会上找的,很幸运,老板是个相当开明的人,一下子应允可以给四个实习名额,于是柏渐离又推荐了肖诚姚、金 龙和张利群。
谢言和钱进也很早联系好了实习单位,但钱进因为英文废掉两次,现在正头缚布条,日夜苦读英文,否则很可能拿不到学位证书。
自 从浴室事件后,柏渐离就很少和谢言交谈,偶尔视线相对,也立即避开。
然而,还是能感觉两道沉默而炽热的目光,不时凝聚在自己身上,等他回头搜寻 时,又湮没无声。
坦白而言,柏渐离并不讨厌这样的目光,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被人胡乱臆测。

在紧张又期待的气氛中,毕业答辩很 快来临。
因为都是熟知的老师,很轻松一一通过,全寝室的人并没有受太多磨难,纷纷修成「正果」。
全部答辩结束后,全寝室出动,到学校 附近的餐馆大吃一,顿除了肖诚。他的父亲胆结石住院开刀,肖诚赶去医院和母亲一起照顾他,因此无法参加。
五个大男生的食量和酒一里相当惊人,满 满一桌菜,一上来便风卷残云,一边拼酒,一边划拳,如蝗虫过境般吃了个干干净净。
到了午夜十二点,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只有柏 渐离依然清醒。其实他也喝了不少,只是酒量好,像个无底洞,怎幺也灌不醉。
姚金龙坐在柏渐离身边,喝得眼睛都直了,嘴里直喷酒气,整个人都歪在 柏渐离身上,哭丧着脸说:「前夫……我做错了什幺……你干嘛突然休了我……」
看来他仍对当初被「休」一事,耿耿于怀。
柏渐离啼笑皆 非,「我可没想休了你,是全寝室替我做的主,你要怪就怪大家,别来怪我。」
「可也是你同意的嘛……」姚金龙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像牛皮糖一样赖在 他身上。
柏渐离苦笑拍拍他的肩膀,哄着他,「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是负心汉,等会儿买冰淇淋给你吃,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 多。」
姚金龙流着口水嘟囔着,突觉得身上一轻,整个人似乎被拎起来,一回头,对上谢言布满血丝的双眼……
正待抱怨的怒吼一下子卡在喉 口,姚金龙讪讪笑道:「老大……嘿嘿嘿……」
「柏渐离又不是你的。」谢言看样子也喝得差不多了,一脸愣头愣脑的表情,眼中焦点不断游移。
他 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把拎过桌中摆的两瓶五粮液,「怦」地一下放到姚金龙面前,「有种跟我拼酒,你赢了他归你,我赢了他归我!」说罢,他用手一指柏渐离……
柏渐离一怔,不明白谢言到底哪根筋搭错,居然为了自己和别人拼酒,还说得如此暧昧。
明明自那一次之后,他便一直避自己如洪水猛兽。
「好 啊,拼就拼,老子豁出去了!」
若在平时,姚金龙哪敢去摸老虎屁股,但今天他实在是醉得厉害,醉到把老虎当成病猫,一脸豪情地应了下来。
「加 油,姚金龙!」
旁边喝得车倒西歪的两人,拍着桌子,用力煽风点火。
谢言哼了一声,撬开瓶盖,塞了一瓶给姚金龙,说了句「开始」,便对 准自己的喉咙灌了下去……
「喂……」
柏渐离根本来不及阻止,两人就视死如归地拼了起来。
姚金龙喝到一半就不行了,张嘴欲 吐,张利群见势不妙,连忙将他架起来,才送到门口,姚金龙一把抱住灯柱,开始大吐特吐……
谢言把一瓶高纯度白酒灌入肚子后,抹了抹嘴角重重坐 下,脸色铁青,胸膛上下起伏。
「你还好吧?」柏渐离忍不住问。
谢言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脸色一变,猛地朝洗手间冲去,柏渐离忍 不住跟了上去……

激烈的呕吐声,响彻整个洗手间。
谢言抱住冲水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虽说这完全是他自找的,但看 到他脸红脖子粗、连吐带咳、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柏渐离觉得实在可怜,犹豫了一下,把手搁在他后背,轻轻拍打……
吐到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谢 言才觉得胃部翻江倒海般的搅动感,稍微平复了一点,于是头重脚轻地站起来……
「小心。」
因为蹲的时间太久,一时眼冒金星。整个人站立 不稳,幸亏被柏渐离一把扶住。
「谢谢。」
谢言没有拒绝他的搀扶,走到洗脸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刷自己过度充血的脸。
胃 部传来一阵阵烧灼感,难受得他浑身冒汗。
柏渐离倚在旁边,突然开口,「你没必要为了我,和别人拼成这样吧?」
谢言抬起头,面无表情地 看了看他,扯下手纸擦擦脸,再仔细地拭去着手上的水珠……
洗手间一片寂静,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自管口汇聚成朱,无声坠落……
谢 言凝视着透明的水滴,良久,才轻声说:「对不起。」
柏渐离和肖诚,两个都是纯洁的初生兽,或者说,太迟钝以至于完全没意识到友情和爱情的区别。 不像他,对内心深处的欲望,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柏渐离知道他指什幺,淡淡一笑,「算了,我早忘了。」
毕业在即,骊歌轻送,不过是年少 轻狂、一时冲动的口不择言,又有什幺可记恨的?
过了今天大家将各奔前程。
从此是路人。
十年后,纵然相逢,满面风尘,又有几 人能识?
「毕业后,你打算做什幺?」谢言开口道。
「亲戚叫我到他的公司去帮忙,是一个中型的国际贸易公司。听说你拿到了西门子公司的 应聘书?恭喜你,这可是享誉全球的大公司。」柏渐离淡淡道。
「肖诚呢?」谢言又问。
「不知道,他应该会留在本市吧。」
「你 不知道?」谢言很诧异,关系这幺好的朋友。居然不知道对方的去留?
「我从未问过他。」柏渐离淡淡道。
「你真是冷漠,难为肖诚一直纵容 你。」谢言不无讽刺地看着他,「你关心过谁?又在乎过谁?」
「你说得没错。我是极端的自我主义者,天性凉薄自私冷漠。」柏渐离坦然地承受他的目 光,镜片后的眼眸,苍凉平静得令人难过,「除非别人先对我付出一百分,否则,我绝不会对别人付出一分。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没什幺好处,谢言,你是知道 的。」
肖诚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他先对他付出一百分,好到连他都不得不感动所以,他才终于敞闭心胸接纳了他。
人生就是这幺残 酷。
想要被爱吗?想要爱到天荒地老不顾一切同生共死吗?想要像小说电影那样,爱得纯粹热烈一生执着吗?
可以的,但你必须先付出!
必 须先死心塌地抛开一切,对他温柔呵护全身心奉献,让他觉得万一错过你,就是这辈子最不可饶恕的错误,除了你之外,将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人,就不怕得 不到他同等的爱情回报。
可又有谁会这幺做?
现代新新人类,一个比一个聪明,谁不是明哲保身,谁不是自我中心、自私自利,只会守株待 兔,等着不费一兵一卒,爱情从天而降,又有谁会那幺傻,主动把自己放到以爱为名的祭坛上,供烈火炙烤,遭受焚心的痛苦?
万一投入一切后,只换得 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其实像柏渐离这样的人,并不少见,反而肖诚这种人,是块罕见的瑰宝。当然,他们之间只是友情,绝非爱情。
「是啊,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谢言苦笑,觉得胃里的酒意又一个劲地往上涌,「我只是不甘心,明明是我先,可为什幺反而是他?」
「因为这世 上没人能忍受我,只有他除外。」
「你不试过怎幺知道?说不定我也可以!」谢言大声反驳道。
「不可能!你我的个性都太高傲了,不可能忍 受任何人。」相渐离摇摇头。
「肖诚也很傲啊,虽然他在你面前百依百顺,但事实上,他的高傲并不比我少。」
「那是因为你并不了解他。表 面上看,他的确有一份傲气,但内心,他是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
「你凭什幺这幺肯定?」谢言忍不住激动起来。一把牢牢抓住他的手,「柏渐离,我 一直在想,如果那一天……那一天是我和你一起去黄山,而不是肖诚,事情会变成怎样?」
柏渐离沉默了……
谢言的手劲很大,温度高得惊 人,有种灼伤的感觉,他本想挣脱,但看着他充满痛苦的眼眸,终于还是没有动。
「谢言,人生没有『如果』,你是你,肖诚是肖诚。」
「柏 渐离,你就用这幺简单一句话,把我全盘否定了吗?」谢言的声音哭然哽咽起来……
「对不起。」
柏渐离嘶声道,心在微微抽痛。
再 迟钝如他,到现在,也不可能不明白谢言对他的感情。
难怪他一直和自己针锋相对,难怪他对自己和肖诚一起去黄山的反应这幺大,难怪他会在浴室说那 些话……现在想来,全都有了解释。
他并不厌恶这种感情,对身为同性、却喜欢上自己的谢言也没有任何偏见,他只是无法接受。
并不是因为 他是谢言,而是因为他自己。
如果,今天向他告日的人不是谢言,而是肖诚,他的回笞照样是「对不起」这三个字。但他知道,肖诚是绝对不会这幺做 的,他对他,并没有像谢言那样的欲望。
这样的心情,谢言又怎会懂?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懂。
有时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只是他必 须这幺做。也只能这幺做!
他对这世上的离别深信不疑。「星期五制作」
只有先闭塞双目,才能不被风雨侵蚀;只有率先道别,才能不被最终 来临的分离伤害;只有抛弃一切,才能平静地活下去。
爱与被爱,对他而言,都是太过沉重而内伤的东西。
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我 不需要你的假惺惺!」
谢言吼道,一把推开他,朝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双拳握紧又松开,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挣扎,然后猛地转身,朝他走来……
没等柏渐离回过神来,他的嘴唇便掠过一抹湿润的触感。
没有强硬的侵犯,没有野蛮的掠夺,这个吻,浅得不像真的,如蜻蜓点水,一沾即 逝。
「滚吧,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谢言放开他,掉头离开。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柏渐离一直伫立在寂静的洗手 间,听着脚步声渐渐远离,然后,他抬起头……
一片白惨惨的日光灯,刺得他两眼酸痛,他紧紧闭上眼睛,感受着滑过冰凉双颊的……
滚烫湿 意……
明明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坚强,一定要坚强,只有极端的坚强才能承载此生孤独的重量,可为什幺,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心 脏却像濒临死亡般疼痛不堪?
内心出了深切的痛楚外,还有深深的歉意。
然而,对于爱这种东西,他已无能为力。

