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30, 2010

流年似水-上 by 白芸(现代,表兄弟,年下,温柔痴情攻,别扭自卑受,很虐心,HE)

【文 案】
「我喜欢你。」
「我们之间没可能。」
「你一直是我内心最深的牵挂。」
「不要逆天行事!」
「那 你为什么哭?」
「我他妈没哭,是沙子,眼睛里有沙子……」
他是他青梅竹马的最初,爱他仿佛爱上生命与血肉;他却是他亟欲摆脱的噩梦,光与 影的极端反差只会拓深鸿沟。他决定当一名屠龙勇士,拯救他脱离孤独苦海;他却执意斩断两人的羁绊,以共毁的决绝闯出他的世界。
「无论你在哪里,和 什么人在一起,我都希望你好好的,而我,也会好好地过。」
男人没有底限的温柔,既是焦躁扭曲的不安,亦是难以抑制的悲殇。心在瞬间碎了一地,却仍 然无法停止逃离的步伐。
流年似水,繁花落尽。
要尝尽多少寂寞滋味,才能明白,或许早在出生之前,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紧联系在一起……

  要尝尽多少寂寞滋 味,
  才能明白,或许早在出生之前,
  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紧系在一起……
  
  ——题记
  
   楔子
  
  那天,顾流年周末回父母家吃完饭,无聊乱翻相册,突然看到一张泛黄的黑白小照。照片上,有两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并肩而立,一个 壮敦敦的,一个偏瘦,各自笑得牙不见眼、憨态可掬。他不禁微微一笑,「妈,这么老的照片,你还留着?」
  母亲听闻,探过头来一看,笑道:「这是 你和小辉五岁时照的,在外婆家的院子,那时 他胖嘟嘟圆滚滚的,可讨人喜欢了,哪像现在这么阴沉?」
  顾流年的目光,停留在右侧壮实的小男孩身 上,「有好几年没看到他了,他现在忙些什么?」
  「从Q市驾校毕业后,就没有太多音讯,只听说他在一家公司给人当司机。今年他应该会回老家吧, 你们说不定能见上一面。」
  「他有女朋友了吗?」顾流年不着痕迹地问。
  「应该有吧,这孩子念书不行,女友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换,只可 惜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听说最近又交了一位,还是坐台小姐,真是乱七八糟,把他妈气得够呛。」母亲絮絮叨叨地说。
  顾流年趁母亲不注意时,把照 片揣入口袋。
  「倒是你啊,工作都两年了,什么时候也带个女友来给我瞧瞧?你看隔壁邻居家的老三,才上大一就带了位可爱的女孩子回家……从小到 大都有不少女孩子追你,可你怎么一个都不放在心上?」一触及谈朋友的事,母亲便念开了。
  「妈,如果有合适的,我自然会带给你。」顾流年站起 来,笑着揽住自己的母亲,「好了好了,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要不然天黑了不好开车。」
  「那你快点走吧,开车小心。」母亲无奈地止住了唠叨。
   顾流年披上黑色大衣,拎过公文包,和父母简短告辞出门。父母住在本市下属的一个小县城,离他在市中心的公寓约两个小时车程,因此一有空,顾流年便在周末 回 老家,陪陪父母,尽尽孝道。
  走出楼道,差点撞上两位正在打闹的小男孩,看上去也就六、七岁年纪,玩得正疯,红彤彤的小脸非常可爱。顾流年 含笑侧身避让,远远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打开车门,长腿一伸,坐了进去。他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掏出口袋中的照片,打开车内小灯,细细端详……
   光阴似箭,一去不返。 那时他们在什么情形下拍的照片?因何 事笑得这么开心?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纪辉如此开心的笑靥,还是来自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中。那时候的他们,真是单纯天真、什 么都不懂的孩子呵,笑得如此灿烂,没有一丝岁月的阴霾,多 令人羡慕。
  突然间,有强烈 想抽烟的欲望,顾流年从裤袋中掏出一根烟 点燃,夹在指间,却没有吸,而是将手搁在车窗上,看它在风中默默燃尽……
  烟头明明灭灭,一如心中情感的残焰。
  薄雾暗涌的暮色中, 男人一动不动坐在车内,不知在冥思些什么。竖起的黑色衣领,遮掩了他一半轮廓,露出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如同雕像,端正而深刻。他的眸色沉甸甸的,仿佛这 愈来愈重的暮霭,黯淡中透出无限惆怅。
  那时候,还不太明白,爱一个人,竟会让自己 如此寂寞。然后,男人带着寂寥的表情,掐灭烟头,发动引擎……鲜艳的后车灯,在暮色中微微闪动,渐渐消失……
  暮色随即一涌而上,掩埋了男人留 下的痕迹。
  
  第一章 萌芽
  
  顾流年上小学时 ,经常去大舅妈家玩,每次都有些惴惴不安,尤其怕见到大舅妈。不怪他胆怯,而是大舅妈太厉害。在亲戚家,她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脾气泼辣、声音尖厉,一有 不对便柳眉倒竖,委实令人却步。脾气和蔼的大舅舅虽然人很好, 还开了一家塑料加工厂,却有点「妻管严」,家里大小事情,全由大舅妈说了算。
   顾流年有三个表兄弟,二个堂弟和一个堂妹,在家族中排行第二,排行第一的就是比他早一年出生的纪辉——大舅妈的大儿子。他所有的表兄弟姐妹,包括纪辉,看 到大舅妈就像老鼠见到猫。只要她眉毛一吊、眼睛一瞪,就忍不住瑟瑟发抖,抱头鼠窜,为此顾流年极端同情纪辉,有这么一位彪悍的老妈。不过怕归怕,只要一有 空,他还是喜欢往大舅妈家跑。因为他是家中独苗,没有兄弟姐妹,而与他年龄相仿的纪辉,便成了童年唯一的玩伴。
  每次找纪辉,他都在忙,不是忙 着洗衣服,就在烧开水,要么在大舅舅的塑料厂帮忙搬运周转箱。看到顾流年来后,厉害的大舅妈往往会「物尽其用」,吆喝他和纪辉一起搬运箱子,或是指挥他去 厨房洗菜。顾流年在家中虽非娇生惯养,却因为是 独苗而倍受父母宠爱,从没做过家务,所以对当初的「悲惨遭遇」,印象特别深刻。
  那时正值冬 季,寒冷极了,几乎滴水成冰。洗菜用的是冷水,才洗几分钟,他的手指便快要冻僵。谁知末了,不但被大舅妈指责没 洗干净,还从盆中挑出几只黑黑的小虫,板着脸放到顾流年面前,害他就像被老师罚错的学生一样,羞愧地低下头……小小的男子汉之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郁闷 回家后,他发誓再也不去大舅妈家,可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痛,没过几天,照旧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然而和纪辉玩耍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玩不了多久,就被眼尖的 大舅妈双双揪住,呼来喝去,继续当苦命的「小童工」。
  纪辉 有一位同胞弟弟,叫纪明。大舅妈对他的态度截然不同,几乎是一个天、一个地。纪明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不必像纪辉那样在家里做牛做马。若做 错事,纪明只需扁扁嘴,装出一幅可怜相,就能轻易博得大舅妈的谅解,而要是纪辉犯错,则往往免不了一顿「竹笋炒肉」式的暴打。
  「妈,表哥到底 是不是大舅妈亲生的?」如此明显的反差,即使顾流年尚且年幼,都有些忿忿不平。
  父亲和蔼地笑了,摸摸顾流年的头,「怎么不是亲生的?小孩子不 要乱讲话。」
  「可是,大舅妈也太偏心了吧!」相比纪辉,顾流年庆幸自己有善良和蔼的父母,虽不曾被娇惯,却也不失应有的关爱。
   「这孩子就是这个命。」母亲叹了口气,「听说小辉出生时,阿萍专门请人算过命。小辉的八字克她,所以从小他就被送到乡下奶娘家寄养,直到八岁才被领回来, 母子感情怎么可能好?而小明 是阿萍一把屎一把尿辛苦带大的,听说八字又旺她,自然不同。」阿萍,是大舅妈的昵称。
  母亲的话让早熟的顾流年暗 暗点头。这些理由的确可以解释,为什么纪辉和大舅妈的关系就像陌生人一样冷淡,而纪明和大舅妈却像一对真正的母子,其间的亲疏差别实在太大了!
   「阿辉真可怜。」顾流年最终下了一个感慨不已结论。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闲事。」母亲微微一笑,「其实,也怪纪辉的性子,若是他像小明一样 活泼可爱、讨人喜欢,也许就不同了。」
  母亲的话,点醒了这个事实。的确,和活泼好动的纪明相比,纪辉确实太沉默寡言。大概在乡下呆久了,他给 人感觉呆呆的,十分木讷。无论和他聊什么话题,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这让人多少感觉有些无趣,缺乏十几岁男生应有的童趣和活力。 在亲戚聚会中,顾流年很快便和别的表兄弟疯在一起,可纪辉却经常一个人坐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在他家中,顾流年也从没见过,纪辉向大舅妈撒娇的样子。这种 种 或许都是他不讨大舅妈喜欢的原因吧。可顾流年不在乎,他就是喜欢找纪辉玩。虽然他在外人面前不爱说话,但毕竟年龄相仿,两人总能说到一块儿。
   很快,顾流年升入国中。令他诧异的是,纪辉竟然和他念同一级,他明明比自己大一岁,该升国二的。答案很快在大舅妈激烈的咆哮和皮鞭中揭晓——纪辉成绩太 差,门门开红灯,不得不留级。这对大舅妈一家而言,不啻是极大的羞辱。 得知纪辉期末成绩的当晚,大舅妈把他吊在老房的门梁上,抽过大舅舅的皮带,没头没脑就是一顿暴打。打到一半时,闻讯而来的父母用力敲开了他家的门,好说歹 说,总算劝阻大舅妈,把纪辉放下来并带回家。顾流年一眼看到的,就是纪辉伤痕累累、青紫交错的背部。
  「痛不痛?」母亲一边给纪辉上药,一边问 他。
  纪辉没有说话,轻轻摇头,把头垂得很低,几乎点到自己胸口,顾流年只看到他黑黑的发顶和小小的发旋。一定很痛,可他不但没有抱怨,更不曾 掉半滴眼泪。以前不觉得纪辉有男子气概,这一刻,顾流年却折服于他的坚强。
  上完药后,母亲端出热腾腾的鸡翅给纪辉,吃完后破例「恩准」两人看 电视。到了九点,母亲在顾流年的床上多加了一条被子,让纪辉和他一起睡。床很大,足够容纳两人。纪辉因背部的伤,只能俯趴在床上,顾流年就侧躺着,和他有 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阿辉,你这样能睡着吗?」顾流年看着他僵硬的姿势。许是和纪辉没大没小惯了,顾流年从不曾叫他表哥,纪辉也没有表示过不 满。再加上纪辉比顾流年显得瘦小,骨骼比较单薄,久而久之,顾流年都忘了对方比自己年长这个事实,总觉得自己才是兄长。
  「不知道,趴着趴着就 睡着了吧。」纪辉轻声道。经过一夜的折腾,他的脸色疲累憔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重。
  「小心会闷死哦。」顾流年想安慰,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
  纪辉轻轻笑了,「不会啦,你不就睡在我身边吗?」
  「也对。」顾流年咧开嘴角,也笑了起来,过一会儿,又道:「我们一起学吧,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帮你讲解。」顾流年的成绩,从小到大都名列前茅,更以全年级第一的高分,升入现在的国中。
  「好啊。」纪辉看着他,薄 薄的单眼皮,眼睛却亮晶晶的,仿佛天上不朽的星辰,「谢谢你,阿年。」
  「都是兄弟 ,干嘛这么客气。」顾流年轻轻捶了他一拳,「睡吧。」
   「晚安。」传入耳中的,是纪辉淡得像风一样的声音,仿佛不曾遭受任何波动。
  然而顾流年没有睡着。没人能在枕边人伤心哭泣时,还安然睡去。起 先只是细细的啜泣,若有若无,轻不可辨。发展到后来,啜泣渐渐加重,还有一、二下哽咽的停顿。看得出,他在竭力忍耐,不想惊动别人,可最后,抽泣声还是忍 不住越来越响……
  顾流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缓缓侧身,右手搭上纪辉的肩膀……后者明显抖了一下,让人联想到受惊的兔子。
  「怎么 了?」顾流年低声问道。窗口透过淡淡月光,照出纪辉模糊的轮廓。他还是老样子俯趴在床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痛……好痛……」纪辉断断续续 道:「整个人像要裂开一样……」
  「我叫老妈送你去医院!」顾流年说罢就要翻身起床,却被纪辉一把擒住手腕。
  「不要!」纪辉低声 道。
  「你不是背痛得厉害吗?」
  「不要。我没事的,真的没事……」抓住顾流年的手,冷得惊人,「不是背痛……是我的心……胸口就像 裂开一样……」
  眼睛适应了黑暗,淡淡月光中,顾流年看到纪辉眼角晶莹的泪花,和那双薄薄的单眼皮下,黑得令人眩目的瞳孔。有一种叫疼痛的情 绪,瞬间击中了顾流年。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到的,心痛的感觉。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抱住了纪辉,没敢碰到他的背,只用双手轻轻搭在他腰 部……
   「别难过,睡一觉就好了……要是下次大舅妈再这样,你要马上打电话给我啊……不要老是逆来顺受……」顾流年语无伦次地说着,笨手笨脚地试图给这个不像表 哥的表哥一点实质性的安慰。可那时他不过是个孩子,又怎么懂得如何去安慰一个人呢?
  「我大概不是我妈亲生的……」纪辉噙着泪道。
   「别说傻话,你当然是你妈亲生的!」顾流年呵斥道,同时为曾经有过这个念头的自己感到羞愧。
  「是吗?真的吗?」纪辉抬起泪眼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我以人格保证!」像要证明自己的话有多可信似的,顾流年用力砰砰拍着自己的胸口。
  「我相信你。」纪辉一时破涕为笑。此后,他 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伏在他怀里。顾流年穿着棉布睡衣,不一会儿,就感到胸口湿湿的一片……
  「别难过,我家就是你家……」
  胸口的 睡衣,顿时被纪辉用拳头死死揪紧……他听到对方从胸腔发出的、似受伤 狼崽般压抑的哭嚎。那种无处可去的、孤哀深切的痛苦,好长一段时间,都像针一样,深深扎入顾流年心底。
  他生长在幸福温暖的家庭,可并不代表他 就无法理解不幸家庭的痛苦,尤其是自己如此亲密的亲人。他笨拙地以手轻轻抚摸纪辉的头发,一遍又一遍。除此外,他真不知自己该怎么做,还能再做些什么。脑 中只有简单的紧紧抱住他的想法,让他知道,自己永远站在他这一边。
  这是纪辉第一次在他怀里嚎啕大哭,也是顾流年第一次看到他痛哭的模样。那时 候,真的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才是他的避风港湾,虽然还不太明白,到底要怎样才能止住他的泪水。
  多年以后,顾流年回首当初,才意识到,也许爱 就是那一刻萌动的吧。当为一个人心痛怜惜的时候,对那人的感觉也同时深植,植入肉眼难以辨识的匆匆流年。
  爱情、血缘和岁月的成长粘合在一起, 难舍难分,再没有比这个更无奈、更深刻、更悲伤也更恐怖的事了!
  
  只不过是默默爱着一个人而已。
  为什么,竟会让自己如 此刻骨铭心地寂寞……
  
  顾流年从此决定,每天按时给纪辉补课。每天回家吃完饭,他就拎起书包往纪辉家里跑。大舅妈照例是那张「不受 欢迎」的冷脸,吓人异常。虽然有点腿软,但顾流年仍昂首挺胸地说:「大舅妈,我想和阿辉一起做功课!」
  母亲这边的亲戚,在纪辉被吊起来鞭打 后,联合召开了一次家族会议。具体内容不详,但顾流年知道,大舅妈应该在会上受到了大家委婉的指责与劝诫。虽然她对纪辉的态度并没有太大好转,但碍于亲戚 的面子,总不能做得太过。
  「去吧,省得在我面前看了心烦。」大舅妈不耐烦地挥挥手。
  纪辉如蒙大赦,顾流年则大喜过望,一把拉过后 者的手,就朝纪辉的房间跑去…… 「给……」关上门后,顾流年拉开书包,掏出两粒包装精美的糖果给纪辉。
  「是什么?」
  「瑞士黑巧 克力糖,我同学的爸爸出差时带回来的,很好吃哦。我只吃了一颗,都不舍得吃,给你留了两粒。」顾流年笑眯眯地看着纪辉剥开包装纸,把巧克力丢入嘴里,「好 吃吗?」
  「嗯,很香。」纪辉咧着嘴笑了起来,薄薄的单眼皮眯成一条缝。纪辉很少笑,过于早熟而麻木的表情,令他看起来总有灰暗的感觉,可一旦 笑起来,便流露出难得的童真灿烂, 比平时可亲多了。
  两人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书……顾流年像个小老师,煞有介事地讲解起今天上课的内容。两人 虽不是同班,但老师讲课的进度 都差不多,可没多久,顾流年就发现,纪辉一问三不知,像是根本不曾上过课。
  「阿辉,你有认真在听老师讲吗?」
   「有啊……」纪辉用力点头。
  「可是……今天的内容你怎么完全没印象……」
  「我……大概又打瞌睡了吧?」纪辉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 头,「阿年,我想要认真听讲啦,可有时候真的很困。尤其是下午,眼皮不知不觉就粘在一起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顾流年皱眉,「你晚上 没睡好吗?是不是有人吵你?」
  「我妈每晚都要打麻将……有时候到凌晨……会叫我去烧开水泡茶,或是等人散了后收拾场地……」
  「她 有叫纪明做吗?」
  「怎么可能。」纪辉笑了,笑容中并没有什么抱怨,无害而单纯,却深深刺痛顾流年的心,「纪明他要上学,不可以吵醒他。」
   「你也要上学啊。」顾流年攥紧拳头道。
  「我没关系的,而且我是他哥啊,这些事,总要有人做……」纪辉有点畏惧地看着顾流年铁青的表情,「阿 年,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我没事,我们继续做题目。」顾流年把充斥自己胸口的那股闷气,给重重压下去……除了努力给纪辉补课、帮他赶 上学校的进度之外,赤手空拳的他,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憋着这股气,顾流年天天风雨无阻,到纪辉家报到。他以比班导师还严厉的态度,板着脸督促 纪辉的学业。一旦做错,就罚纪辉抄上十遍,并找出同类型的课目,非要他做得滚瓜烂熟不可。斯巴达式的补课,不但搞得纪辉叫苦不迭,也连带影响到顾流年自己 的功课。三个月后,当顾流年的成绩从首座直线滑到第十名 ,父母与班导师忧心忡忡地和他谈了一次,让他专注于自己的学习,切勿在别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可纪辉是自己表哥,他的事怎么是别的事?顾流年忍不住当着纪辉的面抱怨起来,后者只是笑笑,「阿年,真的,你以后不要再来给我补课了。」
   「干嘛不要,你别被他们影响,我们继续补我们的课。」顾流年板着脸道,脸上透出年少的倔强。
  「可是,我真的不是块念书的料。阿年,放弃吧,我 不行的。」纪辉软弱地叹了口气。
  「不要轻易说不行这个字!」所谓恨铁不成钢,就是指顾流年现在这种心情吧。
  「可是……我是真的不 行啊……」纪辉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讪讪道:「阿年,我不像你这么聪明,一看就懂。我的脑子特别笨,从小成绩就不好。这三个多月,虽然你每天都给我补课,可 我的成绩不也没什么起色吗?我真的不适合念书啦,一看到厚厚的课本,我的眼皮就会打架;听到老师的讲课声,就像在佛堂里听和尚念经一样……」
   顾流年无语了。脑子笨,还可以用后天的勤奋弥补,可对方若如此没有信心,也不想努力,他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是不行的。
  「你不要轻易否认自 己……」
  纪辉看着他,咧嘴笑起来,「阿年,你这么厉害,可不要被我拖累喔。」
  「我不介意。」顾流年连忙说。
  「可是我 真的不喜欢念书,求求你,放过我吧。」纪辉笑着双手合十,抵在额头,像拜菩萨一样,对顾流年轻轻一拜。他脸上带着单纯的笑意,可顾流年却丝毫笑不出来,脸 色顿时变得铁青, 「腾」地一声站起来,胡乱收拾好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舅妈家……
  这家伙真的是,没有一点上进心! 在夜晚微凉的风中,顾流年边走边呼呼喘气,活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
  不管了!他发誓再也不管了,他爱考几分就考几分,就算得大鸭蛋再次被大舅妈 吊起来打也不关他的事!忍不住愤愤地踢了人行道的栅栏一脚,谁知铁栅栏坚硬异常,脚趾传来一阵剧痛,顾流年闷哼一声,捂住脚尖,好一阵吡牙咧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是气这三个月来徒劳无功的补课,气如此轻易就把「不行」挂在嘴边的对方,还是气无力帮他改变现状的自己?无论哪个,都令 他感到深深的挫败。
  那天后,顾流年有好一阵子没理纪辉,也竭力压抑住去大舅妈家的本能冲动,即使在学校中碰到纪辉,也视若无睹地擦肩而过。然 而毕竟是国中男生,又是表兄弟,哪有隔夜仇?一个星期后,当他看到纪辉带着畏怯的表情,等在自己教室门口时,顾流年顿时忘了自己生气的理由,主动迎上去。 两人像往常一样肩并肩回家,「一笑泯恩仇」。只是,补课这件事,就此搁下了。
  一切回归正常,顾流年的成绩也重新跃居首位,只除了纪辉一天比一 天不爱学习、一次比一次考得差以外。所以,当升高中时,纪辉以全年级吊车尾的成绩,勉强挤上一所不入流的职业高校,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新闻了。而顾流年 则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昂首步入全市升学率最高、师资力量最雄厚的著名高中。
  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距离,就此渐渐拉开。
  
   「阿萍也真是的,小辉高中上得好好的,让他上就是了,干嘛非退学……」
  高一下半学期,放学回家的顾流年,在经过父母卧室时,无意听到他们的 对话。
  「是啊,竟然让小辉半途辍学,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就算小辉成绩不好,也至少要让孩子把高中念完啊。现在这个社会,没有学历,你让他以 后怎么办?」
  「怎么了?」一听到纪辉的名字,顾流年忍不住推开父母的房间。
  「没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手。」母亲摆摆手。
   「是不是关于阿辉的事?到底怎么了?」顾流年追问道。 升入高中的顾流年,外形已介于大男孩与成年男子之间。他的身高,因经常打篮球的缘故,目前已拔到一米七八,坐在全班最后一排,并有不断抽高的势头。端正的 脸颊,虽仍有一丝稚气,但英挺明朗的气息、彬彬有礼的举止及优异的成绩,都让他深受同学与老师的信赖,才高一就被选为学生会的副会长。
  「小辉 辍学了……」母亲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瞒他。
  「什么?辍学?」顾流年大吃一惊。
  一切都是大舅妈的主意。从高中开始,大舅舅开的塑 料厂 生意渐渐好了起来,业务增多,但人手却不够。有时候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学徒,却在学成之后突然辞职,自己另起炉灶,和大舅舅抢生意。几次三番下来,大舅妈 干脆决定,让纪辉来厂里帮忙,学做线切割,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当然,纪明因为年纪小,目前仍在念国中,只有纪辉一个人辍学而已。
  母亲及 其他亲戚,都纷纷劝过大舅妈。事实上,就纪辉辍学这件事,亲戚中没有一个人赞同,然而大舅妈似乎是铁了心,再加上大舅舅身体不好,急需培养「接班人」, 这毕竟是他们的家事,再反对也没用。纪辉的辍学,已成事实。
  顾流年痛心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要一碰上纪辉的事,他总能一再尝到束手无策的苦 涩,那 不在他能力范围内、再努力也无法扭转颓势的挫败感。他从小听话懂事、学业优异,性格不骄不躁,小小年纪,便是众人眼中完美的范本,无数的奖状与赞誉收到手 软。可这些喜悦与成就感再优越,一想到纪辉,便瞬间化为乌有。 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纪辉不会因此 多一份快乐。所以他必须长大,快点长大,尽早给他一个能够挡风遮雨的地方。
  顾流年一直是这么想的。很好,很单纯,却也很自以为是。
   