半年 后。
N市中心,寰宇大厦。
下班时分,到底楼的电梯一开,人流便纷纷涌出,朝四面八方散开。
寰字大厦是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 高级办公大楼,柏渐离的亲戚在第九层租了五间办公室,主要从事贸易,生意虽称不上很红火,但也过得去。
毕业已有一段峙间,柏渐离已经习惯了每天 西装革履、皮鞋发亮,见人必微笑,穿梭在公司和家之间。
青涩的大学生活,现在回想,犹如梦一场。
心里没有半点怀念或不舍的感觉,即使 那段日子拥有很多足以珍藏一生的温馨画面。
对柏渐离而言,这只是人生无数个站点中的一站,走过了,便是过去了。
过去的一切随走随丢。
他天生没有回头的能力。
除了肖诚外,他没有和寝室任何一个人保持联络,只听说除了钱进还在本市外,姚金龙等人都各奔他乡。
他 们萍水相逢,聚首在生命最青春的一个节点,然后,又被流水四处逐开。
自那晚后,谢言就从他生命中销声匿迹。听说,他拒绝了西门子薪资丰厚的应聘 书,一个人去上海闯荡天下。
乍听闻时,柏渐离的心突然抽痛。
他应该不是为了自己,才突然这幺做吧,然而心里的直觉却告诉他,这件事, 十有八九和他脱不了关系。
他不想做无谓的猜测,也叫自己别多心,可每当想起那一晚,他的心就像被什幺捏住一样,一阵阵收缩。
这件事, 他对谁都没说,包括肖诚。

走出寰宇大厦外,柏渐离看到大厦外伫立的高大身影。
对方眼力比他好,在他还没看到前,就立即挥手跑 过来,「渐离,终于等到你下班了。」
「我都告诉过你,不要这幺早过来。」柏渐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怎幺也用不掉的男人。
同样西装 革履的肖诚,打着发腊,剪了一个干练的发型,五官俊朗有型、眼神自信温暖,看上去就像一位驰骋商界的精英份子。
肖诚的父母是本市颇有头脸的人 物,一待肖诚毕业,就立即安排他进了本市最大的证券交易所——天海证券,再加上他自己努力,短短半年,就已经做得有声有色,颇得老板赏识,前途将不可限 量。
「今天非要拉我出来吃饭你到底有什幺企图?」柏渐离斜睨着他。
「是啊,我对你是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企图,怎样,你去是不去?」肖诚 笑着看他。
「去,前提是……你请客。」
「绝对没问题!」
肖诚大笑着搂过柏渐离的肩膀,将他拉走。

出乎柏 渐离意外,肖诚带他去的地方,竟然不是任何餐厅或酒店,而是他冢公寓。
「姓肖的,你最近是不是穷得叮当响?如果是的话就早说,不必搞得这幺寒 酸。」
这是柏渐离第一次去肖诚家,难免有点好奇。
三室一厅的小居室,近三十坪,装修十分精美温馨,收拾得窗明几净,几乎找不到一丝灰 尘。
「你一个人住?」柏渐离问。
「嗯,有时候父母偶尔过来一下,不过他们大多待在香江花园那边,随便坐,就当成自己家好了。」
肖 诚脱下西装,扯下领带,解开扣子,颇有大干一场的气势。
「你做什幺?」柏渐离看他装模作样的,有点好笑。
「你不用管了。给我四十分 钟,我给你变出一桌菜。」肖诚系上印有熊猫图案的围裙,走到厨房,打开瓦斯炉。
这是柏渐离第一次看到肖诚下厨做菜,很有新鲜感,于是倚在一边看 他忙忙碌碌
他切菜的手势似乎很专业,至少骗他这样厨艺白痴,是绰绰有余。
「你真的会做?做出来的菜能吃?不会被毒死?」
一 连三个疑问,肖诚不高兴了,怒目瞪着他,「什幺话!柏渐离你到底还想不想尝我的菜?」
「好好,请你自由发挥吧。」柏渐离竖起双手。
「这 里油烟大,会熏坏你,出去看电视吧,我马上就好。」肖诚推他出去,把日式风格的玻璃隔板拉上。
柏渐离淡淡一笑,走到客厅的阳台上。
正 是晚餐时分,黄昏的慵懒取代了白天的嚣张,空气中弥漫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饭菜香气,眼前层迭的住宅楼间,星星点点,亮着柔和的灯光,隐约可见一家人共进晚 餐的画面。
这就是平凡生活的幸福吧。
柏渐离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自己那严重缺乏人情味的「家」。
懂事起,他就很少看到一家 人团聚的画面。
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并不是一起,而是各有各的生意,一年到头,聚少离多。
他小时被丢给外婆,直到上初中,才被母亲接 回,开始共同生活,一家人疏离得如同陌生人。
柏渐离相信父母还是在意自己的,毕竟他是他们的唯一骨肉。只是他们太过粗线条,又太忙,根本无暇照 顾他,即使在一起生活,他们身上,也从来没有身为父母应有的觉悟和情感表达力。
对他们而言,照顾小孩更像浇灌植物,只要定时浇浇水,给点零用钱 应该就可以了,他们从未意识到,还需要经常对这株植物说说话,或者至少听它说说话。
在父母的字典里,除了工作赚钱,就再没有其它任何感情化的东 西。不管做了什幺、做出怎样的成绩,都无人喝彩,更别说鼓励了。甚至有时候,父母不但不支持,还会不时对他冷嘲热讽,虽然都是无心之举,但对幼小的他而 言,造成的后果却是毁灭性的。
从小到大,柏渐离唯一学会的就是,凡事要靠自己不,要指望别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帮到你,除了你自已。
他 至今记得十六岁生日那一年。
那天,家里什幺人都没有,父母也不在。他没有买生日蛋糕,只是用拙劣的厨艺,给自己做了满满一桌的菜,翘首以盼门铃 响起,然而一直等到深夜,都没有一个人到访。
黑漆漆的房子,静得让人越坐越寒,冷得整个人几乎冻成冰块。
那个时候,只要有人,任何人 都好,不必特地记得他的生日,只需过去和他说说话、聊聊天,也许他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但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类似的事数不胜数,看似都是芝 麻织绿豆般的小事,不值一提,但恰是这样的小事,才一点点筑就一个人的性格。
冷漠的家庭和感情能力为零的父母,日积月累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决 定了柏渐离一生的命运。
他对家庭的温暖没有任何憧憬,对幸福生活没有任何幻想,对爱情这种童话般的东西,虽然相信它的存在,却从不认为真的能发 生在自己身上。
从小培养的独立和坚强,形成大过自我的世界,已经让他无法忍受任何人介入自己的生命。
是今生注定的宿命吗?
眺 望远处的风景,他淡然而无奈地笑了。

第六章

「渐离,过来吃饭。」
肖诚的叫声拉回柏渐离的思绪,他转身走回 厨房。
一看到桌上摆着的点满蜡烛的鲜奶油蛋糕,他整个人呆住了。
「怎幺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别告诉我你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我偷看了你 的身分证。」肖诚脱下围裙,大咧咧地说。
「今天是四月十四?」
肖试想了想,说道:「不是啊,是四月十五,不是你身分证上写的吗?」
「对, 四月十五,我的生日。」柏渐离苦笑。
其实他真正的生日是四月十四,只是父亲太粗心大意,报户口时竟然报错了日期,于是就只能将错就错了。
他 的生日在昨天已过,但他并不想告诉肖诚。
「坐下啊……」肖诚拉他坐下,盯着他的脸,笑了,「你干嘛这副表情?」
好有趣,柏渐离看上去 就像第一次上台演讲的小学生,局促不安,这种表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吧。」
柏渐离的确觉得浑身不自 在,有一点难为情,有一点害羞,更多的是满满的感动。
「什幺?第一次!」肖诚忍不住惊呼,「不会吧,以前都没有人给你过生日吗?你老爸老妈 呢?」
拥有温馨关爱的家庭的他,自然无法理解。
他和柏渐离是冰与火的两极,热情开朗,阳光四射,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
「他 们都很忙。」柏渐离淡淡地说。
「那你的朋友们呢?」
「我没有朋友。」
「哦……」肖诚几乎要泪光闪闪地看着他了,「没关系, 以后我每年都给你过生日。」
「你可要说到做到。」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肖诚拍着胸膛,豪气干云地说。

肖诚的厨 艺还真不是盖的,几个家常便饭,做得色香昧俱全,让柏渐离胃口大开。
「好吃吗?好吃就多吃点。」「星期五论坛」
肖诚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停给他夹菜,见他夹了一只虾,又连忙把小瓷碟拿过来,再给他递餐巾纸,忙得不亦乐乎。
「好了,你自己也吃吧,别老是顾着我。」柏渐离有点看不 下去了,自己又不是残障人士,这幺被人照顾,他很不习惯。
「今天你是寿星啊,寿星最大。」肖诚一脸乐在其中的模样。
「你是不是很喜欢 照顾人?」
「是啊,我以前交往的几位女友,个个都在分手的时候对我恋恋不舍,伤心地不得了。其实她们都误会了,我并不是真的那幺好,只是很习惯 照顾人,下意识就替她们把所有事情都做了,嘿嘿……现在很少有男孩子会像我这幺勤快吧……」肖诚摸摸头道。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别把对付女人 那套手段,用在我身上。」柏渐离瞪了他一眼。
「都一样啦,凡是亲近的人,我就想照顾他。」肖诚笑道,突然凑过来,「渐离,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笨蛋!」
「嘿嘿……」
把肚子塞得饱饱之后,两人又转移到客厅,一边看影碟,一边喝酒聊天,当然大多数时间都是肖诚在嚼 舌,柏渐离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聊到不想说了,两人就静静看看影片。
既使是沉默,也是如此自然。
柏渐离的酒量很好,转眼间,三瓶红酒 已经见底了,他连脸都没有红一下,肖诚却撑不住了,两颊酡红,身体渐渐歪倒在柏渐离身上。
「啊,这男的怎幺这幺绝情?女主角……痴情向他告 白……他倒好……居然破口大骂……什幺东西……」
指着大萤幕中的画面,肖诚口齿不清地斥道。
「什幺女主角?你喝糊涂了吧。」柏渐离好 笑地看着他,「这人是个男的,还是人妖,为了男主角去做变性手术。一开始男主角不知道,和他谈起了恋爱,现在知道了,当然无法接受。」
「什幺 啊……那男主角岂不是更可恶?人家……人家都为他……做出了这幺大的牺牲……他却不……不领情……」
「不是一味牺牲,就可以得到爱情。」怕渐离 淡淡地说。
「总之……这厮实在太可恶……气死我了……」肖诚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头一歪,搁在他胸口睡了过去。
「喂……」
柏 渐离头一低,嘴唇便触到他的发丝,又细又软,散发着洗发精的清香,没想到一个大男人的发丝也可以软到这种地步。
他轻轻推了推,换来的,却是肖诚 更加绵长的呼吸。
柏渐离叹口气,以左臂撑住他的身体,站起轻轻弯下身,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伸到他腿肘下,一用力,就他抱了起来。
毕 竟是身高差不多的大男人,这份量实不轻,好在卧室就在隔壁,柏渐离有点辛苦地挪过去,把他轻轻放在床上,拉过毛毯盖上。
被他这幺一动,肖诚倒是 有点醒了,迷迷糊糊的,下意识伸手一抓,就抓住了柏渐离的手。
柏渐离一时站立不稳,跌倒在他身上。
肖诚一把抱住胸前的温暖,贪恋地跑 了跑,嘴里含糊地叫着他的名字「渐离……渐离……」
「半夜了,我要回去了。」
柏渐离微撑起身体,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身下紧紧紧 相贴的温软,直熨人心。
记忆中,他从未如此接近过人类温度。
从未。
「不要走,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睡?」肖诚抱住他不放。
「和 人睡在一张床上,我肯定会失眠。」
寝室生活就算了,若在平时,他不但无法忍受和别人睡同一张床,连同一个房间都不行。
一旦察觉到有人 的气息,他就会整晚失眠到天亮。
「怎幺会?」肖诚很失望地看着他,「那你以后结婚了该怎幺办?」
「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的。」
柏 渐离斩钉截铁地说。
连感情都避之唯恐不及,他又怎幺可能会结婚?
肖诚却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笑了笑,「好啊,那我也一辈子不结婚,我 们一起作伴吧。」
「别说傻话。」柏渐离轻斥道:「你怎幺可能不结婚?你打算怎幺向父母交代?」
「啊……一想到就头疼……」肖诚叹道, 再次撒娇哀求,「既然已经郡幺晚,就真的不要回去了?我们好好说说话吧,我喜欢抱着人睡觉。」
「你啊……」
柏渐离的目光柔和下来,忍 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道:「我看你还是快点交个女朋友吧,这样你就可以天天抱着她睡了。」
「可是我只要你一个。」
「笨蛋, 我不会永远守着你,你也不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柏渐离站起来,看着他,「我真的要走了。」
「喔……」
肖诚情知留不住他。
他 决定要走,谁都留不住。
「那你等我睡着以后再走?」他只能提这个要求。
「好。」柏渐离答应了。
被浓重的酒意捕获的人,没过 几秒,就再度沉沉睡去。
看着他如孩子般天真的睡靥,柏渐离觉得自己的心像塞了什幺似的,涨涨、暖暖的……
他站在他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才伸出手扯了扯被角,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他熄灭台灯,从黑暗中走了出去……
时至深夜的大街一片清冷。
微风拂卷着几片碎 纸,擦过地面,发出轻轻的响动,偶有车辆呼啸而过,长长的光束稍纵即逝,让夜亮了又暗。
柏渐离拉高衣领,没有叫车,只是在这薄寒的深夜,静静行 走。
前方即是跨江大桥,长长的桥面几乎望不到尽头,桥身呈优美的弧形,被无数根铁索拉起,两侧镶嵌着珍珠般的照明灯,在灯光下看来,整座大桥如 彩虹横波,将江面照得熠熠生辉。
柏渐离站在桥上,自黑暗中远眺……
江水自东向西,滔滔不绝,奔腾而去。
这一刻,他情不自禁 想到谢言。
谢言和肖诚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前者是揪心的痛楚,后者是阳光般的温暖,但无论哪种感觉,最终带给他的,就只是此刻看到的,无尽而漫 长的东流逝水。
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自我放逐,远远离开这里的一切,到一个遥远的、未知的地方。在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应该能获得内心的 平静吧!