  和门卫老大爷打个招呼后,顾流年驾轻就熟地骑入「兴达塑料厂」,然后把脚踏车往车库里一放,就朝工作车间走去。三台塑料切割机发出震天的轰 鸣,扑面而来的机油味,有股刺鼻的味道。几台正在工作的机床,不断喷出四溅的火星……在充满了噪音和机油味的环境中,纪辉那抹消瘦的背影,是如此不起眼。
   顾流年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后者扭过头,看到是他,顿时咧开嘴角,「阿年,你来了?」
  顾流年偏了偏头,示意两人外面说话。两人肩并肩走 到厂房外,顾流年发觉,一段时间没见,纪辉的身材也挑高了不少,只比自己略矮半个头。但是他不长肉,所以显得特别纤瘦,有点像豆芽菜,脸色也不是很好,营 养不良的样子。
  「给……」顾流年从裤袋中掏出一包巧克力,丢给他。自从以前给过他一次后,纪辉就喜欢上了巧克力,可又没有多余的零用钱买。虽 然他现在厂里帮忙,可大舅妈名义上支付的「工资」却微薄得可怜,甚至没发到他手上,就因支持家里经济之名而「充公」了。因此,每回顾流年来看他时,多少会 给他带几包零食。
  「谢了。」纪辉果然一下子眉开眼笑,迫不及待拆开包装纸,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你的脸脏脏 的……」顾流年指着他右颊上很大一团黑色油污,同时注意到他灰蓝的工作服上,到处都是油渍与污点。做线切割,想保持干净很难,只是自己在阳光明媚的教室里 无忧无虑地学习,纪辉却在这种恶劣环境下苦干,强烈的反差,让顾流年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纪辉却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耸耸肩,「我都习惯了,一不 注意就会弄脏的。来,我给你尝样东西……」他拉着顾流年的手,躲到厂房右角落的公厕后,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着什么……
  「你藏着什么宝贝啊?」
   「这可是好东西。」纪辉笑嘻嘻地掏出一盒烟,晃了晃,抽出一支,又掏出打火机,动作娴熟地点上……然后,他眯起薄薄的单眼皮,深深吸了一大口,享受着香 烟直通入肺腑的感觉……
  「来一根?」吐了一口烟,他微翘嘴角,露出一丝流气,和整天游荡在校门口的失业青年一模一样。
  一把无名火 「噌」地窜了上来,顾流年劈手夺过纪辉指尖的烟,狠狠按在墙上掐灭。然后抢过他的烟盒,冲入厕所,拆开全部丢了进去,用水冲得一乾二净。整个动作迅雷不及 掩耳,等他做完后,纪辉才反映过来……
  「你疯了,你在干什么啊!」纪辉对着抽水马桶跳脚,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臭阿年,看你做的好事!你不 知道我偷偷攒了一个月,才好不容易凑足钱买的。现在连一根都没抽完,就被你用水冲光了。」
  「香烟不是好东西,以后不要再碰。每年都有这么多人 死于肺癌,你还没成年就开始抽,不想活了吗?」顾流年毫不妥协地回瞪他。
  「你这小子懂什么,这是老子唯一的消遣!」纪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 他按在厕所坚硬的砖墙上吼道:「累了一天,难道老子就不能有些消遣?抽着它,能让我忘掉一切!我可不像你们,只要坐在教室里像鹦鹉学舌那样,跟着老师念念 英文背背国文就可以打发时间。我的一天长着呢,不找点东西来消遣,你让我怎么打发?」
  「你从谁那里学会抽烟的?」顾流年痛心地看着他,背部被 他这么狠力一推,撞到墙上,有些生疼。他可以推开,却没有动。
  眼前的纪辉,让人感觉陌生。纪辉的五官很普通,平平无奇,然而超越年龄的经历, 却让他显出同辈没有的沧桑感。虽然他自小就是郁郁寡欢的孩子,但随着年龄增长,眉宇间的阴沉越来越重,。言谈举止,都透出小混混那种吊儿郎当的感觉,满口 老子老子,儿时记忆中的单纯憨实,早已不翼而飞。他变了,在与他不同的成人世界中,变得颓废世故,甚至还学会了抽烟。
  「我那些工友,他们人人 都会抽。」纪辉不以为意地说。
  「可他们都在社会上混了不知道几年,而你本来该是高中生……」看到纪辉忽变的脸色,顾流年的声音戛然而止。为顾 及纪辉的自尊,他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提过这类话题,这是第一次,不小心触及了禁区。
  纪辉自嘲一笑,眼眸却流露出少见的哀伤,「什么狗屁高中生, 老子早辍学不念了。」
  「阿辉……」对方自暴自弃的样子,令顾流年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干嘛?勒死我了……」
   臂弯中瘦弱的身躯,一如儿时那晚,在他怀里轻轻颤抖,有点惊惶,有点难堪,又有点不好意思。大概很少与人亲密接触吧,纪辉的表情十分别扭,可即使如此, 他也只是轻声嘟囔,没有伸手推开。也许只要是人,都想要那么一点温暖。
  心,怦然而动。在那一刻,觉得只有自己才能守护他。只有自己可以,而不 是别的任何人!
  「对不起。」顾流年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再抽了,把烟戒掉,好不好?」
  「烦死了!你怎么老像唐僧一样,在我头顶飞 来飞去,飞去飞来,没完没了的……」纪辉捶了他的胸口一下,难看的神色稍稍缓和。
  「我是为你好。」顾流年无奈地看着他。
  「别,你 可是我表弟,不是我老爸,我有一个已经够了。阿年,你也只是个高中生吧,说话别总像老头子那样老气横秋。」纪辉连忙举手投降,露出吃不消的表情。
   顾流年叹口气,「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对今后的打算、计划什么的,难道你想就这样一直做线切割?」也许现在讨论这个话 题为时过早,也过于沉重,可是顾流年就是忍不住。对方身上浓重的灰暗,已经到了几乎看不到什么亮色的程度。也许纪辉自己能安于现状,可对顾流年而言,却是 无法忍受的随波逐流。
  「干嘛,你该不会指望我成为诺贝尔奖得主,然后光宗耀祖啊?」这么说着,纪辉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这真是一个笑话。可顾流 年没有笑,还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成绩不好,并不代表一切。纪辉有他自己的优点,比如他在画画方面很有天赋,国中美术课的静物素描,就经常得到 老师称赞,甚至还被刊登到校刊上。而他光是把一个苹果完整地画出来,就已经很吃力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与弱项,学业只是评价个人能力的标准之一,并非 全部。他真的难以理解,为什么大家要对纪辉如此苛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顾流年解释到。
  「阿年,想太多,小心会长 白头发喔,那就不帅了。」纪辉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是我,早就什么都不想,接受现实比较轻松。」
  「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我是你,而你是我。」 顾流年低声道,很诚恳。
  纪辉怔了怔,见他不像在开玩笑,才「噗」地笑出来,「你啊,真是个老好人。你要是真的成为我,只怕到时候连哭都来不 及。」说着,纪辉松轻轻推开他,替他抚平揉皱的衣服,然后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有些复杂,「阿年,我这么说你别介意,但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恨你的。」
   「为什么?」「恨」这个字,很轻易就击中了顾流年。
  「别介意啊,我不是指那种恨……」纪辉连忙解释,「你是我表弟,又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的恨是指……哎呀我也说不太清楚……」
  纪辉粗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抬头道:「其实我也曾做过无数次美梦,梦中变成你,有像舅舅舅妈那么通 情达理的父母,从小就生长在一个温暖有爱的家庭…… 可每次醒来,反差却这么强烈,那时候,我就有种非常痛恨自己、甚至连带痛恨起周遭所有人的感觉。我知道这样想不好,会越来越消极,所以我尽量不去想。可 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我想为什么我不是你,究竟为什么?我到底有哪里做得不对?还是我前世罪孽太深,说不定害别人家破人亡,或是杀了人,所以才有今 天的报应?」
  「阿辉……」顾流年从未想到,一向单纯沉默、逆来顺受的纪辉,竟在心里隐藏着这么深的负面黑洞。他不是没在思考,而是刻意回避思 考。既然残酷的现状无法改变,那么,多余的想法就只会伤害原本岌岌可危的心灵,倒不如暂时蒙蔽双目,也好让自己轻松一点。
  「所以,阿年,你不 要对我太好喔,否则说不定有一天,我真的会恨你。」
  这是玩笑,还是预警?看到纪辉随之流露的笑容后,顾流年也情不自禁地傻傻笑了。那时真的太 年轻,完全没有先见之明。不但没有,还坐井观天,在自我世界中,抬头只看得到对方的眼眸,且能就此满足欣喜,任凭整颗心都装满了对方。
  那时的 顾流年,还为自己触及到纪辉的灵魂深处而暗暗欢喜。因为他确信,刚才这些话,纪辉绝不会对别人透露。他是那么寡言木讷、不善于表达,而他,对他而言,应该 是特别的吧,一想到这里,顾流年就止不住雀跃的心情。实在是太年轻了,无论对爱,还是恨这种感情,都知之甚少,不,是知之太少、太少!
  「好好 努力吧,优等生。不考上一流大学,不要回来见我!」最后,纪辉笑着朝他挥手,抛下命令式的鼓励。顾流年还给他一个明朗笑容,骑着单车飞般离去。
   
  进入高三后,顾流年就像连轴转的陀螺,一刻不停,准备大学联考。那时学校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哪容分心考虑别的事情?他去塑料厂探访纪 辉的次数,一次次减少。只要他不来,纪辉也不会主动找他。这并不意外,他一向是冷淡而不懂交际的人。两人的联系少得可怜,偶尔听到的近况,都是来自父母口 中。
  顾流年本来就天资聪颖,再加上埋首苦读的勤奋,毫不意外在联考中拿了最高分,进入一流名牌大学——B大的法律系,前途一片光明。顾流年报 到那一天,父亲亲自开车将他送去学校,同行的还有母亲,当然纪辉没来,他还要工作。
  没有多久,顾流年很快适应了大学生活,和另外三位室友相处 得十分融洽。虽然来自不同地方,但大家都没有丝毫隔膜,三言两语,很快热络起来。一开始的新鲜劲过后,大学生活变得十分平静。顾流年双修法律与经济,课程 安排得比别人紧密一倍。除学习外,他还参加了篮球及摄影社等社团的活动,周六周日还要兼职当家教,可谓马不停蹄。但他按部就班、调配得度,竟然丝毫不显忙 乱,在学业上依然名列前茅,法律论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在全班展示,高度自我约束力与才华令人叹服。
  端正英挺的外貌、一米八五的身高及谦和温文 的性格,让顾流年很快成为B大远近驰名的「校草」,追求者络绎不绝。现在的女孩不比以前,一个比一个主动。然而,在热情似火的攻势中,顾流年丝毫不为所 动。甚至连最漂亮傲慢的校花的主动追求,都以淡淡一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打发了,不知碎了多少颗芳心。
  顾流年倒并不认为自己如室友们所说, 是位「郎心似铁」的人,他只是没时间浪费在恋爱上,也没这个心思。他只想尽可能吸引专业知识,多多打工赚钱,然后早日毕业开创自己的事业。等他站稳脚跟 了,马上把纪辉接过来,给他一方可自由发展的天地。而不是一味窝在昏暗的车间,满身油污地打磨枯燥的塑料模具。这是他的心愿,也是他从小的目标。
   他想要看到对方开心而单纯的笑靥,想像儿时那样,无忧无虑地和对方打闹嬉戏。纪辉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大舅妈就别提了;即使是大舅舅,也一心扑在事业 上,根本无暇顾及他的感受;纪明生活在宠溺与优越感中,更不会在意自己亲生哥哥的痛苦。所以,能解救纪辉的,只有他一个人!那天,在空荡厂房外,目送自己 远去的寂寥身影,一直残留在他脑海,挥之不散。一想到这里,顾流年就恨不得以光速计量,他能瞬间飞越成熟,替对方撑起一片天。
  
  B 市是个大都市,市中心的商业街上,有一家精美别致的巧克力专卖店,专营来自瑞士、比利时的知名巧克力。顾流年经常光顾,买的都是纪辉喜欢的纯黑巧克力。虽 然纪辉喜欢吃巧克力,却不喜欢口感过甜的,因此顾流年每次都挑同一种品牌,久而久之,店员都认识他了。
  「先生,又给您女朋友买巧克力啊。」长 相甜美的年轻女店员,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英俊高大的年轻男子,内心既羡慕又嫉妒,做这人的女友真幸福啊!
  顾流年怔了怔,「不是给我的女友……」
   「现在不是,应该很快就是了吧?」店员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您这么诚心,她一定会被感动的……」
  顾流年不再分辩,微微一笑,付钱。去邮局 给纪辉寄完快递后,顾流年回到寝室,第一件事就是给纪辉打电话。接通后,听到不少尖锐的噪音。抬手看表,正指向六点整,厂里一般五点就下班了,顾流年猜想 纪辉依旧在加班。听父母说,大舅舅的塑料厂最近生意不错,为赶订单,经常需要加班加点。
  虽然纪辉是名义上的「小开」,但大舅舅对他和普通工人 一视同仁,甚至还比别人更严厉,以树立正确的「榜样」。顾流年知道,纪辉在厂里的日子不好过,但不知他习惯了被指使的劳作生活还是别的原因,从未听他有一 句怨言。
  「还在加班?」对话声清晰起来,顾流年猜他走出了车间。
  「嗯,今天可能要忙到晚上十点。」纪辉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疲累。
   「这么晚?生意这么忙啊。」鬼流年微微皱眉。
  「是啊,年底都是旺季,从月初就开始加班加点了,活还是做不完。」
  「你要注意休息 啊,不要把身体累垮了。对了,我今天给你寄了五包黑巧克力,明天应该就能收到吧。」
  「真的?太好了。」纪辉发出欣喜的声音,顾流年眼前顿时浮 现他开怀的笑脸,唇角也不由微微上扬。
  「谢谢你,阿年。」
  「谢什么,谁叫我们是兄弟。」
  此后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 天马行空,从纪辉的工友背着他女友劈腿的三八事件,一直到顾流年大学的闹鬼传说,聊了差不多有大半个小时,顾流年才恋恋不舍地和他说再见。几乎每天晚上, 顾流年都要和纪辉聊一会儿,才能安心去睡。一开始室友们都以为他和女友煲电话粥,后来亲耳听到是男人的声音,这才相信,顾流年真的打给自己的表哥。可就算 是表兄弟,好成这样也太夸张了吧,因此,一看顾流年和他的表哥聊上,大家都纷纷取笑他交了个「男朋友」。
  第一次听到「男朋友」这个词,顾流年 不知为何,竟怦然心动。
  对于感情,他其实一直是迟钝而未开化的。即使已成了不折不扣的男子汉,正处于最青春美好的年龄,他却仍未意识到,对纪 辉如此在乎的心情,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底很大一部分,都预留着给纪辉的「专属席位」。因为有对方的影子在,所以对别的诱惑,他根本没有兴趣,更 不会像别人那样,一上大学就忙着周旋在异性之间,不停谈恋爱,还美其名曰「体验生活」。他只是执守着这片席位,像一头不知放弃为何物的倔毛驴。
   
  日子平静无波,一天天过去。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大一下半学期,顾流年听到了来自纪辉的坏消息。
  他出事故了!听到消息那一刻, 顾流年正在上司法课。当下不顾老师同学,连假都来不及请,猛地冲了出去,直奔火车站。气喘吁吁赶到时,纪辉一脸苍白地躺在急症室病床上。他的整只右手被厚 厚的纱布包住,仍渗出鲜红的血痕,可见流血之多。
  纪辉左手的小拇指,在操作时因动作不当,被模具切割机的锋利刀片整个削下。幸亏电源掐断及 时,没有把整只手也切下来,但他的小拇指却再也接不回去。虽然小拇指不算特别重要,少了它似乎并无大碍,但毕竟是与生俱来的身体器官之一,纪辉心里一定不 好受吧。顾流年的胸口隐隐抽痛,走到病床前,轻轻摸了摸纪辉乱蓬蓬的头发。他原本就是个不修边幅的人,现在更邋遢了。
  纪辉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看到是他,眼中流露出诧异,「阿年,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念书吗?」
  「听爸妈讲起你的情况,我就赶过来了。」顾流年坐到他床边,低头看着 他,「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还好啦,只是少根指头而已,又不会死。你的脸色干嘛这么难看,我还没翘辫子呢。」纪辉笑了起来,干枯的笑 声仿佛树枝捅入顾流年心里。
  「跟我一起去念书!」
  「咦?」突然听到如此强硬的命令,纪辉不由睁大了眼睛。
  「我去和大 舅舅大舅妈谈。」顾流年握紧拳头,愤然道:「大家都在好好念书,为什么你要遭受这些?我绝对不允许!」
  「干嘛啦,打抱不平啊?」纪辉眯起眼睛 笑了,「阿年,都是大学生了,还这么热血。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好好念你的书。知道吗,这世上,是有命运一说的。不要逆天而行,你也没 这个能力。」
  ——不要逆天而行,你也没这个能力。
  淡淡一句话,再次深深刺痛顾流年的心。的确,他没这个能力,至少现在还没有。既 不能将纪辉解救出目前的痛苦,也无法将他马上带走,让他生活在自己的庇护下。他只是个仰仗父母、尚无法完全独立的学生,除了想让对方快乐的强烈愿望,他, 一无所有。心里顿时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阿年,谢谢你来看我。你回去吧……」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纪辉失血的无色唇瓣,看上去是那么令 人心痛。顾流年紧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温暖的脸颊,没有动弹一下。纪辉低垂眼睑,静静看着他,眸光淡然……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没有说一句话。
  
  在医院里守了纪辉一夜后,第二天早上,看到前来送饭的大舅妈和纪明两人,顾流年压抑心头已久的怒火终于忍不住爆发 了。拉着大舅妈到医院的走廊上,顾流年劈头就质问,为什么同是自己的亲骨血,却如此差别对待?大舅妈当然予以否认,并把一切都归罪于工人的操作失误,但脸 上多少带了一些愧疚与反省之色。毕竟是自己的长辈,话只能点到为止,顾流年耐着脾气,看护了纪辉一天,在对方一再劝阻下,才于当晚坐火车回大学。
   受伤事件,既是纪辉的不幸,也是一个契机。大舅妈似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以前的确亏欠纪辉,又一下子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于是重新将纪辉送入职 高,继续念书。
  乍听这个消息,顾流年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纪辉如此重要的人生,被大舅妈像捏泥人一样,想捏方就捏方,想捏圆就捏圆,全然罔 顾他本人的意愿。纵然给予纪辉生命的人是她,可她也没有权力对纪辉这么乱来吧?一想到这里,顾流年心里就充满了对那些虽然为人父母,却毫不负责,并任意扭 曲自己小孩人生的「家长」的愤怒。
  不过这个「迷途知返」的决定,毕竟比让纪辉继续做线切割好得多。只是纪辉已经辍学这么久,怎么可能跟得上高 中学习进度?就算去念书,也是和一群不学上进的「差生」混在一起,逃学抽烟、惹事生非。眼看委实不像样子,大舅妈倒很懂得审时度势,马上打消了把纪辉培养 成像顾流年那样「高材生」的目标,立即托人找关系、走后门,好说歹说,给纪辉弄了张毕业文凭,至少让他有个高中学历。
  此时,大舅舅的塑料厂因 长年的运作,有了一批稳定顾客。生意十分红火,利润也很可观,再不必像以前那么辛苦劳作。而他也终于有闲暇,开始关注家人的生活。手头有了余钱后,大舅舅 开始拿来投资房地产。在顾流年学习的B市,买了两套公寓单位,打算一套给纪辉,一套给纪明。同时,他将纪辉送到 B市的成人专科院校,学习模具制造的专业技术,好培养儿子成为自己的接班人。
  乍听这个消息,顾流年开心得顿时跳了起来。纪辉就读的成人院校, 同在市郊的大学区,公交车两站路就能到,即使骑脚踏车,也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这就意味着,两人可以朝夕相处!
  大舅舅买给纪辉的公寓在市中 心,三室一厅,约一百平米,虽不是黄金地段,但公寓楼下就有公交车直通大学,十分便利,因此纪辉选择了走读。怕他一个人住会惹事生非、不思学业,大舅舅便 让顾流年也住进去,好督促他努力学习。从小到大,顾流年都是亲戚眼中最优秀出色的孩子,最完美的榜样。和顾流年一起生活,比什么都让人安心,顾流年当然也 不会拒绝。于是,大二伊始,顾流年与纪辉的「同居生活」,正式开始。
  记忆中,这也是顾流年最快乐无忧的日子。
  
  第二章 共生
  
  真正住到一起后,顾流年才慢慢意识到,这几年来,在社会上打混过的纪辉的确变了,已不再是儿时那个懂事单纯的他。其实这并 不是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个人的性格与生俱来,除非环境发生巨变,不然总有迹可循。但对顾流年而言,也许记忆中他单纯的一面印象太深了吧,所以,当他成 人后冷淡的一面被不断加强时,心里有总深深的不安和怜惜。
  那时的纪辉,非常没有人缘。虽然他念专科院校,却几乎不和同学交往,总是一个人独来 独往,像匹乖僻的野狼。也许是曾经辍学打工的经历,让他和同龄人有代沟,无论什么话题,都兴致缺缺,久而久之,自然没人主动找他说话。
  纪辉有 一双薄薄的单眼皮,总是习惯性低垂着,给人以没有精神的感觉。他面相清薄,又吝于给出笑容,脸上以面无表情居多。再加上他不讨人喜欢的性格,足以让人却 步。
  他不像顾流年,无论对什么人都温和有礼、言辞得体:他相当不擅长挑动气氛,也不具备应接他人话题的能力。不知道在什么样的场合,该说什么 话。本来进行得十分热烈的聚会,大家聊得唾沫横飞、兴高采烈,若被他不识时宜地一插嘴,气氛马上冷场,甚至陷入无话可谈的尴尬境地。也许他本人也意识到了 这一点吧,只要有人在场,除非必要,纪辉很少开口。这就像一个恶性循环,久而久之,入学好几个月了,纪辉身边仍然没有一个朋友。
  转眼又到周 末。上完课后,顾流年抱着厚厚一叠法律书,和室友邬兴华一路说笑,朝寝室走去。即使不住校,他仍然保留着自己的铺位,平时可以休息一下。
   「喂,周末有什么安排?」邬兴华开口问。自顾流年走读后,他就顶替顾流年成了寝室长。他来自北部,五官端正,留着板寸,个性爽朗而不拘小节,身边总是围着 很多朋友。
  「没什么安排,你们呢?」
  「没安排就好,跟我们去唱K?我们已经约好了同系的美眉,602和603寝室的,共有五位, 这可是系上有名的美女寝室哦,到时候肯定很热闹。」邬兴华笑道。
  「又联谊?上周不是才和英文系的女生们联谊过吗?你们这些家伙啊,真会夜夜笙 歌。」顾流年挑了挑剑眉,笑道。
  「我们今年的目标是——消灭光棍!」邬兴华煞有介事地握了握拳头,咧开嘴角,「上大学不谈恋爱,那多无趣,不 但无趣,还是你人生最大的污点!」
  顾流年笑着举手投降,「好了好了,自己想泡妞还说得这么堂而皇之,我真服了你。」
  「说真的,到 底去不去?」邬兴华狠狠瞪他一眼。
  「那我能不能带一个人去……」
  话音未落,就被邬兴华的哀号打断,「不会吧,你又想带那个表哥 来?」
  「是啊,怎么啦?」顾流年停下脚步,不解的看着对方。
  「求求你,大爷,别再把他带来了。」邬兴华苦着脸向他作揖,「流年, 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你那位表哥太不招人喜欢,和他在一起浑身难受,连玩的兴致都没了。」
  「那是因为他比较内向,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 如果你们熟了的话,就会发现纪辉的性格很好……」顾流年解释道。
  「他是你表哥,你当然觉得他好,可是我们真的不习惯和他相处。还记不记得上次 你带他来参加佩琪的生日PARTY?」
  顾流年点点头,佩琪是法律系的系花,长得漂亮,家境优越,对他有明显好感。过生日时,邀了顾流年全寝室 的人到她家别墅庆祝。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顾流年一个人而已。当时除了室友们,顾流年还带了纪辉一同前往,想将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让他扩大交友圈。 然而没想到,纪辉不但没能博得他们的好感,还差点令生日PARTY不欢而散。
  「你那位表哥啊,从进门后就没个笑脸,好像我们都欠他几百万似 的。主人还没出现,他这个客人就开始狂吃起自助餐,还专挑最贵的吃,满满塞了一大盘。看到漂亮的女生,就直勾勾盯着人家的胸部看,当时佩琪的脸色都变了, 难道你没看到?」邬兴华咂舌道。
  「看是看到了,不过……」顾流年微皱一下眉头。他不是没有注意到纪辉在公开场合的失态,但那都是有原因的。纪 辉会狂吃东西,是因为那天他正好饿了。而且他不善言辞,整个PARTY中只认识自己一个人,当时自己又被佩琪缠住聊天,分身乏术,没空照顾他,他是因为无 聊才狂吃的吧。至于盯着女生的胸部看……大概是那天佩琪穿着低胸的礼服,雪白的乳沟若隐若现,他会受到吸引也在所难免。
  「还有上星期,我们搞 篮球友谊赛的时候,你带他来看球。中场休息时,我就坐在他身边,本来还想试着和他聊几句,谁知他却冷着脸说什么『这种运动有什么意思,又傻又无聊,还浪费 时间』,当时我就想把手上的球砸到他脸上……」
  「他真这么说?」
  「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错?」邬兴华哼了一声,「流年,我们对你 都没意见,但是对你那位表哥很有意见!你们两个真的是表兄弟吗?气质真是天差地别。」
  顾流年不由苦笑。其实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种话了。他和 纪辉一起长大,从未觉得对方的性格有什么缺失的地方,但他不受别人欢迎,却是铁铮铮的事实。他希望纪辉身边多几个朋友,想让他受人欢迎。他知道纪辉不是故 意惹人嫌,而是他从小倍受煎熬的经历,才让他变成如此冷漠孤僻的人,若是换了别人,未必比现在的他更好。别人不了解没关系,可他了解他。
  「纪 辉没有恶意,他肯定不是真的这么想,只是不善于表达,才会说错话……」顾流年替他辩解道。
  「好了好了,别谈你那位表哥了。这个周末的联谊,我 就当你答应了啊。有你在,那些美眉们就会特别积极,一定不会缺席的。」邬兴华笑了起来。
  「你不怕我把你们的风头都抢走了?」顾流年打趣道。
   「不怕不怕,你不是出了名的郎心似铁吗?这些庸脂俗粉,你肯定一个也看不上吧?」
  「我是这种人?」乍听邬兴华这么说,顾流年诧异地反问道。
   「顾大少爷,我可没见过比你更铁石心肠的人。身边一堆美女追着,从大一到大二,居然到现在还『守身如玉』。我要是你,早就左拥右抱、风流快乐去了。你这 家伙,我完全难以想象你未来的女友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就算不是绝世美女,也肯定是白雪公主那类的,浑身散发着柔弱与梦幻的光芒,让人情 不自禁想呵护……」邬兴华以一种令人发寒的语气说着。
  「你想太多了。」顾流年苦笑道。他对自己的外貌真的毫无感觉,虽然从小到大一直被人称赞 什么帅啊英俊啊之类,他自己却并没有太大感触。每天洗脸照镜子时,最多觉得镜中的男子五官长得还算周正,哪像邬兴华说得那么夸张?他并非外貌协会的人,也 从来不会被长相漂亮的人吸引。对他而言,对方的内在,显然比耀眼的皮囊更重要,无论是公主还是灰姑娘,只要不是心之所系,他都兴趣缺缺。
  
   因为拗不过邬兴华的软磨硬施,顾流年只能和他去参加联谊。地点就在离大学区不远的娱乐城内,环境还算健康,价钱也公道,来玩的不少是学生,因此不像别的 KTV那般乌烟瘴气。
  两间寝室受邀的五位女生都到齐了,大家要了个包厢,就开始热闹地飙起歌来。女生们都很可爱,笑容甜美。一个个精心打扮 过,穿着可人的裙装,眨着卷翘的长睫毛,像洋娃娃一样精致迷人。平时上课,觉得法律系的女生个个彪悍,走路生风,没想到私底下,却比一般女生更小鸟依人, 令人感叹现在的女孩子实在不简单。
  顾流年照例是最受「青睐」的一位,他始终保持着温和笑意,周旋于她们之间,既不对某人过分亲密,又照顾到每 个人,一碗水端平。大家要了二打喜力,还有很多零食,边唱边聊。东西很好吃,气氛也很融洽,众人似乎都玩得很开心,但顾流年的心思却并不在这里。坐久了, 空气闷窒,音乐也吵得耳膜震痛,顾流年借口去洗手间,离开包厢。
  寂静的阳台,和喧哗的包厢俨然两个世界。一眼瞥到白色裙边,顾流年微微一怔, 没料到居然有人。
  「童瞳?」是今晚参加联谊的女孩,之所以注意,是她的名字十分简单易记。
  「顾流年?」女孩看似吃了一惊,「你怎 么也出来了?」
  「嗯,里面空气有点闷。」顾流年微微一笑。
  「是啊,我也是因为闷才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有一张清丽脸庞的童瞳微 微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
  顾流年靠在栏杆上,交叉修长双腿,看着站在另一侧的她,「你的歌唱得很好听。」虽然只唱了一首,但她的嗓音很甜美。
   「很久没唱,我觉得有点走调了。」得到顾流年的赞誉,童瞳不好意思地泛红了双颊。
  「不会啊,真的很好听。」顾流年认真地说,然后掏出手机, 看了看时间。指向午夜,纪辉想必早睡了吧,该回家了。
  「那个……」
  「什么事?」顾流年抬头看她。
  「顾流年你……有女 朋友吧?」童瞳直视着他,漆黑的清灵瞳孔中,闪烁着几点微芒。
  「我看上去像有女友的人吗?」顾流年直起身体。
  「大家都说你还没 有,可是我总觉得……你有自己喜欢的人……」意识到对初次交谈的对象问这种话题,似乎有点太过放肆,童瞳不由「啊」地一声,抿住柔软的嘴唇,不好意思地看 着顾流年,「我不该这么三八,请别放在心上,抱歉。」
  「不会啊,大家都这么说呢。」顾流年淡淡一笑,「如果我真的有,就不会来参加今天的联谊 了。」
  童瞳眼睛一亮,「真的?」
  「嗯,不过……」顾流年沉吟一下,道:「有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坦白讲,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思 谈恋爱,总觉得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时间总是不够用,必须要用跑才行。」
  「是吗。」光芒稍纵即逝,对方的眼眸黯淡下来,「是因为她,所以才这 么拼命?」
  顾流年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说:「我们回去吧,否则失踪太久会被人念。」
  「好。」夜幕中,童瞳露出淡淡的失意笑容。
   散场时,大家交换了彼此的手机号码。送女生回寝室楼后,顾流年对上正冲他挤眉弄眼的邬兴华,「干嘛,笑得这么奸?」
  「流年,今夜你可终于主 动出击了!」
  「你说什么?」顾流年不明白他在兴奋个什么劲。
  「还装,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和童瞳同时消失这么久的事。」邬兴华一把 搂住他的肩膀,附在他耳边道:「怎么样,你对她有意思?我也觉得童瞳不错,长得漂亮,脾气又好,温温柔柔的样子。」
  「我和她偶尔碰到,才聊了 几句,哪里谈得上什么意思不意思?」
  「靠,你该不会是阳痿吧,这么漂亮的女生都不上?」邬兴华笑着骂道。
  「我不是阳痿,却也不是 种马。」顾流年挥挥手,「我走了,要不然赶不上末班车。」
  「好,下周见。」
  坐上公交车没多久,就听到手机轻响了一下,是短讯,打 开一看,写着:顾流年,今天晚上过得很愉快,明天和朋友约好了去溜旱冰,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来?署名是Angle。
  Angle?是酒量很好的那 个,还是唱歌音域拨得很高的那位?才和她们聚会过,却连对方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他明明不是如此健忘的人呵。看着短讯,沉吟了一会儿,顾流年缓缓输入:对不 起,明天我已经和别人有约了,实在抽不出空,抱歉。
  检查言辞并无不妥后,他按下了「发送键」。轻轻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凝视着都市零点的夜幕。 公交车发出轻微震动,偌大的车厢内,除了司机,就只有他一个乘客。
  有点寂寞,有点思念,更多的,是深深浅浅的温柔。明明生活在一起,早上互相 道别后才出门,到现在还没过24小时,就迫不及待,想飞到那个人身边去。
  纪辉,比什么都重要。
  