其实那个时候,柏渐离并没有想到「出国」这个念头。
然而,命运就是这幺凑巧。
一天,自外地做生意 回来的父亲,看着柏渐离一个人静静在阳台上看书时,不由说了一句,「小离,想不想出国?自己挑一个国家吧,老爸给你供全部学杂费。」
也许父亲是 无心之言,但柏渐离内心一动,就在这一刻,兴起了出国的念头。
他是那种一旦有想法,就立即付诸实施的人。
于是开始上网寻找适合的国 家,在转了一圈后,他选择了澳大利亚——四面环海的岛国,从地图上看,宁静而遥远。
详细流览了各所知名大学的网址后,他选定了几间,准备好相关 资料,开始递交入学申请。
当时所有留学生,若英文不是母语,都必须参加IELTS考试,在平均达到六点五分后,证实自己的英文水准足以应付学 业,才能正式入学。
柏渐离虽然英文不错,毕业后噢第一次参加英文六级就成功考出,但他从未接触过IELTS,对它一窍不通。
为了能顺 利通过考试,也为了提高英文能力,柏渐离报了一个北京的学习班,为期三个月。
在经历了足足两个月漫长而繁琐的忙碌后,柏渐离的入学申请被澳大利 亚知名学府之一——西澳大学原则性批准,只待他考试通过后,即可入学就读。
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东风。

从国际航空公司订票口出 来后,柏渐离将机票放入西装内侧口袋掏出手机,打给肖诚。
「渐离,找我有事?」肖诚很快接了电话。
「晚上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
为 忙出国的事,柏渐离已经辞职,因为本来就是亲戚的公司,自然走得很容易。而肖诚的业务做得不错,越来越忙,两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来过,平时电话联络,也是 匆匆讲几句就挂断。
「今天晚上?可能要晚一点……九点行不行?」
「没问题,我等你。」
柏渐离挂上电话,打车回家。
肖 诚晚了十五分钟。才在说好的酒店门口露面。
一看到坐在窗边等他的柏渐离,他连忙跑过去,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在和老总们开 会……实在抽不开身……」
「跟我客气什幺,我知道你忙。」柏渐离先递菜单给他,「饿了吧,你先点。」
「好啊,我不客气了,今天忙得一 天都没吃什幺东西。」肖诚似乎很渴,急急拿过桌上的白开水,就往下灌。
他穿着一套深色名牌西装,拎着公文包,银灰色的斜纹领带优雅又简洁,有品 味的穿着令他更显俊朗出色。而柏渐离不必上班,就简单多了,只套了休闲T恤,外加牛仔裤。看上去清爽怡人。
「干嘛盯着我看?」柏渐离问。
「你 看上去很帅啊,表情也柔和多了,和平时不一样。」肖试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看上去也很有成功人士的感觉。」
「什幺成功人士,比不上你 这个未来的海龟,到时候镀一层金回来,哗,只怕我望尘莫及。」肖诚笑道。
柏渐离向他提过出国的打算,他举双手双脚赞成,出国对好友的前途绝对有 帮助,他当然不会反对。
「现在出国留学的人多了。海龟早变海带了。」
「别人变海带倒可能,你?我肯定绝对还是只抢手的金龟。」肖诚自 信满满地说。
「好了,你也别把我吹到天上去。」
谈笑间,菜已上齐,肖诚看来的确饿坏了。左右开弓,狼吞虎因,柏渐离不好打断他,有一 点没一点地挟着,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我搭明天的飞机去北京。」
「啊?」
肖诚从饭碗中愣愣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饭,样 子有点可笑。
「头伸过来。」
「哦……」
肖诚很听话地把头伸过去,柏渐离用餐巾纸替他擦掉饭粒,看着他的眼睛,「去参加一个 IELTS塔训班,为期三个月。我打算在北京考完IELTS,如果及格的话,就可以顺利出国了。」「这幺快?」肖诚的笑容凝结了。
他知道他要出 国,但出国不是一件很繁琐的事?不是要东奔西跑,办一堆签证资料,耗时良久吗?
曾见过不少出国的人,忙了一年半载,仍无音讯,他万万没想到,柏 渐离的效率竟如此之高,从告诉他要出国到去北京,只有短短两个月。那幺,如果他真的考过了,只怕也会很快消失在他面前吧。
这个念头令他无比恐 慌。
「我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再说这是申请留学,不比移民,自然要快很多。」柏渐离淡淡道。
肖诚垂下头,又抬起来,「去北京的话,你 住哪儿?」
「培训学院包食宿你不用担心,反正只有三个月,我很快就回来了。」柏渐离淡淡一笑。
「可是你回来之后,就真要的出国了。我 没想到会这幺快……真的没想到……」肖诚哭丧着脸,嘟囔着。
「我们迟早会分开。」柏渐离静静地说。
肖诚一听,胃口全失,把筷子一搁, 沉默地喝起水来。
「吃饱了吗?如果饱了的话,我们去广场走走?」柏渐离想站起来可,却被肖诚一把抓住手腕。
「不去可以吗?」
肖 诚凝视着他,不是孩子般的任性,也不是朋友之间随意的玩笑,而是认真的,非常认真的表情。
柏渐离摇摇头,「肖诚,我已经决定了。」
「如 果是我求你呢?」
肖诚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这一次,他一走,他们也许再也无法见面。
「你让我留下的理由呢?」
柏渐离看着 他,以同样认真的表情。
这句话问倒了肖诚。
沉默半晌,他才坦然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走,即使明知自由对你来说,比什幺都重 要。」
他是懂的!
他还是懂他的。
柏渐离的内心感慨万千,热潮翻涌,一时无语。
「既然知道,就不要任性。肖诚,你 已经是我在人间的唯一桥梁,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绝对不会和你做朋友。没有人对我是必要的,我不需要任何人,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你也一样。」
「是 吗……什幺都不需要吗?」
肖诚低喃道,想起和他一起去黄山那次,印象深刻。
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那时他体力绝佳,远远走在 众人面前,一马当先,他默默跟在他身后,勉强追着他的步伐,想着这个人的背影怎幺可以这幺安静,又这幺孤绝呢?
他说要去爬天都峰,他隐隐有着担 忧,怕一来一去赶不及,可他连听都不听,就毅然登山,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花了比别人快一倍的时间,爬到顶峰,站在云海之端,也没有丝毫喜悦之色。
然 后几乎没等喘息,他又冷淡下山,双手不扶链条,几乎是小步跑下去的。
他看着他消失在陡峭山阶,心惊胆颤,根本不敢出声,怕惊扰到他,万一一脚 错,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不知道,那时他的暴戾冷漠,是因为被他强行侵入他的世界,还是因为他本身就有自暴自弃、看轻生死的本色。
他只 是很清楚一点,他不需要任何人。
在这个男人的生命中,任何人都是过客。
他对一切无欲无求,可以简单凭藉精神的力量活下去,自己一个人 便足以快乐,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支持,照样过得很快乐。
他从未见过比他更寂寞的人,也从未见过比他更强大的人。只是意识到自己终究不被他需要,比 什幺都让他难过。
「你真强大,我佩服你。」肖诚凝视着男人,眼中因他脸上的清冷,而隐约有了泪光。
「别这样,肖诚。」相渐离低声道, 薄薄镜片后的清亮眼眸,亦有浅浅的痛色。
「我没事。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肖诚深深吸气,把握紧他的手松开,再度恢复了温暖的笑容。
此 后,两人都没了交谈的欲望,只是沉默吃着饭后水果。
结帐出来后两,人肩并肩在商业广场地段默默走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先提的,两人决定告别。
「北京冷,风沙又大,多带点衣服。吃饭要找个干净点的馆子,千万不要去路边摊吃,很不卫生的。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要及时吃药看病,晚上睡觉时注 意保暖。」
肖诚凝视着他眼中有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他的确很会照顾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主动替别人着想。
柏渐离点点头,说不 出感谢之类对他俩而言口都太过矫情的话,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你也一样。」
两人跨前一步,不约而同地紧紧抱在一起,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口,终于 还是忍住了,然后,又极有默契地分开。
连「再见」都没有说,他们掉头,踏上相反的道路。
谁都没有再回头。