  来到四楼的公寓单位, 看到门口漏出昏黄的灯光,就知道纪辉还没有睡,心情顿时雀跃起来。
  「我回来了。」打开门后,扬声说了这么一句,客厅突然传来「砰、咣」的声 音,似乎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然后听到拖鞋夸张的拖趿声……几秒后,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头发的纪辉,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在干嘛,是不是把 什么东西打翻了?」顾流年看了他一眼,对方脸色红红的,神情有些慌乱。
  「没、没什么……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出现,似乎令纪辉很诧异,嘴巴微 微张着。
  「我不该回来?」顾流年挑了挑眉毛。
  「你不是和同学联谊去了吗?」纪辉问道。
  「是去了啊。」顾流年点点头。
   「那下一步……难道不该和看对眼的女生……去宾馆开房间?」
  顾流年怔了一秒,终于弄清对方的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不由苦笑,「你当我是种马 啊?」
  「我的同学都把联谊当成上床前的预热赛……」纪辉摸摸头发,咂了咂舌,叹道:「你们可真纯情。」
  「不是我们纯情,而是你们 太开放。」顾流年撩起袖子,走入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冰茶,并搜巡起来,「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晚饭我做了点鸡丝炸酱面,还有一些,我 给你热一下吧。」
  「谢了。」顾流年坐在餐桌上,喝着冰爽可口的绿茶,并看着纪辉忙碌的背影,心里一片宁静似水。
  他喜欢这种感觉。 只要和纪辉在一起,哪怕一句话不说,也不会感到厌烦。其实顾流年并非多话的人,纪辉亦十分内向沉默,除了上课没办法外,大多数时间都喜欢宅在家里,能不出 门就不出门。两人在一起,很少像别的男生那般聒噪,更多是他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书。纪辉要么坐在他旁边静静看电视,要么一个人在房间打游戏。
   也许纪辉的确不善交谈,总是闷不吭声。说好听点是缺乏活力,难听点就是「死气沉沉」。衣着不修边幅,偶尔蹦出的对话也突兀得接近失礼,可这只是他过于内 向,才让大家这么误会。其实他从小懂事善良,会为别人着想。除此外,纪辉还会做好吃的饭菜,也包揽了大部分家务。顾流年不是不想帮忙,但他从小是家中独 子,几乎不曾下厨,对家务更是笨手笨脚,只会帮倒忙。想到当初大舅舅的叮嘱,现在却不知道到底是谁照顾谁,顾流年便一阵惭愧。
  所谓过日子,也 不过如此吧,平静、安宁而快乐。两人静静呆着,不必多说什么,心里就很满足。是不是从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有了天长地久的欲望?
  「可以吃了。」 热腾腾的鸡丝炸酱面端了上来,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谢谢。」顾流年以端正的坐姿,把面条送入嘴里,一脸满足地吃着。纪辉一屁股坐在他 对面,右脚搁在凳子上,左手支头看着他吃。如果是自己家,肯定会被父母训斥「没有坐相」。可大舅妈家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久而久之,也养成纪辉率性的举 止。
  「这样看着我干嘛?」顾流年忍不住停下筷子。纪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细长而灼亮。
  「喂,你该不会还是处男吧?」
   猛地听到这一句,顾流年差点把嘴里的面条喷了出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只是好奇。」纪辉耸耸肩,「从没见你这家伙带什么女孩子出现 过,每天晚上也按时回家。我说,顶着张这么帅的脸,却不去泡妞,真是浪费啊。」
  「你就这么希望我有女友?」顾流年放下筷子,心里有点闷闷的。
   「不是我希望不希望的问题。」纪辉看着他,右手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滑着,「你迟早会交女友的,不是吗?你这家伙标准一定很高。我说,不找个绝世美女 来,我可不同意。」顾流年苦笑……
  纪辉想到什么,「啊」地一声叫起来,「上次那个琪琪不行,太风骚了!穿得这么暴露,一看就知道肯定会给你戴 绿帽。找个贤慧点的,入得厅堂,下得厨房。否则你大少爷一个人怎么办,等着饿死啊?」
  「不是还有你吗?」顾流年看着他笑。
  「我? 我是你兄弟,不是你老婆,不能陪你一辈子!」
  「有什么不行,我养你好了。」
  「滚!」纪辉笑着踢了他一脚,换了个姿势,翘起左脚, 看着对方,重重叹一口气,「不可思议,你居然还是处男……」
  「你有完没完?」顾流年瞪了他一眼,顿了顿,道:「其实,我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 做。」
  「这话听起来好纯情啊……」纪辉搓着手臂,露出痞痞的笑。毕竟在社会上打混好几年,即使重回校园,他身上沾染的坏习气及痞气仍不时冒出 来。顾流年心口一窒,泛上无处发泄的郁闷感。
  如果说,纪辉有什么事「强」过自己,那就是他的性经验。早在他读高二时,纪辉就已初尝禁果,抛弃 了「在室男」的身份。然而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体验,因为纪辉并非和女友两情相悦才发生关系。事实上,那时他并没有和任何女孩正式交往,而是受了比他大很 多的工友们的诱导,和他们一起去嫖妓,就这样稀里胡涂,与风月场所的女子上了床。
  顾流年迄今还记得,那天深夜,纪辉找自己坦承这件事时,苍白 惊惶的神色。当时一听,顾流年就觉得自己仿佛被一记闷棍打中,脑子嗡嗡作响,气血翻涌,连指尖都颤抖起来……这一刻,他无比痛恨纪辉的「随便」,就这样受 人挑拨,和不认识的女人上床,给出自己的第一次。
  「怎么办,阿年,我觉得自己很脏……真的很脏……」那时的纪辉,抖得像只小白兔,可怜兮兮地 看着顾流年铁青的脸色。明明是自己花钱买春,末了却一副受害人的惨状,仿佛被「上」的那个人是他,十足的孬种相令顾流年爱恨交加。以超强的定力控制住自 己,顾流年强咽下怒火,陪纪辉去做医院做健康检查。所幸那时纪辉至少懂得戴安全套,没有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性病,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 「初体验」,对纪辉自己而言,同样不堪回首。第一次做的地点在又脏又乱、并散发着异味的旅馆房间不说,连对象都是个年老色衰的女人。一上床就连声催促他快 点做,并不断嘲笑他生涩的表现、鄙夷他不够雄伟的小弟弟,末了还抢劫似地扒光他身上所有现金,给纪辉造成极大「阴影」。至于那些所谓的「工友」,纪辉也自 这件事看清了,他们根本不是真心当他是朋友,而是故意让他学坏,看他出洋相。因此无须顾流年告诫,他自己便发誓不再涉足那些地方,也从此和工友们划清界 线,并戒烟戒酒。从惨痛的教训中学到悔悟,也算坏事中的好事吧。
  「我大概这辈子都交不到女朋友了……」看着顾流年洗碗的背影,纪辉自暴自弃地 说。
  「干嘛这么讲?」顾流年诧异地转过头,灯光映出他英俊得过分的脸。对于这个连发梢都散发着帅气的名牌大学高材生而言,自然不可能理解生活 在淤泥底层的癞蛤蟆的苦恼。
  「长得丑,不会说话;既没钱,又没情趣。」纪辉掰着手指数落自己,越数越灰心,「女孩会喜欢我这样的人才怪。」上 学后,也看到好几位心仪的女生,可她们连眼角都不瞥他一眼。纪辉有自知之明,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再加上他生性冷淡,又受了「第一次」的严重打击,对恋爱这 种事,更加望而生畏。
  「乱讲什么,我觉得你很好啊,别随便贬低自己。」顾流年擦干手,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也只有你一 个这么觉得。」纪辉自嘲地一笑。
  「那是因为别人都不了解你,若是了解了,大家一定会喜欢上你的!」顾流年肯定地说。
  怎么可能?一 听就是哄三岁小孩的谎言,只会让人觉得虚伪。可从顾流年的嘴里说出来,却不可思议地充满了说服性的力量。对方深邃的眼眸中,有着异乎寻常的认真。被这么执 着地凝视着,若是女生的话,一定会心头小鹿怦怦乱撞吧。
  如果我是他,是不是能像他那样自信优越?是不是能像他那样,成为天子娇子、众人瞩目的 中心?
  不……做不到!置位的幻想只有一秒,就被自己轻易否决了。纪辉很清楚,自己成不了顾流年,哪怕拥有他的皮囊,也无法拥有他的内在。为什 么无形的命运之手,会造出如此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为什么对方愈完美,就愈衬托自己可怜可鄙?
  「怎么了,干嘛盯着我看?」
  「没什 么。」说的说不清到底是羡慕还是嫉妒,抑或别的黑色情绪,纪辉避开对方的视线……心头传来隐约的刺痛感,仿佛被一根无法消化的鱼刺卡住咽喉。不是什么严重 的病症,却在吞吐之间,有种稍嫌窒息的不快。
  顾流年,对于这个人,他偶尔也想拉开距离。
  
  洗了个澡出来后,发现纪辉还 在客厅里看电视,顾流年也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用白色浴巾擦拭自己湿湿的头发。
  「你怎么还不去睡?」纪辉乱按一通遥控器,慌乱的样子反而引起顾 流年的注意,他想起自己刚进门时,纪辉也是这么心怀鬼胎的表情,肯定藏了些什么。
  「你在看什么?」顾流年看向电视屏幕。
  「没什 么,动物世界,哈哈……」纪辉干笑了两声,却更引起顾流年的疑惑。只对武打和枪战片感兴趣的纪辉,居然会看动物世界?察觉到DVD播放器的开关亮着,纪辉 一定背着他在看什么影碟,顾流年趁他不备,一把抢过遥控器,切换到DVD播放功能。顿时,一幅光溜溜的男女重叠在一起的画面,充满了整个屏幕,他不由怔 住。
  「哈哈……」耳畔传来纪辉的干笑,「你……你也知道的……男人都有这个需要……」
  的确,男生看AV不是什么新闻。以前住寝室 时,室友们就经常讨论日本AV中的女优,私下纷纷传看。顾流年自己也凑热闹看过几眼,感觉有点假和夸张,但不可否认,AV对他这个年龄的男生,的确有很强 的诱惑和刺激。纪辉比他大,又经历人事,不可能清心寡欲,看AV并不算什么,虽然这么想,但心里还有点怪怪的。
  「这是日本最新的AV,里面的 女优我很喜欢。胸大,叫得好听,皮肤又白,最重要是她的乳头居然是粉红色的,这真的很少见。」见顾流年的神色并无异常,纪辉像分享好东西一样,兴奋地介绍 起来,「我们一起看吧?」
  「好啊。」想看看纪辉喜欢的女优到底有什么魅力,顾流年点点头。
  这是顾流年第一次看有剧情的AV,看着 剧中女优煞有介事地扮起高中女教师,顾流年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被纪辉瞪了,要他专心一点。虽然装成高中生的男优怎么看怎么怪异,剧情也幼稚可笑,但当男 主角把女优的衣服剥光并开始前戏时,还是感到空气渐渐热了起来……
  纪辉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纤细的喉结不时滚动一下,吞咽着口水。顾流年相对 淡定多了,但毕竟年轻,看到真刀真枪的「肉博战」,也有点蠢蠢欲动。再加上纪辉就坐在他身边,两人的大腿几乎贴在一起,能感到薄薄长裤透出的肌肤热力。对 方每个轻浅呼吸,都近在耳畔,一丝一缕,牵动他的心……当女优的声音由轻哼变成夸张的叫床声时,纪辉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尤其下体的某个敏感部位,鼓鼓地 挺了起来……
  「你硬了?」顾流年转头看着他,觉得心跳得很快。纪辉是纯粹因为兴奋,他则是因为纪辉的兴奋而兴奋。
  「废话,难道你 没硬?」纪辉瞪了他一眼,突然欠身来抓他的胯下,顾流年猝不及防,被他抓个正着。感觉到手中沉甸甸的份量,纪辉眯起眼睛哼了一声,「光笑我,你自己还不是 一样硬了?」
  「我硬可不是因为片子里的女人……」这句话脱口而出,顾流年自己都没有想到。
  「那是为了什么?」纪辉不解地歪头看 他。
  一时之间口干舌燥,无言以对。顾流年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饥渴的嘴唇……是啊,为了什么?因为……纪辉?他竟对他有欲望?难道他想象AV 中的男主角一样,把纪辉压在身下,做男女间才能做的情事?看着DVD中赤裸裸性交的淫靡画面,听着男女主角放浪粗重的吟叫,顾流年只觉心头一阵狂跳,脸颊 瞬间烫到飞红,连耳后根都红透了。
  「靠,怎么这么大?」手中的男性,在掌中愈发坚硬,那硬挺的形状和热度,都令纪辉吓了一跳,同时浮上隐隐的 嫉妒。这家伙,居然连小弟弟都比自己的雄伟粗壮,完全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你的也大了……」顾流年忍不住伸手摸纪辉的下体,纪辉「啊」了一 声,缩起身体,夹紧自己的腿,却将对方的手一起夹住,这个姿势看上去很猥亵。
  「很难受吗?我帮你打出来吧?」顾流年转过身,身体向前一倾,纪 辉便被他随势压倒在沙发上。
  「不用了……」纪辉嘴里这么说,却并没有怎么抵抗,脸上的神情甚至隐隐含着期待。由别人服务,肯定比自己打飞机要 爽上百倍,这点自然不必多说。
  「我会让你很舒服的,让我试试吧。」顾流年认真地凝视着纪辉的眼睛。他自己都诧异今晚的自己,活像鬼上身一样, 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眼前这个人是自己表兄,还是个男人,怎么看都不是可以随便「打飞机」的对象,可他就是无法罢手。
  想要接 触他、抚摸他,让他快乐;想要更多地了解他、更深入他这个人;想要拥有更多的羁绊、更深的牵扯……想的太多,多到无论怎样超乎常理的举止,只要扯上纪辉, 就不觉得难以接受。
  「那……不舒服的话……我会喊停哦……」
  「没问题!」像被魔魇迷住一样,顾流年的眼中透出了令人心悸的光芒。
   
  对于情事,顾流年没有任何经验。他仅有的知识,不过来源于电视电影,及室友们略带颜色的「午夜谈心」节目。然而男人对这种事有本能,并不需 要丰富的经验,更何况眼前的人是纪辉——他最重要的人。
  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乱跳,顾流年咽了咽口水。然后慢慢俯下身,温热的掌心顺着他的T 恤,悄悄滑到他的腹部……
  纪辉「啊」地轻叫了一声,一把抓住他的手。察觉对方似乎有反悔的意思,顾流年也不强迫,改而用手轻轻抚摸他的大腿内 侧。腿根处的肌肤十分敏感,被他一摸一掰,纪辉的双腿就朝两边张开……
  「别怕,我会慢慢的……」顾流年哑声道,以温柔的抚摸让对方放松下来。 纪辉屏住气息,脸色绯红,两只手按在顾流年的左臂,却没有使多大的力道。随着对方的抚摸,他的身体细细颤栗着……
  牛仔裤拉链被缓缓拉下,包裹 在内裤中的男性,大咧咧暴露在眼前。顾流年像期待了很久一样,立即伸手握住了那团火热的东西。底下的身躯随之弹跳了一下,纪辉发出低低的轻哼。这积极的反 应鼓励了顾流年,他用手勾住内裤,轻轻一拉,将它缓缓褪下来,到了膝盖的时候,纪辉把腿伸直,配合着他的动作一脱到底。气氛顿时变得浓烈起来……
   「舒服吗?」顾流年坐在沙发上,像抱婴儿般,将下半身赤裸的纪辉紧紧抱在怀里。对方纤细的背脊,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整个人尽在他掌握,这种感觉真的很 好。
  以温热的手掌,直接接触他的小弟弟。虽然比不上自己的雄伟,却也有一定的硬度,让人无法忽视。顾流年一边缓缓在他股间拨弄,一边细细吻着 纪辉颈部细腻的肌肤……他刚洗过澡,整个人闻起来香香的,抱起来软软的。不一会儿,纪辉便溢出比片中女优更诱人的声音。其实这声音并不娇媚,还带了些许压 抑的闷腔,却让顾流年兴奋莫名。
  「你想要我快一点,还是慢一点?」顾流年啃着他敏感的颈部,以自己已经勃起的下体,蹭他柔软的臀部……
   「唔……感觉……还不错……」纪辉兴奋地低喘起来,屁股顶着顾流年紧绷的下体,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扭动。每动一下,都磨到了他的性器。这可苦了顾流年,内 心的欲火本来有七分,此际被他撩拨成了十分。
  「阿年……」一时忘情,大概是握得太紧了吧,纪辉蹙眉叫痛,顾流年连忙松开手。对方的性器阵阵颤 栗,已经渗出透明的液体,濡湿了自己的手掌。空中能闻到淡淡的雄性体味,加深情色氤氲的氛围。
  时间一长,生涩的动作渐渐娴熟起来。顾流年以温 热的掌心,一手包拢住他的,从根部到龟头,上下撸动……还不时轮流揉搓他两个柔软的蛋蛋,修长的指尖,在他柔嫩幽密的股沟轻轻摸索……纪辉从喉间吐出低低 的呻吟,每揉搓一下,都令他不停颤栗,和DVD中女优的浪叫混为一体,更加刺激着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片中的画面仍在继续,女优在享受了男主角 一番服务后,主动跪在男方面前,替他用口。眯着眼睛看着女优放荡的模样,性器又被顾流年握在手中不断摩擦,积聚的快感让原本意志就薄弱的纪辉意乱情迷……
   他的手搁在顾流年强壮的手臂上,不但不推开,反而配合他的动作一上一下。强烈的快感电得他头晕目眩,整个头部往后仰,像发情的小猫,轻轻磨蹭着顾流年火 热的肩头肌肤……他的双腿朝两边大大张开,激动的泪液不断流出来,散发出令人羞窘的气味,柔软的臀部感受到男人坚硬的紧绷,心头不由狂跳起来,眼角早就泛 上薄薄一层雾气……
  「想要更舒服一点吗?」眼角瞥到A片女优用嘴舔舐男人的画面,顾流年在脑中情不自禁替换成了自己和纪辉,想着若自己也这么 做,不知对方会是怎样的表情,胯下不禁涨大了几分。不过目前,比起纾解自己的欲望,他更想让纪辉先品尝到至高无上的快乐。
  「想要……」第一次 被别人帮着打飞机的舒爽感,已令纪辉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睁大眼睛用力点头。和顾流年不同,纪辉从来不是善于自我约束的人。更何况男人是下半身的动物,一 旦小弟弟被伺候舒服了,就分不清云里雾里,更无法在此时反省,如此激烈的肌肤相亲,对同性且有血缘关系的彼此,是否已经越了界?
  顾流年放开 他,单腿跪在沙发前,掰开纪辉的双腿,将自己的身体嵌入他白皙的腿间,然后,握住他硬硬的小弟弟,凝视了几秒……
  这小家伙勃起的时候弯弯的, 上面布满细细的血管,龟头还像哭泣般挂着一丝透明的泪液,楚楚可怜。明明是自己也有的东西,一模一样的构造,不知怎的,却觉得它格外可爱。怀着某种虔诚的 心情,顾流年捧住它,一口含了进去……
  「啊……」纪辉顿时像被电击一样,整个身体猛地向上弹跳了一下,双腿立即搁上男人的肩膀并勾紧……顾流 年是第一次用口,没有章法,也不得要领。以眼角余光观摩电视画面,现学现用,用湿热的口腔包裹着他,开始上下吞吐……
  「阿年……」纪辉用手紧 紧按住他的头,随本能的快感,有节奏地向上挺送。顾流年还不太习惯,一时间有点喘不过气,于是他轻轻按住他,先把对方的性器吐出来一点,然后伸出舌尖,顺 着阴茎自下往上舔……
  「靠……真爽……」纪辉断断续续的呻吟,远远盖过电视中的喘息,身体还一弹一弹的,看得出非常享受。没想到用嘴能让他兴 奋成这样,顾流年受到莫大的鼓励,动作渐渐大了起来……
  纪辉的喘息愈发剧烈,双手深深插入他的发间,死死揪紧,扯得他的头皮都有些生疼。雄性 的气息,在口中淡淡散开,是纪辉独有的味道。对方沉溺于快感的反应,让顾流年心头狂跳,如同着了魔般无法停止。
  每当多碰触一点,心便被揪紧一 些,好像早在未出生前,自己就已经在渴望这个人了。想保护他,替他挡去一切风雨;想好好疼爱他,让他别在夜里偷偷哭泣……
  这份心情强烈到连自 己都感到诧异,是多么甜蜜而沉重的份量!
  顾流年伸出舌头,轻轻吮舔着性器顶端,纪辉的身体顿时绷紧。他微微一笑,张大嘴,将整个龟头吞了进 去,口腔顿时塞满火热的感觉,被他这么一含,对方的小弟弟也越来越硬,甚至能感到性器上的脉动!两人的心跳几乎同步,耳畔只听得到心脏激烈的撞击声。
   「阿年……」纪辉整个人都不支地瘫倒在沙发上,双腿朝两侧淫靡张开,任男人埋首于自己的股间舔弄。他的脸色一片潮红,全身酥软如泥,薄薄的眼角挂着晶莹 雾花,让那张平凡的脸顿时变得鲜活多了。
  顾流年在吮舔的同时,窥视他的神态,只觉全身发热。握住对方的阴茎,他侧过头,用舌尖从龟头一直舔到 根部,然后,继续往下舔两颗柔软的蛋蛋……像小球般的阴囊舔起来凉凉的,敏感异常,纪辉从喉间发出一阵兴奋的急喘,双手猛地揪紧他的头发,胸膛剧烈起 伏……
  还没来得及舔几口,就感到纪辉的大腿根部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顾流年毫无经验,不知道这是对方到达高潮的预兆,仍然有节奏地摆动头部, 持续给予刺激。谁知对方猛地按住他的头,一下一下激烈挺送臀部,动作变快变狠,在他嘴里的男性也插得更深,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阿年…… 我……我要出来了……」话音未落,纪辉就再也支持不住,在对方嘴里的阴茎不安地悸动起来,并伴随着压抑的低喘,一股浓浓的精液悉数射入对方口中……
   顾流年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被「口爆」,嘴里充满了对方的味道不说,还无意识地咽了一点下去。味道怪怪的,有点腥,却并不令人讨厌。
   放开浑身瘫软的纪辉,顾流年忍不住冲向洗手间。镜中照出一张被喷上不少稠白液体的脸,狼狈、羞窘,又有着难言的兴奋……不敢多看,连忙放水洗干净脸,仔 细清理了口腔,可觉得嘴里还是很怪异,跟平常的感觉不太一样。
  「对不起,阿年,我没想到会射进你嘴里。」纪辉已不知站在洗手间门口,眼神十分 复杂。他的脸上犹余高潮后的红晕,薄薄的一层,仿似晚霞的余晖浅照。
  「没关系,味道不算太坏,你要不要尝尝?」顾流年笑着凑过来,被纪辉一 把挡住。
  「免了,我可不想吃自己的精液。」纪辉嫌恶地皱起眉毛,吐了下舌头……顾流年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样的纪辉,让他觉得很可爱。
   「你的还很大。」拉近的距离,让纪辉看到顾流年胯下依旧鼓涨的一团。自己是爽了,但一直替自己服务的对方却依旧硬挺,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按住 对方的下体,向前一步,纪辉就把顾流年按在洗脸台上,「我帮你打出来?」
  「你不必勉强……」虽然体内的欲火急需发展,但温柔的本性,还是让顾 流年说出体谅对方的话。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种话一点也不符合纪辉的气质。他很豪爽地一把扯开他的拉链,并粗鲁地扒下他的内裤,一下子握住 了对方滚烫的硬挺。
  「靠,这么大!」一只手掌根本无法盈握的雄伟,让纪辉吃惊地睁大眼睛,既羡慕又嫉妒。轻咬住下唇,他用双手捧住,也学对方 那样,上下撸动起来。
  顾流年发出压抑的喘息,双手圈住他的腰,不甘寂寞地在他臀部轻轻揉掐……手中握着如火的硕大,敏感的耳根不断拂上男人炽 热的气息,还有在小小室内回荡的性感喘息,再加上两具青春躯体间的不断磨蹭,让他已经解放过一次的小弟弟,瞬间恢复了精神……
  「我们一 起……」他的小弟弟也被顾流年握入手中,浑身一激灵,心跳如雷,眩晕感让彼此更加贴得更近。
  粗重的鼻息此起彼伏,每个动作、每次低吼,都摩擦 出炫目的火花。激荡的热血在胸口不断翻涌,又热又麻,浑身似被电击一样。禁忌与悖理的理智被抛入黑暗的角落,失却思考能力。
  致命的诱惑,放任 情潮泛滥。年轻而青涩的身体紧紧交缠在一起,两柄坚挺的性器赤裸交抵,相互摩擦,似两柄剑刃,火星四溅,还有比这更刺激的吗?亢奋的红潮,遍布彼此脸庞, 如此惊心触目。第一次肌肤相亲的魔力,让这两位以前从不知情欲为何物的大男孩,像不知餍足的野兽,只顾埋首于对方感性的身体,不断寻求满足,不断燃烧情 热……
  这一夜长得令人眩目。
  
  第三章 破土
  
  当顾流年睁开眼睛时,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一侧脸,看到躺在自己身边安睡的纪辉,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昨晚的记忆一点一滴涌上心头,虽说只是男生间互相打手枪的行为,并不稀奇,但心里很满足, 像是拥有了一件渴望已久的宝物。
  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柔软的脸颊,对方没有反应,再戳了戳,纪辉轻轻动了一下,纤细的眉毛皱在一起……细看觉得 他蛮耐看的,五官虽然不够深刻,却有抹清秀的味道。他的牙齿不是很整齐,嘴唇有些薄,每当面无表情时,总给人阴沉的感觉,但只要一笑,纯真憨实之气就迎面 而来,所以他最喜欢看到开怀大笑的纪辉。
  「干嘛,把我吵醒?」纪辉微微睁开眼睛,瞥了他一下,又慵懒地闭上。脸上并无异状,也不惊奇两人居然 只穿短裤、光着上身躺在同一张床上,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纪辉一直内向忧郁,喜与怒都不明显,但看到他这付「事如春梦了无痕」的样子,顾流年又觉 得有些寂寞。
  「阿辉……」他倾过身,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纪辉是俯趴睡的,正好被他抱个满怀。
  「干嘛,重死了,你想压死我啊?」纪 辉从枕头里发出辛苦的声音。
  「阿辉……」顾流年叫道。
  「叫魂啊。」纪辉没好奇地回答。
  「阿辉……」什么都不想做,只 是单纯地抱着他,单纯地想叫他的名字。纪辉动了动,意识到甩不开背上的重量,也就不响了,静静趴着。顾流年把下巴隔在他肩头,轻轻呼吸着有对方存在的空 气。美好的早晨,不想起床,只想这么抱着对方。天长地久。
  现在回想,这段「同居」的日子,是他和他交集的生命中,最美好甜蜜的时光。
   