第七章

「春 天里容易别离,春天里,就是幸福的人也想到远方去……」

北京,王府井大街。
严冬过后,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繁忙的 步行街上,人头攒动。
明亮的精品店橱窗内,挂着时髦艳丽的春装,大街两侧到处是宽幅海报及广告,七彩纷呈,年轻情侣携手而行,处处透着恋爱的粉 色气息和这个大都市蓬勃的活力。
「来一份北京青年报。」
柏渐离在街口的小报亭上,买了一份报纸,夹在腋下,穿过米市大街,朝干面胡同 ——自己目前居住的地方走去。
时日如飞,屈指算来,他到北京已经六个月了。
从严冬的银妆素里,到柳絮翻飞、春暖花开的缤纷,柏渐离正 好在北京经历了两个季节的更替。
本原计划只待两个月,现在不知不觉间延长到五个月,难怪人常说,计画赶不上变化。
出错的环节,并不在 于英文,而在于签证。
柏渐离以平均六点五的成绩,顺利考过IELTS,拿到了大学的正式注册通知,却在签证方面遭到意外耽搁。
所有签 证材料,都是柏渐离自己一手准备的,根本没有经验,所以难免出错,因资金保证过少,被领事馆以「无法负担学费」为由拒签,于是柏渐离重新整理资料,另外出 具了一份银行存款证明,再次递交了签证申请。
如此一拖,无法预计签证结果什幺时候才能出来。
与其干等,不如地点事做。
于是 在考完IELTS后,柏渐离一边等签证,一边在北京的一家外商独资公司,找了一份临时的销售工作,打发时间。
说来也巧,公司的主管和老板都是澳 大利亚人,带着浓重的澳洲口音。一开始,柏渐离相当不习惯,但听多了也就渐渐适应。
他为人虽然冷漠,做事却很认真,再加上英文流利,日愈被主管 所倚重,三个月内便给他加了两次薪,对他的待遇相当不错,只是他志不在此。
繁华的大,街上人流如潮,柏渐离夹杂在人群中缓缓前进……
刚 入春,略有薄寒,他穿了件黑色V领毛衣,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外面套一件竖领灰色短大衣,显得简洁而优雅,修长挺拔的身材,犹如鹤立鸡群,十分醒目。
到 北京后不久,他的眼镜不慎摔碎,于是重新配了一副眼镜。
薄薄的银边镜框,很适合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阳光下反射着灼灼光点,有一种冷漠的性感。
走到巷口的川味小餐馆后,柏渐离向左一拐,走入干面胡同,将一身的喧嚣抛在身后。
巷子深远悠长,几乎望不到尽头。
参天的梧 桐,绽出一层新绿,娇嫩欲滴。
脚下的水泥路面凹凸不平,有着历史的痕迹。「星期五制作」
北京是座大智若愚、大巧藏拙的古老都市,有着 浓厚的文化底蕴。别小瞧这些外表普通的小巷子,随便走几步,就能看到墙上石碑刻的「文物保护单位」字样。
柏渐离所在的干面胡同,就是一道历史的 投影。
胡同中的房子,以一层的平房居多,也有深宅大院,琉璃瓦,深红木门紧闭,曾是不少知名人士的居所,不知藏有多少故事。
整条胡同 很干净,只是静,没有一丝喧闹声,给人与世无争的感觉,像是与现代社会隔绝。然而,只要一出胡同,便立即置身于车水马龙的东单,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强 烈的反差,令人恍惚是否穿越时空。
宁静与喧闹、古朴与繁荣、历史与现代并存,这是一座处处充满矛盾,却又处处能完美揉和到一起的城市。
柏 渐离喜欢北京,充满了文化气息。
在这里,精彩纷呈的报刊杂志随处可见,不过几元,就能换来厚厚一迭,足够一天的阅读量。
周末只需步行 十五分钟,就到东单国家剧院。那里著名的北京人艺小剧院,经常上演一些百看不厌的精彩剧碾,如《雷雨》、《茶馆》等,这可是他在N市怎幺也享受不到的福 利。
到了休息日,柏渐离通常会去不远处的美术馆看展览,几乎每周,馆内主题都会变,从油画到剪纸,从国画到陶艺,应有尽有。
一天的悠 长时光,往往在这种目不暇接的充实中,被填得满满的。
生活在一个自己只是陌生过客的城市,柏渐离体会到前所未有的「事实孤独」和安静,却从未感 到寂寞,反而如鱼得水。
所谓的「事实孤独」,是指一个人在外生活,没有任何亲朋友好友的孤独的实际状态。
就本质而言,柏渐离觉得自己 从未有过改变,他的灵魂,从一开始,就和这个热闹的世界剥离,单身前往,那许是空无一人的旷野,无法穿越的河川的苍茫尽头。
北京不是他的家,但 他却喜欢它更甚过自己的家乡。
他是天生适合流浪的人。
对于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柏渐离半点也没有感到吃惊。

突然, 手机传来轻快的音乐,打断柏渐离的思绪,他从裤袋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萤幕,唇角微微一扯,按下通话键。
「肖诚,你又在上班摸鱼。」
话 筒传来肖诚熟悉而爽朗笑声,「什幺嘛,渐离,我可是有很认真在干活,今天上午就开了两次会见了三个客户。我们经理超变态的,看我年轻,把我一个人当三个人 在用,再这样下去我会被他操死的!」
「操死活该。」柏渐离忍不住笑着骂他,「小心被你的经理听到,马上炒你鱿鱼。」
「炒就炒了呗,这 样我就可以跑来北京看你了。渐离,你什幺时候回来?我好想你喔……」
肖诚的口气中带了一丝撒娇。
「等签证下来,我就回来。」
「那 要等到猴年马月啊。」肖诚的声音听起来很失望。
「应该快了吧。」
「唉,还不如干脆不要下来,要是真的签出来,你就要出国了。」肖诚大 声叹了一口气。
「你今天怎幺废话这幺多,不用陪你的未来老婆?」柏渐离淡淡一笑。
果然如他所料,工作后不久,肖诚的父母就给他安排相 亲,肖诚举双手双脚反抗无效,被强悍的老妈硬押着去了。
据说,对方是位很贤淑的大家国秀,父母是军区的高级干部,自己在税务局工作,和肖诚门当 户对。
肖诚的外貌和个性,足以满足所有女孩对温柔白马王子的幻想,因此他从小就在女生的围绕下长大。大学时,也经常见他被女生叫出寝室种告白, 其中不乏校花级的知名美女,然而,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在整个大学期间,肖诚竟然没有交过一位女友。
为此,柏渐离还嘲笑过他,谁让他不好好利用大 学时间谈恋爱,才落到现在被人押去相亲这幺老士的地步。
肖诚却笑嘻嘻地回嘴,那是因为他的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哪有空注意到别人。
如 此厚脸皮,真令柏渐离无言。
「她才不用我陪,现在她每天晚上都来我家吃饭,和我爸我妈打成一片,亲热得不得了,我老妈早就把她当准媳妇来看了。 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她们竟在讨论该吃些什幺才更容易怀上男孩,吓得我屁滚尿流,当时就找了个借口逃走。」肖诚夸张地叫道。
「你啊……做人总 要结婚生子的……」柏渐离揉着额头。
「是啊,渐离,你说做人多没意思。」肖诚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我很羡慕你,真的,既羡慕又佩服。你总是那 幺坚定,没有一丝动摇,想去北京就马上买飞机票,想出国就不顾一切去办。从我认识你那一天起,你就是这样,不管别人怎幺说,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从来不会违 背本性。如果可以,我也很想象你那样抛开一切,可是……我办不到……」
柏渐离静静听下去……—
「渐离,一想到有一天,我会结婚,和一 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对,我就感到不寒而栗。有时看着街上那些人,每张脸看上去都那幺麻木疲累,我就在想,所谓幸福的婚姻到底是什幺?人为 什幺非要结婚不可?如果可以一个人的话……」
「结婚是为了寻找伴侣为了排遣寂寞。」柏渐离轻声打断他,「这世上没有人可以靠自己独立活下去,忍 受一个人的寂寞。」
「可你不就是这样吗?」肖诚忍不住道。
「所以不要学我。」柏渐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无药可救。但是肖诚,你有一 对深爱你的父母,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你对幸福婚姻不可能没有憧憬,所以要相信它。它真实存在,只要你好好用心经营。」
「渐 离,也许你是对的……」
「笨蛋,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拍渐离笑道:「等你结婚那一天,别忘了请我就行。」
「怎幺可能会忘!只怕那时 候,你都不知道在哪个海角天涯,我怎幺请啊。」肖诚笑道。
「只要是你的婚礼,不管在哪里,我一定赶回来。」
虽然是淡淡的声音,听起 来,却像某种誓言。
肖诚的心里一阵感动,「说定了?」
「说定了。」
「对了,上个月我和朋友去『东西坊』餐厅吃饭时,看到了 谢言。」肖诚突然道。
「谢言?」柏渐离的心头一跳,握紧了手机,「他怎幺样?」
「看上去很不错,意气风发,全身上下都是名牌。他在一 家国际性的保险公司,专门负责集团保险这一块,我们公司也是他的客户之一,现在已经做到部门主管的级别了。」
「他不是在上海吗?」
「是 啊,目前仍在上海,但听他口气,总公司似乎要派他回N市做地区负责人,我笑他是衣锦归乡。对了,他还问起你的情况。」
「你跟他说什幺了?」柏渐 离低声道。
「我告诉他你在北京,可能不久就要出国留学,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怪怪的,渐离,你和他没什幺吧?」
肖诚对于发生在他和谢言 之间的事,一无所知。
「没有。」
「说来这小子在大学时就整天和你不对眼,现在毕业了,倒反而显得很关心你,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幺 药。」
柏渐离沉默了,他想起谢言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滚吧,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心里传来细微的疼痛。
「啊,我要回家了,渐离, 有空再跟你聊,你在北京要当心身体。」肖诚匆匆道。
「你也是。再见。」
柏渐离开上手机,抬头仰望已染上些许暮色的天际,迟迟没有挪动 脚步。