  有了第一次之后,接下来的发展便势如破竹。两人年轻热血,食髓知味,哪里抵挡得住这种诱惑?几乎隔二、三天,他们就会一起打手枪,互相发 泄。只是都是顾流年主动,而且都是他为纪辉服务。
  纪辉从不拒绝,甚至还会主动配合。当顾流年把手伸过来摸他的下体,他会乖乖褪下长裤、张开大 腿,柔顺得像撒娇的小猫;当顾流年亲吻他乳尖时,他会主动挺起胸,把两粒小小的茱萸送到对方口中,让他尽情品尝……但是他从来不主动要求,第二天起床,像 没事一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看到那张平静似水的脸,顾流年有时会产生错觉,夜晚的激情,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们之间,也从不曾亲吻。 虽然顾流年几乎用舌头舔遍了他全身,却一直没有触及脸上的「禁地」。只有一次,两人耳鬓厮磨,顾流年意乱情迷之下,很想去亲他的嘴唇,却被他一偏头避过 了。察觉纪辉脸上有很浓的抗拒之色,顾流年没有勉强他。毕竟两个男生一起打手枪很常见,可边打边KISS,有点太过界了吧。
  那时的顾流年,总 觉得自己像在一条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隧道行走。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只能一步一步,摸索前进。不知道自己是否走对了路,更不知道要多久,才 能走出这团迷雾。眼前只有一点若隐若现的光芒,那是纪辉如星辰般的眼眸。他坚信,只要追随那点亮光,就一定可以顺利走出去!
  可说实话,他真的 不知道纪辉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没人知道。
  纪辉还是一如既往,内向、忧郁、不合群,说话也不中听。每次顾流年煞费苦心,想带他出去玩,介绍他 进入自己的朋友圈,可无一例外都是失败。不知不觉,上学已经快一年了,顾流年也升到大三,可纪辉身边依然没有一个朋友,独来独往,孤僻感有增无减。
   顾流年发现,他对家人也很冷漠。大舅妈自从「伤指事故」后,转变很多,不但对纪辉和颜悦色,还主动嘘寒问暖。但纪辉对自己母亲的态度,总是在畏惧中带着 漠不关心的冷淡,母子关系一直不和谐。纪明考上了外地大学,纪辉的表现如同没有这个亲弟弟似的,连他的手机号码都不知道,更别说打电话了。反而是顾流年, 还时不时和纪明联系一下,关心他的近况。
  可不管纪辉在别人眼中怎么不讨人喜欢,他依旧是他的No.1,这个位置从来不曾动摇。为了纪辉,顾流 年可以在和死党们玩兴正酣之际,接到他一通电话,就立马走人。害邬兴华等人对纪辉一直意见很大,并骂顾流年「重色轻友」,把纪辉以外的人全部当杂草。可即 使被这么抱怨,顾流年仍想和纪辉在一起,这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这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四月份,到了纪辉的生日。 下午上完企业法后,顾流年拉着邬兴华逛商场,想买礼物送给纪辉。当听说又是为了他这位表兄时,邬兴华很不情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眼看着他,「我 说,你对你那位表兄,也好得过头了吧?」
  「我和他感情从小就很好。」顾流年在NIKE专卖店浏览着……记得上次纪辉提过想买双新鞋,不如这次 送一双给他?
  「别人也有兄弟姐妹,但好成像你们这样,可真少见。依我看,你只差没当他的老妈子了。」邬兴华咂了一下舌头,拗不过他,帮他挑选 起新鞋。
  挑来挑去不满意,顾流年拍拍邬兴华的肩膀,继续朝别的体育名牌专卖店走去。因不是周日,整间商场人气不是很旺,顾客三三两两,尽头是 一些健身器材专营店,摆满了跑步器、哑铃等器具。顾流年随意瞥了一眼,发现一位店长模样的成年男子,穿着紧身黑T恤,正在柜台前摆弄什么。突然,有人从里 间出来,笑嘻嘻地揽住他的脖子,也吸引了顾流年的目光……
  那人是位年轻男子,穿得花里胡哨,活像刚从夏威夷的草裙舞会上回来,大红的衬衫配草 绿的紧身裤,这品味让人实在难以恭维。而他长得也十分……妖媚,总觉得他的五官过于……鲜艳?
  顾流年细看之下,才发现对方除嘴唇抹了淡淡的润 唇膏外,眼眸的轮廓特别深黑,如果没错的话,应该画了眼线。虽然是个男人,却像女人一样涂脂抹粉,顾流年下意识微蹙眉心……
  注意到了顾流年的 目光,年轻男人抬起头,一边揽住店长的脖子,像无尾熊般挂在他身上,一边朝顾流年眨眨眼睛,抛了个媚眼过来……顾流年心头一跳,两人亲密的举止、暧昧如丝 的眼神,像根火柴突然划亮他内心某处的黑暗角落。他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心慌意乱,不由加快脚步,逃也似地离开……
  「切,两个玻璃!」
   邬兴华发出不小的声音,顾流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远「现场」,低声道:「小心被人听到。」
  「听到又怎样,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人勾肩 搭背,像什么样子?」现在的男生都很敏感,邬兴华更不是傻子,「你看到了没有,刚才那个肯定是人妖。」
  「看到了,你小点声,我又不是瞎子。」
   「真弄不明白,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有什么搞头?」邬兴华哀叹一声,道:「还记得大学放映《蓝宇》这部片子吗?当时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东,赶过去一看,谁知 看到两个男人光溜溜地抱在一起,靠,我都快吐了!」
  「你好像特别讨厌……同性恋?」才吐出「同性恋」这三个字,就觉得胸口一沉。这是顾流年第 一次提及这三个字,怔忡之间,突然一阵气血翻腾,有什么原本一直压抑却根本抑制不住的东西,在蠢蠢欲动,眼看就要破胸而出……
  「我也不是讨 厌,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同性恋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只是不太理解那些人妖。明明是个男人,却像女人一样打扮得妖里妖气,还不如干脆去做变性手术算了。再 说,男人和男人能搞出什么啊,后面那个洞这么小,还没插进去就痛死了,真的能爽到?」邬兴华性格豪爽,说话有时直接到几近粗鲁。
  顾流年忍不住 笑了,「也不一定要插进去,有时互打手枪还是蛮爽的。」
  「你有经验?」邬兴华立即敏感地问道。
  「很多男生都有这个经验吧。」顾流 年自有分寸,不会随便和别人分享纪辉的事,只是淡淡一句带过。
  「呃……这倒是……」邬兴华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了,脸红得这么厉害?该不会……你和男人也有经验?」 顾流年惊奇地看着他。邬兴华这厚脸皮的家伙,居然会脸红?肯定有鬼!
  「靠,你 不说我都差点忘了。」邬兴华懊恼地狠狠抓了一下头发,「高中有一次,是和我的一位学弟。这小子平时特别黏我,整天缠着我,然后有一次晚上他父母去外地,他 就睡在我家,不知聊什么突然硬了,他就主动帮我打,也让我替他打……」
  看到顾流年的表情,邬兴华连忙举起双手,「STOP!别这样看着我,我 可是百分百的异性恋。」
  邬兴华当然不是同性恋,那只是青春期的萌动。顾流年微微一笑,问:「后来呢?」
  「后来我准备联考,忙得要 死,和他就没什么联系了。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快毕业时。那小子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跩跩地带来向我炫耀。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南部的大学,从此就没什么联系 了。现在想来真觉得不可思议,不知当初怎么回事,鬼迷心窍了一样,居然和男人打手枪。看来这句话说得没错,男人的确是下半身思考的动作。只要能爽到,不管 是男是女,都来者不拒。」
  顾流年心中微微一动。那纪辉呢?是不是像邬兴华所说,也是因为肉体的刺激,才和自己亲热,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舒服就 好?「你……在和那位学弟打手枪时,会不会想吻他?」沉默几秒,顾流年忍不住问。
  「怎么可能?」邬兴华一听,马上睁大眼睛叫道:「我又不是同 性恋,怎么会吻一个男人?打手枪是为了纾解生理反应,如果亲嘴的话,不就真的变成GAY了吗?」
  「是吗?」顾流年低声道,心里仿佛有飓风刮 过……他不是为了舒服,而是因为那个人是纪辉,才会这么做。只能是纪辉,而不是别的任何人!如果换成别的男人……才在脑中试着代入邬兴华的脸,顾流年就觉 得一阵恶心反胃,差点吐了出来,不由脸色铁青地扶住墙壁……
  「喂,你怎么了?」邬兴华被他吓了一跳。
  顾流年说不出话,只是缓缓摇 头。眼前阵阵天旋地转,被自己忽略已久的秘密破膛而出,他的世界,在阳光下一览无遗!
  想和他亲热、想亲吻他,想和他在一起,做所有恋人会做的 事。只要一想到他,内心就酸酸甜甜,悸动不已。不管身边围绕着多少人,可自己眼中,从来只有他一个。还需要说得更明白吗?这个人,独一无二,刻骨铭心!
   他喜欢他,不是兄弟之情,亦非手足之爱;他喜欢他,像男人喜欢女人一样,是恋人间独有的感情!
  从小到大对纪辉的执着,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由怜生爱,和岁月一起成长,这棵青梅竹马的萌芽,已不知不觉成了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看着它,只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心惊肉跳。是男人,又是血缘相连的表 兄,禁忌的感情怎么看都不容于世,但顾流年却并不觉得吃惊,也不觉得自己在逆天行事,他只是在瞬间顿悟了……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爱他,一直爱 着他!可对会爱上他这件事本身没有太大震惊,仿佛今生今世,他注定要爱上他一样。
  有的人爱上只要一秒,有的人爱上需要一个世纪;有的人蓦然回 首,错过之后才懂得爱,可对顾流年来说,这份两小无猜、相濡以沫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所有因他而发的悸动,此刻全部有了解释。
  「喂, 流年,你还好吧?你看上去不太对劲啊,到底怎么回事?」好友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回荡,顾流年却无暇顾及,只是死死按住墙壁,任内心汹涌如洪水的感情,不断冲 闸而出……
  
  生日那天,当把精心挑选的球鞋送给纪辉时,对方吃惊之余,露出不敢置信的惊喜,「送给我的?」
  「是啊,你 该不会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吧?」顾流年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心疼。大舅妈恐怕很少给纪辉过生日吧,要不然,他也不会露出这么受宠若惊的表情。
   「谢了。」纪辉马上把新鞋穿上,用力蹦跳了几下,在客厅中跑过来,再嗷嗷叫着跑过去……顾流年含笑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决定以后每年都好好替他庆祝生日。
   端出订制的奶油生日蛋糕,顾流年一一点上蜡烛,共二十四根,排得满满的。要他吹蜡烛许愿时,纪辉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让人怜惜的单薄笑容,「这还是我第 一次吹生日蜡烛呢,真新鲜。」一刹那,顾流年很想把他拥入怀中,但他克制住了。
  毕竟是两个大男生,吃完蛋糕后,一看还剩下许多,玩心顿起。纪 辉率先扔了一块奶油到顾流年脸上,顾流年马上反击,不一会儿,把奶油弄得到处都是。好在他们知道分寸,只在餐厅打闹,地面是大理石,很容易清洗。全身到处 都是奶油,粘粘的受不了,两人几乎同时冲入浴室。平时连「手枪」都打了,当然不会在乎此时的裸裎相对,两人双双脱下衣服,一起入浴。当然莲蓬头只有一个, 他们只能抢来抢去,打打闹闹,倒也别有一番趣味。洗到后来,两人不约而同勃起了……
  「要我帮你吗?」顾流年关上热水,将纪辉压在玻璃门上,哑 声问他。
  浴室内热气蒸腾,纪辉的脸红扑扑的,象牙色的肌肤,在雾气中看来格外细腻光滑。尽管对彼此的裸体都已不再陌生,但他从来没觉得纪辉像 今天这般诱人。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理智已经很难准确控制自己的行为,内心深处响起警报,却短促得没传达耳畔便消失。今晚对他的渴望格外强烈,强烈得自己都 有些害怕,已然无法控制,对这个人的心情,再做不到掩耳盗铃!
  「好啊。」
  对方的首肯,无疑煽动了暗藏的欲火。顾流年伸手紧紧抱住 他,从颈部一直往下亲……滑过胸膛时,啜住了那两粒小小的乳尖,像蜜蜂汲蜜般用柔软的舌尖包裹住,轻轻吮吸……纪辉闷哼了一声,上半身轻轻向前一挺,已然 熟悉快感的身体相当诚实。
  尽情爱抚对方的乳尖后,舌头一路下滑,撩拨过平坦的小腹,掠过男性草丛,然后深深吞下了对方的欲望……纪辉的气息蓦 然加重,感到口中的热度与硬度,害顾流年也一下子兴奋起来。纪辉因他的爱抚而勃起,因他而如此有感觉,是否说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也与众不同?如果纪辉 真的排斥男人,又怎么会一直配合他?虽然他从不主动要求,也不替他服务,但至少,他没有拒绝,这点就足以鼓励顾流年了。
  胸口上下起伏,顾流年 加大爱抚的力度,以不同以往的浓烈,细细从根部一直吮舔到顶端,不放过任何一处敏感点。口手并用,不断在他细腻的大腿处抚摸,并捧住他富有弹性的臀部,轻 掐缓揉……
  大概是地点的微妙改变吧,第一次在浴室做,柔和的灯光、氤氲的热气,更加刺激了彼此的情欲。纪辉很快被他弄得亢奋不已,整个人贴在 玻璃门上,半仰着头,双手揪住他的头发,微张的唇瓣不住颤抖,吐出低低的呻吟。诱人的声音,让顾流年的大脑完全沸腾,想听到更多,他将他吞得更深,深到连 自己都有些干呕,但他忍住了。捧住对方臀部,他以柔软双唇包裹住他火热的男性,让他直接贯入自己的喉咙深处……
  「阿年……」纪辉喘息着,整个 人抖个不停,欲望被湿热口腔深深包裹,无法抑制的快感冲击着全身。
  顾流年将头埋在他股间,直到对方喘息着射出,也没有放开,而是吮着他的顶 端,帮他挤出最后一滴精液。然后,他站直身体,右腿一伸,沉身挤入对方腿间,夹住他,开始以自己的炽热的硬挺,用力摩擦他的下体。
  两人湿湿的 身体黏合在一起,顾流年比纪辉高半个头,正好将他整个人拥在怀中,契合度堪称完美。纪辉刚经历高潮,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双眸迷离、浑身无力,若不是被他 抱着,只怕早瘫软在地上了。性感的模样看得顾流年脸红心跳,当下不顾一切,掐住他的臀部压向自己,下体一下又一下,在他腿间耸动,寻求本能的刺激。
   「啊……靠……你在干嘛……」被男人狠狠顶着,虽然没有真正插入,却也觉得刺激惊骇。不同以往,顾流年这次格外狂野,端正的脸庞布满令人心悸的情欲。胯 下淫靡的交缠令人无法忍耐,太亲密的接触有着说不出的危险,纪辉伸手想推开,可被对方狠狠一个撞击,差点失去身体平衡,只能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反而让对 方更贴近自己。
  这个动作给了顾流年错觉,大脑一晕,他忍不住以结实的手臂抬高对方,并夹紧他的大腿,将自己火热的欲望插入柔嫩的股间,不断做 活塞运动。这姿势,和男女求欢的并无二致。
  「等一下……阿年……你今晚很怪……」纪辉呼吸急促,腿间抵到男人的欲望,比热铁更硬、比熔浆更炽 热,像团火在他脆弱的下体流窜。这次的「打手枪」,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激烈,让他兴奋莫名,又隐隐觉得不妥。
  「你好香……」顾流年早已意乱情 迷。对方欲迎还拒,只会更加煽动他的欲火。是仿真性爱,还是真实的癫狂,他已无法判断,更无法停止。纪辉的身体散发着沐浴后的淡淡清香,果仁味的香气甜而 不腻,缭绕鼻间。摩擦耸动间,赤裸的胸膛贴在一起。每动一下,小小的乳尖就擦过彼此的胸口,惹来一波波酥麻颤栗,年轻结实的身体火花四溅……
   纪辉仰着脖子轻叫,被他雪白的肌肤诱惑了,顾流年低下头,狠狠亲吻着他光滑的头颈,先用牙齿轻轻厮磨,再用舌头深深吮吸……纪辉立即从喉间发出类似叫床的 嘶哑呻吟,顾流年小腹一热,像无法忍受似的,一口咬住他的下巴,然后顺着他纤细的下巴弧线,不断亲吻过去……
  这点接触显然还无法满足,想亲吻 他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让顾流年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忍耐。两人的脸庞越凑越近,双唇间仅咫尺之距……危险的距离!
  「等一下……」终于感到有些不对 劲,理智好不容易回流,纪辉开始用力推着顾流年的肩膀,想脱离他的掌控。若在平时,顾流年一定会乖乖松开,不会勉强他,但此际他已完全失控,瞳孔颜色变 深,且呈游离状,低喘着朝他俯下头……
  「阿年……放开我……」即使没有经验,但到了这个时候,纪辉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即将被吻,他吃惊地睁大眼 睛,「快放开我……妈的我不是女人……不要亲……」话音未落,双唇就被男人炽热的嘴唇整个覆盖……
  他下意识死死咬紧牙关,用力扭过头,躲避着 男人的嘴唇。身体因为被压制住了,无法动弹,唯一能活动的就是头部。然而顾流年伸出手,硬是掰过他的脸,再次不由分说地攫住他的唇……
  在狭小 的玻璃沐浴房,两人无声而激烈地纠缠着。紊乱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心脏狂乱地几乎要冲破胸膛。几次躲避都不得章法,脸颊蹭着脸颊,鼻子和鼻子撞在一起,难以 呼吸,嘴巴又一直紧闭着,快窒息的感觉,让纪辉无法忍受地微微张开嘴……就是这么一敞开,便让男人逮到机会,硬挤了进来,一下子卷住了他的舌尖……
   「唔……」抗议声只能含糊表达,舌尖相触的一瞬间,纪辉浑身一震,睁大眼睛。
  顾流年只顾饥渴品尝他的味道……终于吻到朝思暮想的人,这个 KISS的意义非比寻常!虽说他并非斤斤计较的人,能为心爱的人服务,他就很满足了,可纪辉从来不索求、也不主动替他服务这一点,的确令他有些介意。
   他们之间,虽然相处融洽,纪辉也纵容他的各种亲昵举动,可仔细想来,他们却从未做过更深入的交流。他熟悉纪辉、理解纪辉,然而扪心自问,他真的知道纪辉 到底在想些什么吗?
  想了解他的心情过于急切,让顾流年全然不复平时的从容。他没想到,男生竟然也有如此柔软的嘴唇,清淡的气息令他眩晕。到底 是梦还是真实,他已经模糊了,只能凭本能卷住对方的舌尖,忘情吮吸……
  「唔……不要……停下……」耳畔似乎听到纪辉的挣扎,可他已经完全没办 法停下来,也不想停下。他捧住他的脸,固定住他的头部,然后张大嘴,以舌尖挑逗摩擦,一遍遍纠缠,像舔他的身体一样,舔遍了他口中任何一个角落,连内侧的 牙床都不放过。
  一旦紧闭的牙关被撬开后,便流溢出令人沉醉的甜蜜。纪辉因他的「突袭」而变僵硬的身体,不知不觉松弛下来。持续的深吻让他混乱 不已,男人毕竟是脆弱的生物,一点小小的快感都难以抵挡,更别提是如此浓烈的深吻了。
  顾流年抱紧几乎站立不稳的他,连对方一滴唾液都不愿浪 费,悉数吞咽下去……然而吞得越多,心里却越觉得还不够,仍然不够!
  如此强烈的渴望,令他的胸口微微作痛,在对方股间耸动的男性,已经肿胀到 了濒临爆发的边缘。自下体引发的阵阵快感,再加上唇舌间的忘情缠绵,双重刺激让惯于忍耐的顾流年再也无法坚持,夹紧他的双股,做最后疯狂的摩擦……
   高潮到来的一刻,顾流年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大脑如同停止运作,陷入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一番忘情颠耸与深吻,弄得纪辉和自己 同时射了出来,稠白的液体大部分喷上对方胸膛,还有不少射到彼此股间,粘粘的一片,看上去露骨而情色。
  「阿辉?」纪辉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眼神迷茫游离。顾流年轻抚对方汗湿的脸颊,被自己吻得肿胀的红润双唇映入眼帘,说不出的惹人爱怜。胸口不由一热,情不自禁低下头,想再度吻上他的唇,谁 知……
  「啪」地一声,干脆、响亮,余音隐隐回荡。
  纪辉没有手下留情。顾流年捂住自己被搧中的右脸,接触到对方的眼神,心头一震, 满腔情热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凉透!对方的眼神,绝无心意相通后的柔情蜜意,而是充满了震惊和嫌恶。完全不在意料中的表情,令他心头剧震。
   「阿辉?」想伸手触摸他,却被他狠狠甩开。纪辉像吃了什么反胃的食物,拼命擦着嘴唇,五官扭曲地看着他,「靠,你居然……居然亲我……」说罢,他猛地推 开他,扑到洗脸台,打开水龙头,一遍遍洗刷自己的嘴唇,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毒菌……
  顾流年一动不动呆立,呆呆望着他的背影,整个人如坠冰 窟。
  从天堂到地狱,只需一秒。
  