柏渐离住的地方,是一家位于干面胡同深处的小旅馆。
旅馆不大,却很干净,因为他是长期居住,所以旅馆给他打了七折,算 下来每日的住宿费并不贵。
住旅馆比较省心,不必担心水费、电费,随时都有热水可洗澡,唯一不方便的就是一日三餐。
好在巷子附近的小餐 馆比比皆是,虽然小吃摊未必干净,但人在外地顾不了许多。
早上,柏渐离都是豆浆油条或稀饭打发,中午在公司附近买个饭盒或三明治,晚上会到常去 的餐馆点一、两样菜,或干脆泡面。
他的独立生活能力很强,属于随便被人丢到哪里,就能生根发芽的人,这也是一种天赋。
一脚踏入旅馆门 口,就看到告示板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全身一僵,柏渐离停下脚步。
「小柏,你有朋友找。」
住了这幺久,全旅馆的服务生 都认识柏渐离,此时一看到他,立即出声提醒。
站着的男子微微一动,转过头。
他一身铁灰色西装,英俊的五官有着飞扬的自信,眼眸灿若朗 星,脖子上围着浅灰色羊毛围巾,外披一件黑色长大衣,高大完美的身材,是绝佳的衣服架子。
「谢言。」柏渐离哑声道。
一年多没见,他比 以前更成熟,也更锋芒毕露了。
「柏渐离……」
谢言缓缓走近他,两人对视,彼此的瞳孔都倒映出对方的影子。
「你还好吗?」
比 起从前那个喜怒哀乐形于色的谢言,现在的他,更善于控制自己的表情,柏渐离无法从他平淡的口吻中,辨认更多情绪。
「很好,你呢?」
一 开始的震惊过后,柏渐离也恢复了原来淡淡的神情。
「我也很好。」
「看得出来。」柏渐离点点头。
「陪我出去走走?」
「好。」
柏渐离跟着他走出旅馆。

两人拐出干面胡同,一路走到长安街,沿着宽敞的东长安街,漫无目的地静静行走。
暮色渐深, 长安街上渐次亮起雪白的玉兰灯,一片水银华彩,璀璨夺目,有种脱俗的美感。
「你怎幺会来北京?」柏渐离打破沉默。
「公司派我来北京出 差,为期三天,行程安排得很紧密,前两天怎幺也抽不出身,今天好不容易溜了出来,想看看你。没想到一年没见,你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谢言 斜睨着身边的他。
原来什幺都不必说、不必做,只要他静静陪在自己旁边,他的心就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这一年多来的空虚全部得到了补偿。
柏 渐离不禁笑了,「谢言你也一样。」
还是这幺犀利尖锐。
「我的时间不多,马上就要回去,你陪我走完这条长安街吧。」谢言看了看手表。
「这 条街很长,照我们现在的速度,不知道走到猴年马月。」柏渐离微微一笑。
他乡追故知,总是件开心的事。
他和他都不再是热血懵懂的少年, 不会再轻易触及彼此内心深处的禁区。
「北京住得惯吗?我才拉一天,嘴上就起泡了。」谢言抱怨道。
北京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干燥,严重 的空气污染、扑天盖地的沙尘暴,这些都让来自南方的他们很不适应。
「北京和南方比是干燥了一点。多喝水,多吃点疏菜。」柏渐离看了看他,果然, 嘴唇很干燥。「星期五论坛」
「我有啊,但北方菜太重盐,又多辣,吃得我喉咙冒烟,难怪北京人的嗓门都这幺大。」
谢言苦着脸说,柏渐离 但笑不语。
「肖诚有女友了。」
突然其来的一句话,让柏渐离的脚步顿了顿,「我知道,他父母很满意他的女友,他应该很快会结婚吧。」
谢 言仔细审视他的表情,没有发现一丝嫉妒或伤心的表情,不由低声笑了,「我真搞不懂你们。柏渐离,你打算和肖诚就这样柏拉图到底吗,还是说,你到现在仍认为 和他是纯洁的友谊?」
「谢言,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和肖诚不是你想的那样。」柏渐离正色道:「我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小心」
此 时一位在街上玩耍的外国小孩,脚踏滑板,直直朝柏渐离冲来,谢言下意识一揽,将他拉向自己。
刺耳的摩擦声瞬间掠过,等柏渐离回过神来,才发现来 人已带风掠远,而自己则几乎偎在谢言怀中,他的手暧昧地搭着他的腰,两人的脸庞不过咫尺之距,他的脸颊,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
幸亏此时暮色已 深,路上并没有太多行人。
柏渐离想推开他,谢言却将手收紧……
「渐离,我不相信你会没有人类的正常欲望。」谢言凝视着他低声道:「你 和肖诚,根本就是精神至上的柏拉图,永远只能对望,不会发生任何事。可我却真实存在,只要你一伸李,就能碰到我,为什幺我不行?
「我当然有欲 望,我也是人。但是谢言,你知道的,你要的,我给不起,我要的,你也不能给我。」
谢言望入他的眼眸,那里面的一望无际的空旷令他难过。
是 啊,他不能给,因为他什幺都不想要,他想要的是独善其身、安静孤独的生活,这种东西他没法给。
「你真的一点也没有改变……」谢言苦笑。
他 的意志、他的自由、他的决定,从来都无法逆转。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僵持,国言放开他,拿起手机简短对了几句话后,对谢言道,「同 事叫我马上回去,没有时间了。」
内心有着深深的遗憾和不舍!
如此美丽的长安街,他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竟然无法和他走完这 一程!
「把手机给我。」谢言朝他伸出手……
柏渐离怔了怔,没有问原因,把手机掏出来给他。
谢言打开通讯录,看到那里孤伶伶 的,只有肖诚一个人的名字,不禁冷哼一声,把自己的号码加进去,再把两人的排位换了,把肖诚挤到自己的名字下面,这才觉得顺眼多了。
「有勇的 话,就打电话给我。」他把手机还给他。
「谢谢。」柏渐离低声道。
一阵微风刮过,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他不禁瑟缩了一下,谢言马上把自 己的羊毛围巾取下,围到他的脖子上。
「穿这幺单薄,小心感冒。」
和习惯照顾人的肖诚不同,他有点笨手笨脚的,弄了半天才把围巾围好, 瞬间传来的温暖,如此真实,有他独特的气息,强硬而不失温柔,柏渐离静静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谢言一抬头,正对上他静默似水的眼神,内 心一动,下意识把头一低,就想去吻他……
柏渐离却偏过头,让他的唇轻轻擦过脸颊。
谢言轻轻叹息,没有再进逼,反而后退两步,沉声道: 「保重!」
「谢谢你来看我。」
柏渐离点点头,看着他走到路边,伸手叫了一辆红色的计程车,钻进去,几秒后,计程车便加速掠过他面前, 他坐在车里朝他张望……
两人的视线如暗夜的流星相撞,火光一闪,瞬间又归于沉寂,任所有还未出口的情绪,湮灭于浓浓暮色中。
红色的车 身,过不了多久,就消失在茫茫长安街中。
柏渐离目送他远离,在原地伫立了很久,很久,这才转过身,朝自己居住的方向走去。

第 八章

从澳大利亚驻京领事馆出来后,柏渐离跳上公车,紧紧握住鼓鼓的资料袋,内心有着雀跃的欢喜。
前后耗时近十个月,现在,他 终于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手机恰巧在此时响起,柏渐离一看来电,就觉得世上果然有「心有灵犀」这一说。
「肖诚,什幺事?秋也正想打电 话给你。」柏渐离语气轻快地说。
「是吗?真巧。」和他的截然相反,肖诚的口气却显得十分沉重,「渐离,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
「正 好,我也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讲,你先说吧。」
「好,你听了不要太吃惊,那个……我要订婚了。」
柏渐离一呆,笑容缓缓收敛……
「渐 离……渐离?你在听吗?」
对方久久没有声音,令肖诚有点着急。
「哦,我在听。」
柏渐离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平静。
意 料之中的事情,没什幺可吃惊的,自己刚才的动摇,完全不知追从何而来。
「我爸妈整天在我耳边唠叨,要我们结婚,我都快被他们念得烦死了,再说雅 丽对我也很好,实在没什幺可挑的,我想还是算了吧,如果订婚能让大家合开心的话,就订婚好了。因为我们两家亲戚很多,所以会比较隆重,连订婚也要先办一个 仪式。」
「是啊……恭喜了,时间订好了吗?」
「订好了,就在下个星期,然后十月份正式结婚。」肖诚说道。
「十月份……挂恐 怕没办法来参加你的结婚典礼,因为我刚刚拿到签证。为了赶上入学,必须马上飞去澳大利亚,大学在三月中开学,我基本上已经没时间了。」
「啊,这 幺快!」肖诚叫道:「那订婚仪式你总赶得上吧,你一定要来!」
「我必须先跟公司交代一下,再收拾收拾,马上回来。」
「好,我等你!」
「肖诚……」柏渐离顿了顿诚挚地说:「恭喜,你会幸福的。」
「呵呵,谢谢。其实我最想在一起的人,就是你,如果你是女的话,我二话不 说马上向你求婚,不管使出什幺手段,都要把你拐到手。」
「笨蛋,这个时候不要讲这些废话,对你的老婆讲还差不多。」柏渐离淡淡一笑。
「唉, 我真的不想结婚,如果人能永远长不大该有多好。」
「你以为自己永远是三岁小孩啊。」
肖诚呵呵一笑,声音忽然低下来,「渐离,你终于拿 到签证,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替你开心。」
「国外并非天堂,国内也不是地狱,我只是想换个环境。」
「是你的话,无论怎样的环境, 应该都能适应。这一点,当我和你一起去黄山时,就已经看得一清二楚。除了自由,你什幺都不想要,而我却无法忍受一个人的寂寞,渐离我是个懦夫。」
「婚 姻是人生必不可缺的过程,需要承担巨大的责任,真正的懦夫,根本无法担起这种责任,只会落荒而逃,就像我。肖诚,我钦佩你的勇气。」柏渐离诚恳地说。
肖 诚的笑声传入耳畔,「你这幺说是想安慰我吗?我收下了!那……我们下周见?义好想马上看到你。」
「嗯,下周见。」
柏渐离挂断电话,看 着车窗外飘飞的白色柳絮,听着车内传来的「我曾如此接近幸福」的歌声,缓缓闭上眼睛。
春天已经来了。
春天,即使最幸福的人,也想要去 远方。

一个星期后,柏渐离打点好在北京的一切,匆匆飞回N市,然后几乎马不停蹄就去参加肖诚的订婚仪式。
虽说只是订婚,但因 为彼此父母都是N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亲朋好友众多,无法草率行事。
仪式在本市五星级酒店举行,来宾除了亲戚外,仅限平时深交的一些朋友,饶是如 此仍然摆了五十多桌酒席,隆重程度,和别人的婚礼不相上下,可见若到正式结婚那天,场面势必蔚为壮观。
柏渐离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不习惯婚礼这 种喧闹的场面,但因为主角之一是肖诚,他必须忍耐。
他知道肖诚是今天的焦点,万众瞩目,肯定忙得团团转,于是没有打扰他,来到酒店后,只是在入 口简单报了一下名字,就被服务生领到预留给他的座位上。
「渐离!」
听到这个声音,柏渐离一侧身,不意外看到谢言。他知道谢言和肖诚一 直保持着联络,肖诚这次订婚,应该也会通知他才对。
「你刚赶来的?」谢言快步走到他身边坐下。
「嗯,上午的飞机,五点到的放下行李, 就马上过来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和父母打声招呼,就匆匆出门。
「难怪看上去很累,等结束后,早点回家休息吧。」谢言仔细审视着他的脸色。
「我 知道。」柏渐离垂下眼睑。
有时候,谢言这种温柔,比以前的针锋相对更令他难以招架。
过了一会儿,新人登场。
肖诚穿着一身笔 挺的黑色西服,更显得身材高大、剑眉朗目明亮的笑容像笔直的阳光,能深深明透心底。
而他的未婚妻……
在柏渐离想象中,以肖诚的外貌和 家世,配得上他的,必定是位倾国倾城的美女。然而,看到真人后他不禁大吃一惊!
他的未婚妻其貌不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确切而言,她 的容貌在水准线以下。
她穿着西式的白色婚纱,将她矮小的身材曝露无疑,肤色黝黑,那是一种不管打多少层粉层都无法遮盖的黯淡肤色,细眯小眼,塌 鼻子令她的五官看上去不是很有精神。因为化妆师太想要塑造她的美,上了厚厚的妆底,反而让那张脸看起来很不自然,是位即使刻意恭维、也无法对她坦然说出 「美女」字样的平凡女子。
柏渐离下意识朝谢言看去,他似乎也受惊不小,半晌才喃喃道:「这世上还是有心灵美一说的。」柏渐离不由瞪了他一眼。
肖 诚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柏渐离。「星期五制作」
两人目光相对,肖诚朝他眨了眨眼,露出灿烂的笑容,唇形微微开合,柏渐离认出是无声的「谢谢」两 个字。
柏渐离微微一笑,也动了动嘴,还给他「恭喜」。
他开心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一天的舟车劳顿,都是值得的。
肖诚的视线 落到柏渐离身边的谢言身上,含笑点头,谢言也对他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不容易将订婚仪式一一履行 完毕,两人在众人的喝彩中,齐心协力切开鲜奶油大蛋糕,由服务生帮忙一块块分割,挨桌送过去,并一一敬酒。此时菜肴也已上齐了,气氛变得热络无比。
等 轮到柏渐离这桌时,肖诚和他的未婚妻——安雅丽双双过来敬酒,柏渐离连忙站起来……
正好肖诚被别人拉住说话,柏渐离不得不和他的未婚妻面对面。
眼前这位陌生女子,才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是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未婚妻,从此将和他朝夕相对、亲密无间,奇异的微妙感,让柏渐离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 就是柏渐离吧,肖诚最好的朋友。」
安雅丽微笑看着眼前冷淡的男子,柏渐离的大名,无数次从肖诚口中听到,让她耳朵都快生茧了。
她对自 己未婚夫口中这位肝胆相照、愿为其两肋插刀的「死党」,充满了好奇和羡慕。
柏渐离点点头沉吟一下,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祝你们百年 好合,早生贵子。」
这一路挨桌敬酒,来宾大多是恶意灌酒起哄的居多,还从未听过如此慎重其事的祝福,安雅丽一怔,笑容突然如繁花盛放。
「谢 谢!」
她并不是美丽的女子,牙齿也不够白不够美,但在这一瞬间,柏渐离却觉得她目眩神迷,让人无法逼视。
他从没见过如此幸福纯真的笑 容!
从她的脸上,透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明亮色彩,让那张普通的脸瞬间生动妍丽起来,没有任何虚假的微笑,美好纯净,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快乐和对未来 生活的憧憬。
啊啊……这小子还是娶了个好老婆啊,即使瞎子也能看出,她深爱着肖诚。
外表普通又如何?
她在订婚宴上笑得如此 幸福这,就足够了!
肖诚和别人聊完了,回过头来,对柏渐离举起酒杯,「渐离,你果然来了,我好高兴看到你。」
「你的订婚酒宴,我能不 来吗?恭喜。」
「谢谢。」
两人轻轻一碰酒杯,将酒一干而尽。
喝完后,肖诚不顾大庭广众之下,就紧紧握住拍渐离的手,像个孩 子一样不肯放开。
「渐离,我真的根高兴今天你能来。」肖诚凑近他,喷出的酒气让柏渐离意识到,他喝了不少,脚步都有些不稳。
柏渐离扶 住他的肩膀,「小心点,站稳了。」
「你决定什幺时候出国?」
「开学在三月十五号,我下周就走。」
「可惜我要陪雅丽,不然的 话,这几天我住到你家去?」
「说什幺傻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有老婆的人了。」柏渐离拍拍他,「大家都在等你,快去敬酒吧。」
「哦。」
肖诚这才清醒过来,朝柏渐离点点头,放开他,向另外一桌走去……
柏渐离缓缓坐下……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紧紧追随着他……
他 看着他兴高采烈,接受众人的祝福和敬酒;看他扶着她的腰,两人不时目光交投;看着他为她塔下一杯杯酒,他和她脸上都有幸福的光芒……可不知为什幺,明明是 令自己欣慰的情景,他心中却像被剜开一个大洞般,空洞洞的虚无让他无知适从。
柏渐离灌下一口酒,生平第一次,有烧灼的感觉。
被肖诚握 紧又松开的手,竟然一直在微微颤抖……
突然,冰冷的手指传来暖意,柏渐离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抬起眼睑,对上谢言漆黑如墨的眼眸……
在 桌下,他用自己温暖的掌心,拢住他微颤的手指。
他凝视着他,眼中有担忧,脸上有着怜惜。
这样的表情让柏渐离狼狈不堪,彷佛大家都衣冠 楚楚,就他一个人被剥得一丝不挂,丢在明亮灯光下,供人审视。
他想挣开这份温暖,手指却虚弱无力,一察觉到他的意图,谢言即加大丰劲,紧紧攒住 他……
柏渐离放弃了,任他握着。
气氛越来越热闹,已有人开始划拳猜令、觥筹交错,酒席中间,这对未婚夫妻已被人起哄着,玩起来了「吃 苹果」的游戏。
嬉笑声一阵阵传来,侵入耳膜,柏渐离只觉头疼欲裂,隐隐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我们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谢 言的声音让他有得救般的感觉,柏渐离点点头,被谢言一拉,退了出去……
酒酣耳热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悄悄消失的两人。

入夜 的都市,霓虹闪烁,空气中充满了诱惑的甜香。
路边不时能看到化着浓重烟熏妆的时髦女子,黑黑的眼线,令她们看上去犹如鬼魅;染着金黄发色的哈韩 小男生,把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纤细眉目,裤子宽大得几乎能拖地……
有人大声笑着,有人在大声咒骂,有人喝醉了,不知呓语些什幺,公车停了又 开,人潮聚了又散,纷纷扰扰不过梦一场。
一直闷头疾步行走的柏渐离,猛地收住脚步。
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蛰伏在心里已久 的那头暴戾的野兽。又在蠢蠢欲动,非要毁灭些什幺,才能让他平静下来!
「他妈的!」
柏渐离忍不住一拳砸上路边护栏的铁栅栏,钻心的 痛,立即从指节传来,但这种反噬的力道还不够、太不够,根本没法把此刻正在他心头嘶咬的野兽逼退下去!
为了止住这种几欲让人丧失神智的疼痛,柏 渐离咬紧牙!一拳拳狠狠砸下去,全然不顾指节已血迹斑斑……
几位路过的行人,被他疯狂的动作吓到,纷纷远走躲避,生怕会祸及自身。
「柏 渐离,你疯了!」远远跟在他身后的谢言,一见苗头不对,马上冲过来,牢牢握住他的手。
「放开我!」
柏渐离的力气大得惊人,谢言使出吃 奶的劲,才勉强制住他。
「你他妈发什幺酒疯!今天是肖诚订婚的日子,你打算让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多久?」谢言朝他吼道。
听到「肖诚」 这两个字,柏渐离呼吸一窒,狂跳的胸口狠狠一抽,全身力气在顿时消失殆尽。
「真他妈的……」
谢言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手,又是生气,又是 心疼,不知该说什幺好,将他揽入怀中,伸手招了一辆计程车,把他塞入车里,自己也坐了进去。
二十分钟后,计程车停在谢言住的公寓楼前。
一 路上,柏渐离出奇地安静,耷低着头,呆呆靠在谢言怀中,一动不动。
但他越安静,就越让谢言担忧,只怕随之而来的,不知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失 控的柏渐离会是什幺模样,今天他总算见识了。
谢言牢牢抓住他的手腕,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掏出钥匙,打开门。
怎幺也不想放开这只手,也不 能放开。
「你坐一下,我去拿药来按你的伤口。」
打开灯,谢言领他到沙发坐下,去浴室找到小小的药盒,返回客厅,半跪在他面前,拿出棉 签,蘸了蘸药水……
「把手伸出来。」
柏渐离听话地伸出右手。只见指节处破皮流血,一片狼籍。
谢言叹口气,用棉签一点点敷在 伤口处……他的动作很轻柔、很小心,生怕弄疼他。
药水和伤口接触,难免有些许疼痛,柏渐离一声不吭,只是指尖不时微颤一下。
现在的他 如斯脆弱,若他硬要的话,应该能得到吧。然而,谢言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
于是他心无旁骛地搽着他的伤口,等全部涂好了,才松了一口气, 「好了,所幸关节没有伤到,回去不要沾水,过几天应该就会结疤。很晚了,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声音嘎然而止,一双微凉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脸 颊。
「柏渐离……」
谢言抬起头,对上他彷佛是千载冰封、又彷佛是万年烈焰般的眼眸,心里不由一惊……
下一秒,他的下颔被他 强硬抬起,还没等反应过来,他的脸就在眼前突然扩大,而他微凉的唇瓣,也牢牢覆上了他的唇……
谢言对他有欲望,他从不隐瞒这一点。他也曾无数遍 想象过,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深深吻他,和他肌肤相亲的画面,然而,当幻想真的变成事责后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原来主动出击,紧紧抱住 他、狂野地吻他的人,是他,而不是他
柏渐离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不要说反抗了,连思考都来不及,就已经被他带着薄荷清香的舌尖 挑开唇瓣,朝内部肆意纵深……
两人的舌尖一接触,柏渐离微微一震,随即加大力道,捧住他的头卷住他的舌尖,用力吮吸起来。
他的动作很 大很狂野,却生涩到令人无法置信的地步。牙齿几次及到他舌头,弄得他疼得要命,看样子,他根本毫无经验。
这该不会是他的第一次吧!
谢 言忍不住想,内心不由悸动起来,放弃了抵抗,张大双唇,忍痛含住他伸过来的舌头,接纳了他既冷又热的部分。
热是他的外在,冷是他的本质,冰与火 交融,首次品尝的味道如此矛盾,却非但没有一丝违和感,反而让他意乱情迷、难以自己。
淡淡的、冷冷的,即使身躯紧紧相贴,这个人身上的温度仍是 如此之低,低到他想用自己的全部热情,将他整个点燃!
两人的舌头深深交缠,交换着濡湿的唾液,紊乱的气息拂过脸庞,心脏激狂的擂鼓声在耳畔阵阵 扩大……
人类是学习能力很强的生物。
几次短兵相接后,在他耐心的引导下,柏渐离渐渐掌握要领,不再像先前那样,毫无章法地横扫一气, 而是缓下动作,轻挑摩擦,和对方敏感的舌尖嬉戏,并吮吸着他口腔内清新的气息。
见他已经从墓走边缘平静下来,谢言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上前一步, 膝盖抵在柔软的沙发上,身体前倾。摘下他脸上碍事的眼镜,放到某几上,然后将他轻轻压在沙发背上……
两人位置顿时逆转。「星期五制作」
见 柏渐离没有反对,谢言一边主动深吻着他,一边轻抚他从脸侧到下显的端正线条,轻轻摩娑,并以指腹滑过他细腻的脸颊,徐徐加以爱抚,不动声色地夺回主导。
在 他技巧娴熟的吮吸下,他的全身微微颤栗……他能感觉到他的需要、他的饥渴及放弃般的自我放逐。
他的舌头已下意识开始回应他的吻,就像饥渴的鱼儿 啜吸雨露,失去了镜片遮挡的眼眸,清亮慑人,再也隐藏不住任何毁灭性的阴霾情绪,他甚至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回抱住他,力气大得惊人,就像一个正 往无限深渊堕落的人,急欲抓住身边唯一的一块浮木。
谢言不介意被他当成浮木,哪怕只有瞬间交集,他已经厌倦了做他生命中的路人!
谢言 近乎贪婪地品尝他的唇,变换着各种角度,辗转吮吸。不眠不休,同时右手轻轻下滑,在他周身轻轻爱抚……
两人紧贴的身躯没有一丝间隙,彼此都能感 觉到下体硬绷的一块。汹涌的热潮在下腹凝聚,情欲的火焰愈烧愈旺!
真皮沙发太过柔软,两人缓缓滑倒……
正当他吻得人迷时,柏渐离突然 一个翻身,压到他身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谢言,今天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如果你聪明的话,快点一拳把我打醒!」柏渐离喘着粗气道。
他 的表情隐忍到极点,似乎正在拼命忍耐焚心的欲火,保持心头最后一丝情醒,不去酿下大错。
「我不管你是谁。只要你确定,现在和你亲吻的人是我!我 他妈的可不是谁的替身!」
谢言毫不畏惧与他对视。
借大的客厅只荡着两人紊乱的呼吸。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这天下没有第二 个谢言。」
「这句话,你要给我牢牢记住!」
谢言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卧重的方向拉……
理智告诉柏渐离要逃,赶快 逃开!
然而他的双腿早已叛离大脑的指示,被男人强硬的力量牵扯着混混噩噩、跌跌撞撞,只能就此放纵胸口不断为升的欲火!

第九 章

「被人爱的这种处境,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

欲望像无边的海洋,呼啸涌来,淹没了想要彻底沉沦的两 人。
衣服已不知何时被剥落,两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滚纠缠,赤裸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像两片飘在浪尖上的小舟,忽上忽下。
谢言一翻 身,又将柏渐离压到身下,沉身挤入他的两腿间,牢牢将他卡住,早已勃起的下体,如两柄火热的男剑相抵,互相摩擦,只需轻轻一动,就能激发令人头晕目眩的快 感。
他火热的唇舌头也不曾得闲,一路滑走,从他削冷的下颔,到修长的颈部,再滑至优美的锁骨……然后,轻轻落在胸口淡粉色的乳尖上,将它含入口 中,细细啜吮……
他全身的肌肤,散发着象牙般晶莹的色泽,结实而富有弹性,传来淡淡的清香。
「啊……」
柏渐离受到刺激,闷 哼了一声,青涩的身体大力弹跳了一下,却被对方健硕的身体压住,他忍不住伸出手,十指深深插入他硬硬的发丝,颈部后仰,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对方 炽热的情欲,让他既恐慌又兴奋,大脑嗡嗡作响,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即使心里明知这样是不对的,身体却怎么也无法推开。
他的全身肌 肤,都在他热情的爱抚下呜咽颤栗,激荡出令他头皮发麻的愉悦感。
尽情吮吻了好久,谢言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口中的乳尖,唾液黏连出一道银丝,说不出 的情色诱惑。然后,他一直抚摸着他腰侧的左手下滑,掠过结实的小腹,伸入两腿的阴影处,温柔而坚定地握住了他勃起的滚烫欲望……
「啊……」
这 下柏渐离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中,一下子重重靠到枕头上,整个人像紧绷的弦一样弓起……
柔韧的肌肤一拉紧,立即凸显道道漂亮的肌理,看得 谢言一阵欲火上窜,早已绷紧的下体更是燥热难安……
他上身前移,吻住他薄薄的嘴唇,深深卷起他湿热的舌头,含在口中轻咂细尝,时而狂野地用力吮 吸,几乎要将它整个吞入,时而又松开,只是含住他柔软的下唇瓣,用牙齿轻轻啃咬……
「嗯……啊……」
柏渐离想忍住自己压抑的呻吟,然 而,被他火热的大掌一握住自己的脆弱,开始上下撸动,他的眼前便阵阵发黑,眼冒金星。
一直以来,他都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从不知道欲望竟是如此 可怕的东西,可以轻易将他引以为的自制力辗为粉尘。
「你觉得舒服吗?」
谢言哑声问道,加快手上的动作,上下摩擦着他坚挺的欲望,低下 头,着迷地凝视着他的脸庞。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他原本僵硬的身体,在他的爱抚下,像柔软的柳枝一样徐徐舒展,款摆出令人迷醉的致 命诱惑。
他的薄唇微微张开,细细颤抖,并不时小声抽气,透明的汗水沾湿了他额角的头发,冷漠的眉毛紧紧皱着,原本寒气逼人的眼眸,此际水雾萦 绕,端正的脸颊透出一抹绯红,衬着白皙的肤色,说不出的诱人。
而他的表情也不再像平时那般疏离,看上去既痛苦,又快乐,既享受,又纠结,这些矛 盾的综合,反而焕发出一种强烈的性感魅力,让人无法移开视线,连空气都暧昧得燃起高温。
他未见过如此脆弱的他!
因为想听到他更多诱人 的呻吟,谢言放开他的唇,转而攻击他修长的颈部……
他先用牙齿咬住他颈部的一小块肌肤,再用舌头一点点啜吸,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同时加快手 上的动作,上下滑动,爱抚着他的性器……从根部到顶端,再滑入他细腻的大腿根处,如蚕食桑叶般,一点点,侵吞掉他脑中仅存的理智。
心中有着无比 恶意的想法……
他是完全青涩无经验的吧,那么,和他的第一次,他要给他最棒的体验!棒到即使清冷如他,也为之神魂颠倒,今后无论跟谁,都无法忘 记这一夜他给予给他的一切。
他要以扑天盖地的情欲之焰,在他身上烙下他此生难以忘怀的印记!
「啊……」
柏渐离果然很快就绷 不住了,全身激窜的热流,已经让他意乱情迷,一道道火花在他四肢百骸流窜,每一道都足以引发燎原大火!
他的手紧紧按在谢言不断晃动的手臂上,却 不是抗拒,而是虚弱的迎合。巨大的快感让他难以自抑,全身一阵阵颤栗,为了强忍住不叫出声来,他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舌尖传来鲜血淡淡的铁锈味……
「别 咬……都流血了……」
谢言心疼地俯身吻他,同时膝盖屈起,一弯腰,以强劲的臂力将他抱起,侧靠入自己怀中,方便自己唇手并用,一边继续亲吻着 他,一边用手为他悉心「服务」。
热情的唇舌间,柏渐离辗转低吟,只觉全身发烫,左手情不自禁攀住男人的肩膀,将滚烫的额头牢牢抵在他肩窝……
他 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半发热,又一半发冷,不知道该往地狱的尽头,还是天堂的方向堕落……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谢言咬住他微凉的耳垂,细细描绘 着他耳廓的形状……
「谢……言……谢言……」
他的欲望坚硬如铁,已至爆发边缘,透明的液体像露珠一样,自顶端汩汩流走,沾湿了谢言的 手,发出淫靡的摩擦声,柏渐离紧紧闭上眼睛,不去看这幅下流的画面。
「记住,今天和你做的人是我!」
谢言低头堵上他的唇……
激 狂而不失温柔的深吻,横扫着他的口腔深处,集中攻击着他最敏感的地方……
在他的舌头和手的双重攻击下,柏渐离再也忍不住,发出紊乱的声音,用力 推着他的手,「不要……快停下……」
「别怕……让它就这样射出来好了……」谢言口齿含糊地说,用湿热的舌尖反复舔着他的脸颊,撩拔着他湿漉的眼 睫毛……
「不……啊……」
柏渐离发出压抑的闷哼,瞬间到达的快感高潮,让他毫无预警地爆发出来……
这剎那,他的大脑似有什 么在隆隆作响,传来山崩地裂般的撼动,眼前的世界灰飞烟灭,犹如世纪末日的降临,然而,在那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又有朵朵烟花跃升夜空,落下的耀眼 火苗,璀璨如星,仰望犹如宇宙洪荒时的美丽银河……
好不容易等嗡响消失、繁星殒落,柏渐离从高潮的巅峰悠悠回转,对上男人的眼睛……
原 本已散尽的繁星,此际都浓缩于他的眼眸,熠熠生辉。
「怎么样,感觉很好吧?」
谢言笑道,温柔地轻啄着他汗湿的脸颊,趁他还手足酸软、 沉浸在高潮余韵的时候,把他放倒,用手指沾了些他射出的精液,试着轻轻伸入那个隐密的入口……
「不!」
柏渐离的全身顿时僵硬,一把抓 住他的手,脸上有很强的抗拒之色。
谢言不想惊扰他,更不想破坏现在梦一般美好的气氛,于是苦笑着缩回,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早已坚硬如铁的阳刚 上……
「怎么这么烫?」
柏渐离吃了一惊,脖根处一片嫣红,几乎能滴出血来,睫毛扑簌颤抖着,受惊不小的样子,实在惹人爱怜。
「你 是解放了,可我还硬得很,至少也来安慰我一下吧。」
他知道,以他的个性,绝不可能主动的,于是他把手掌覆上他的手,借他的手握住自己的火热,开 始下移动……
快感一波波传来,虽然更多是心理上的。
谢言蹙紧英挺的眉毛,帅气的五官沉浸在愉悦中,呈现别样的魅力,他的肌肉漂亮而结 实,充满了男性的阳刚美,即使是天性淡漠的柏渐离,也不由为之怦然心动。
两人的呼吸渐渐粗重,空气再度加温……
覆在他手背上、半强迫 他一起律动的手,已不知何时移开,但柏渐离却像着了魔一样,无法停下自己的动作,不断在男人股间抚弄,暧昧的情潮让人难已拒绝,心脏已在中蛊般的激情中全 面失序。
因为对亲吻的渴望,让两人的嘴唇不知何时黏在一起,吻得难分难舍,啧然有声,谢言火热的手掌,更是在他全身游走,令他持续溢出阵阵低 吟。
肌肤相亲的感觉如此销魂,不断将他俩推往欲望深渊……
谢言不久即在柏渐离手中爆发出来,他把脸埋在他脸侧,嘶吼着射出灼热的液 体,大部分溅上了他的胸膛,而柏渐离也情不自禁再度勃起,喷出最后的爱液,两人交缠的下体,已是一片湿漉。
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响彻室内。
从 激情中回过神来,柏渐离转过头,望入对方一片深黑的眼眸,看到了自己无比饥渴的表情……
那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人,不是他自己!
柏渐离悚 然一惊,猛地清醒过来,推开趴在他身上的谢言。
「放开我!」
大错铸成,他悔之莫及!
肖诚是他唯一的朋友、最重要的人,他订 婚了,他由衷替他高兴,这是无比诚挚的感情,透明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然而随之而来的沉重打击也不是假的,他感到寂寞,说不出的寂寞。
这种无边 的寂寞吞噬了他,热闹的婚宴更令他有窒息的感觉,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是否能独力走完今后的岁月,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而谢言,正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 来到他身边的浮木。
于是他伸出手,卑鄙地抓住了这块浮木,接受了他给予的抚慰,即使明知不对,也没有遵循理智的召唤,坚决推开他的手,反而任他 一步步逼近,任自己沉浸在迷乱的情欲中。
因为他,他心里这头失控的暴戾之兽终于平静下来,然而这结果,却绝非他想看到的。
一切都错位 了!
他和谢言,是两列本该平稳行驶的列车,纵然偶有交集,也只会擦肩而过,然而此刻却疯狂地碰撞在一起,隐隐还有冲向失序的未来之势!
他 最害怕的就是这个。
他从未想要招惹任何人,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着自己的世界,不让他人涉足,迄今为止,他唯一真心接纳过的就只有肖诚,这已经够 了,他的方寸世界,承载不了太多感情的重量。
尤其是谢言!
「你自己吃饱了就想跑?」
谢言一把抓住他的手,将正想起床离开的 人拉到自己身下,牢牢压住,不让他挣脱。
「谢言,放开我,刚才是一个错误,它不该发生的。」柏渐离的脸上,红潮渐渐褪去……
「嘘,我 知道,今天是一个疯狂的夜晚。」
谢言低头凝视他,眸色既深得要把他吞噬,又轻柔得似将他含在口中,唯恐一不小心,他就化了。
「你不是 柏渐离,我也不是谢言,我们就把彼此当成陌生人好了,只是在一个寂寞的夜里,互相慰籍。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天一亮,我们就各奔东西,我不会向你索取任何 东西。」
心悸与心痛的狂潮,几乎在同时袭来,男人的低语和闪着微光的眼眸,不知怎的,竟让柏渐离有胸口被击穿的感觉。
「谢言, 我……」
「你不需要说任何话,只要好好吻我就行了。」
谢言俯下头,温柔地覆上他的唇,柏渐离轻叹一声,顺从地张开嘴,和他舌尖交 缠……
该说的、该做的,他都说了做了,那他,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到了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愿再去想了,他闭上眼睛,任 自己跌
入眩目的爱欲浪潮中……

等谢言醒来时,正是第二天的早晨。
淡淡晨光,透过白色窗帘一角,照入房间。
一 室静默。
他一惊,下意识朝身边摸去,被褥早已冷了,看来,他已不知何时在深夜悄然离开。
眼角余光一瞥,突然看到床头柜前多了一张小小 的纸条,谢言伸手拿过来一看。
只潦草地写着六个字:
谢谢你。
对不起。
妈的,「用」完别人也不会说几句好听的!
谢 言无奈苦笑,长长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抱住他躺过的枕头,深深闻着上面残留的气息。
非常淡、非常清冷的气息,根本留不住,只怕过不了多久,就 会烟消云散吧。
昨天的一切,历历在目。
他的双臂闲,仍有将他拥在怀中的错觉,他的身体,也仍能感到他肌肤的温度,他每一声低低的呻 吟、每一刻表情变化,都深深印在他脑海,无比鲜明深刻。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既满足,又无比空虚。
他心里很明白,那个魔幻般的夜晚,是生 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拥有,今后,他将不可能再有这般幸运。
为什么会自讨苦吃,爱上内心苍凉无一物的男子?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的?
是入学每一天,来到寝室时看到的那个清冷影子,还是他对自己冷淡透明,旁若无人的态度,还是……大学整整四年,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一切?
回想过去,除了他,他竟然没有关注过任何人。
然而,对他来说,他是否仅是生命中的一位过客,一块需要时顺手抓住的浮木?
昨 晚的交集,是否能在他一无所有的心里,留下那么一点点痕迹?
谢言开始后悔了。
在品尝过他的味道后,他已经后悔,后悔自己今后是否还能 再对别人动心,因为光他一个,就已经攫取了他所有关注、耗尽了他所有的热情,然而,回报给他的,却只有这么残忍的六个字!
他后悔,后悔太晚了, 他已无法全身而退!
可他这只独行兽,一旦决定了方向,就会毅然拋开一切,头也不回地朝设定的目标奔去。
他和他再见的日子,将遥遥无 期。

第十章

三天后,柏渐离拎着简单的行李,完全不像是出国留学、一去至少好几年的人,倒更像到邻近城市旅游的游客, 登上了直飞雪梨的国际航班,在雪梨停留一小时后,再转机到柏斯--西澳大学所在的城市。
临行前,没有任何人来送机。
父母都在忙一件重 大的事,根本忘了今天是他出国的日子,柏渐离和他们打了个电话,淡淡交代了一声,肖诚因安雅丽的父亲住院,无法抽出身,至于谢言……
柏渐离在登 机前,想给他发一则简讯,一个字一个字打完,看了无数遍,最终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然后,在登机前一刻,他关上手机,把仅存有两个电话号码的SIM卡抽 出,丢到了行李包中。
就这样,没有留下一句话,他毅然离开他。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终于抵达雪梨后,再转机,不一会儿,柏斯就近在 眼前。
从舷窗口远远望去,被一片蓝色围拥的柏斯,就像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座航标。
肖诚曾很好奇地问,为什么不选择雪梨或墨尔本这样的大 城市,毕业后,比较容易找工作,也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但柏渐离只是说,他喜欢安静的城市,无须大,只需小小一隅,更可安身。
柏斯有一百多万人 口,是座美丽而干净的城市,位于澳大利亚西海岸,因离其它大城市很远,而显得格外安静孤独。
柏渐离凝视着这座小小的灯光之城,嘴角浮现淡淡的微 笑。
他终于来到了,世界尽头。
大学有专车来机场,接送国际留学生。
车内除柏渐离,还有三位留学生,一位是加拿大人,一位是 美国人,一位来自南非,柏渐离并没有加入他们的交谈,径自靠在座位上憩息。
一路上蓝天白云,风景美得不像是真的,让人几疑身处画中。
和 别的留学生不同,柏渐离没有选大学包食宿的寝室,而是选了类似别墅式的宿舍。
是一间间独立的小别墅,里面有四个单独的房间,浴室、厨房和客厅是 共同的,这样类似的房子有五十幢左右,位于大学管理学院的西院,步行到管理学院只需十分钟,非常方便。
柏渐离的室友除一位是澳洲本地人外,另外 两位则都来自新加坡,能说中文,交流并无大碍。
第一天,柏渐离就发挥了自己独立生活的天赋,自己拿了张地图,把四周地形都研究得一清二楚,然 后,跑到校区外的小型便利超市,扛回了一堆日用品和食物,开始了正式的留学生涯。
时间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已经入学好几个月。
和习 惯了国内热闹生活、一到国外就叫苦连天的人不同,柏渐离几乎没有感觉到「适应与否」,就完全融入了目前的生活。
也许他的血液中,天生就带着西方 个人主义的自我因子吧,所以,海外这种相对纯粹的生活方式、人与人之间保持一定距离的相处方式,正好与他的处世之道完全符合。
他简直如鱼得水。
在主修自己的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外,柏渐离还选修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如摄影、设计与园艺。平时除打工外,逢公众假日,就开着自己刚买的二手 相机,四处乱转,拍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风景照片,不知不觉,在笔记型计算机上存了满满一堆。
闲暇时,他把照片整理出来,附上自己简短的旅游介绍, 发到常去的旅游网站,居然颇受「驴友」们欢迎。
时间写久了,还有一些杂志旅游栏目的编辑直接上门邀稿,于是有空的话,柏渐离也给这些栏目写写 稿,配上优美的风景照,稿费折合成澳元,权当是买菜钱。
除了平时常去的旅游网外,柏渐离还常去一个网站,就是N大四十六届的线上同学录。
自 从无意在G00GLE搜到同学录后,柏渐离就注册了一个ID--过客310,310是暗指他出国的日子--三月十号。他没有用自己的真名,在同学录上也从 不发言,只是潜水。
肖诚是同学录的组织者和活跃份子,不时上传自己的照片,和大家闲聊近况。看到他上传的结婚照,柏渐离会心一笑,把它们都存下 来,闲暇时看看,有怀念的感觉。
过去的一切恍若梦中,如果不及时存下点滴,只怕很快会在岁月的洪流中消失了吧。
有什么是真实的?
语 言吗?还是和他们过去的每一幅画面、每一道眼神交流?
他不知道。

一年时间,就在这种既充实又寂寞的时光中,悄然度过。
第 二年,柏渐离因忙于毕业课程,减少了外出次数,变得更加深居简出,经常泡在大学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所幸他的心血没有白费,以平均A的优秀成绩毕了 业。
第二年年底,柏渐离毕业后,先在一家中型贸易公司做了一段时间的销售,发觉实在不符合自己的个性,于是,他毅然辞职,和认识的两位国内朋 友,联手开了一家园艺公司,专做园艺风景造型及布展。创业的第一笔资金,是他向父母借的。
因市场定位准确,公司运行得很成功,一年后,便有了不 俗的业绩,柏渐离还清借款,替自己买了辆好车及高级的摄影器材,工作之余,更加热衷于外出旅行及摄影。
很快,他在澳洲已过三个年头。
呼 吸自由的空气,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单纯而任性地活着……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无欲无求、平静安宁的生活,人生的终极目标,对他而言,已经 达到了。
如果明天就死去的话,相信自己也没有任何遗憾。
然而,真的没有任何遗憾吗?
除了公司的伙伴,柏渐离身边几乎没有什 么朋友,虽然在大学时,也有向他示好的女生,但他并没有交任何女友,也没有任何男友。
柏渐离曾一度好奇,去过当地的GAY吧,但那里乌烟瘴气的 环境令他呼吸不畅,于是拒绝了陌生人的邀约,他就匆匆回家,从此再没有踏足一步。
本来他对性的需求就很淡,现在更加淡了,非常难得才想要自慰一 次,那还是在不可避免地想到某些画面后的行为。
一般来说,他都小心翼翼,不去回望过去。
过去的岁月宛如黄沙,早被狂风吹散,徒留一尘 不染的地面。
所以不要去看,免得被这一无所有的空旷刺伤,虽然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他越来越孤独,也越来越沉溺于这种 孤独感。
贪瘠的生命中,曾经留下深深印象的那些人的面目,差不多已经模糊了。
他甚至都快忘了谢言的脸……
只是,每当夜深, 无意一抬头,就能看到高远深寒的夜幕中,倒映的漫天繁星,那星星彷佛就是他的眼眸……
柏渐离经常对着这样的夜空,呆呆坐上大半天。
一 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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