  一片沉默。卧室静得可怕,只有浴室的水声,淋淋沥沥,如同下着无边的细雨。
   顾流年裸露着健美的上半身,下身套着深蓝的运动长裤,抱头坐在卧室的床上,双指深深掐入自己的发……他觉得自己就像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绝望地等待着最 后枪决的号令。
  浴室的门被重重推开,顾流年一惊,抬起头。掌握着他生死的号令官来了,面无表情、眼神阴郁,和刚才在他怀中喘息的大男孩,完全 判若两人。
  「阿辉……」顾流年忍不住站起来,纪辉像见到洪水猛兽一样,后退一步,这举动刺痛他的心。
  「你这家伙,他妈的疯了吗? 是不是把我当成女人了,才亲个不停?」纪辉勉强挤出一丝笑,表情极端不自然。他的嘴唇仍有些肿肿的,大概刚才在浴室洗了很久的缘故。联想到对方的表现,顾 流年的眼中一片黯然。
  无语凝视半晌,交缠的视线,心痛到无法诉说。
  「我喜欢你。」顾流年开口了。
  是不是别说这句话比 较好?是不是该说,「对,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把你当成女人了」,或是「我在开玩笑呢,你不要介意」这些话?纪辉已经在给他递台阶,他最好顺着走下来,避免 事态恶化。然而,即使理智很清楚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嘴里吐出来的,却是这四个禁忌的字词。
  没错,不是别的,就是这四个字——我?喜?欢?你。
   他已经不想隐瞒,更不想再忍耐。喜欢他的这颗心,满涨到了快要爆裂的地步。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这一刻,他想要让他知道!
  和邬兴华在逛街 时明了自己的感情后,顾流年就想借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对方表白。如同影视中放的那样,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或是充满浪漫气息的海港码头……当气氛亲密到令 人沉醉之际,他看着他的眼睛表白……当然他可能会有点吃惊,可最终会羞涩地点头应允,然后大家紧紧拥抱在一起,天长地久。
  想象如此美好,傻到 天真。
  「我喜欢你……」
  然而现实是,纪辉的脸颊因他的话而扭曲变色,「你……你在乱讲些什么?你最近都好奇怪,是不是发烧了?我 陪你去看医生吧……」
  「我没有病。」顾流年打断他。真心话一律令人脸红而畏惧,可他仍然鼓足勇气,直视他的眼睛,「阿辉,我喜欢你,真的很喜 欢。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可不可以?」
  「什么叫……和我在一起?」纪辉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脸色铁青,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这家伙,脑 子真的被烧坏了,我是男人,还是你表哥……」
  「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顾流年的声线沙哑得几乎脱水,「我更知道自己不该爱上你,可我没办 法控制……」
  「什么叫没法控制?」纪辉一个箭步窜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我早就觉得奇怪……虽说男生之间打手枪很常见,可做到你 这种地步,果然还是过头了吧。我早就想说停,可看你那么想要的样子,我想还是算了。大概你性欲旺盛,一时找不到女友,所以找我发泄,既然是兄弟,我就不该 推辞。可今天……」
  纪辉的声音高亢了几分,「今天你居然吻我……两个男人接吻……你不觉得恶心吗?我他妈的已经受够了!顾流年,你醒醒吧,正 常人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别因为我不拒绝,就肆无忌惮、得寸进尺,别再对我做出这种变态行为!」
  全身在瞬间僵硬,千万把利刃插入体内,痛不过 如此。
  从天堂到地狱,亦不过如此。
  「我们之间……真的一点可能性都没有?」顾流年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然哽咽。
  「怎么 可能!」对方的决绝在耳畔冷冷响起,「如果还想做兄弟,就不要再这样,否则,我只有请你搬出去。」
  天塌地陷……
  凝视着对方毫无回 旋余地的眼睛,顾流年难过得无法呼吸。
  
  这一晚,顾流年辗转反侧。一直在想过去的事,和纪辉的事……想着他令人同情的童年,想着他 的单纯懂事,他现在冷淡阴沉的性格,想着自己一年多来和他的同居生活,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的他,视他为生命中的最重要……就这样翻来覆去,不知不觉, 青白晨曦透出天际……
  顾流年穿戴起床,站在纪辉门口,无声伫立。黎明时分,格外静谧,也格外清冷。门里这个人,是否已经睡熟,又或者和自己一 样彻夜未眠?他没有勇气追寻答案,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朗,又何必多问?
  沉默木门,划开深深沟渠,无法逾越。以前不过一步就可以将他拥入怀中,现 在却仿佛相隔两个世界。他失魂落魄离开,又失魂落魄回到大学。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纪辉,顾流年住回了大学寝室。所幸当初他保留了铺位,不知是否该庆幸自 己有「先见之明」?
  最先察觉他不对劲的是邬兴华,劈头就问:「怎么了,和你表兄吵架了?」
  顾流年苦笑,纪辉已经重要到了自己一有 不对,别人就会下意识提起的地步,以前觉得很温馨,现在就是种讽刺。
  「没有吵架,只是有些……意见不合……」顾流年困难地斟酌字眼。
   「什么意见不合,说得这么文绉绉,不就是吵架了吗?」邬兴华豪爽地一拍他的肩膀,「看不出来,你居然会和你的小心肝吵架?真是天下红雨了。不过兄弟俩 嘛,吵吵感情更好。行了行了,别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走,和我们打球去。」
  拗不过,只能身不由已跟他走。就这样住校一个星期,没有回纪辉 的公寓,也没有和他联络。思念成狂,有时会忍不住呆呆掏出手机,看着屏幕,幻想对方的电话如期而至,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幻想?反反复复都是心痛。他现在已不 敢奢望纪辉接受他,可至少来个关心的问候也好啊,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灰色的屏幕一片死寂,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只要他不联络, 纪辉就绝不会主动联系他。现在想来,这竟是他们之间一贯的相处模式。其实顾流年的生活还是很充实的。白天被排得满满的课程所填充,晚上就和邬兴华等人泡在 一起,不是打球,便是参加一些娱乐活动。他从心里感激自己有这么多朋友,能够纾解烦闷。虽然这些心事无法向任何一个人启齿,可听他们海阔天空胡侃一通,爆 发出阵阵爽朗大笑,顾流年就有种得救的感觉。然而,一到晚上,他便开始辗转反侧,时不时做噩梦。梦里梦外,都是纪辉冷淡的脸,和他那番决绝的话。
   惊醒后,满头冷汗,一夜无眠。
  
  很快,期末大考将至,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平时混归混,谁也不想在紧要关头被当掉,于是上晚自习 的人数日益增多,原本空荡荡的图书馆,现在座无虚席。邬兴华最近玩得太疯,不得不临时抱佛脚,每天晚上去图书馆报到,还拉上顾流年一起,不懂时也好向他请 教。
  不知不觉,已到晚上十点,图书馆关门的时间,邬兴华和顾流年收拾好书本,随人流走出室外,在门口正好看到一位身材苗条的女生……
   「童瞳!」眼尖的邬兴华一眼就认出了她。
  「邬兴华,顾流年,是你们啊。」女生转过头,露出清丽怡人的笑容,「没想到你们也来自习。」
   「是啊,我们在四楼,你在哪里?没看到你。」邬兴华道。
  「我在一楼的期刊室,那里有我要找的资料。」
  「你准备得怎么样?」邬兴 华问道,三人开始边走边聊。
  「还好,大致把律法过了一遍,明天开始死记硬背。」童瞳笑道。顾流年走在右侧,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和邬兴华的对话, 并没有插嘴。前面的路开始分岔,童瞳停下脚步,微偏过脸,视线投向邬兴华身边的神游天外的男子,「顾流年?」
  「嗯?」被邬兴华狠狠一撞,顾流 年这才惊醒,发现对方在叫自己的名字。
  「顾流年,我有些事想问你……」童瞳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啊……」邬兴华突然大叫一 声,「我突然想起来,我的衣服已经泡了三天没洗了,再不洗就烂掉了,趁现在还没熄灯,我得赶快去冲一冲。你们慢慢聊啊……」说罢,他就窜得比兔子还快,临 走前,还朝顾流年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家伙,明明中午刚洗过,哪里还有泡了三天没洗的衣服?顾流年皱皱眉,转身单独面对童瞳,后者「噗」 地一声笑出来,「邬兴华肯定以为我想追你,放心吧,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可别露出这么困扰的表情啊。」
  对方的直爽,让顾流年微微一笑,「你找我 有事?」
  「没什么,不过想找你聊聊而已。」
  两人边走边谈,深霭暮色中,银白月晖透过树荫洒下……花圃中的粉白月季,散发着若有若 无的芳香,气氛幽静异常。
  「你最近怎么了?很消沉的样子,还经常魂游天外,这样根本不像你,你该不会失恋了吧?」童瞳调侃道。
  失 恋。这个无心的词,正好击中顾流年。
  「真的被我说中了?糟糕,我不是故意的。」童瞳可爱地吐了吐舌头。不愧是女孩子,有着女生独有的敏感。
   顾流年露出招牌式的温柔苦笑,坦然道:「其实,我和他根本没有开始,又哪来失恋一说?」想起那个令自己斗志全消的对象,只觉内心的痛,一层层泛了上来。 这几天一直用忙碌来刻意遗忘,结果却收效甚微。
  「可她对你很重要吧?记得上次你说过,你这么辛苦打拼,都是为了她。」童瞳看着他,眼眸在黑暗 中闪闪发亮。
  「可如果他不想要的话,这一切便成了多余。我和他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他家里对他不好,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 我总觉得必须拼命努力,才能给他一个好的未来,可我却忘了问他,他是不是需要这些?搞不好,这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应该是朦胧月光的错吧, 否则平时的他,绝对不会这么多嘴,尤其在相交不深的女生面前。可童瞳没有恶意,他能感到她对自己的关心,而他又压抑太久了,真的很想找人谈谈。邬兴华虽然 是自己的好友,可太粗枝大叶,那么,眼前善解人意的女孩,便成了唯一能够倾诉的对象。不知为什么,顾流年就是对她有一份莫名的信任。
  「喜欢一 个人,怎么会是自作多情?」童瞳反问道。
  「喜欢又如何?对方若无法接受你的感情,一切便成了困扰……」
  「到底是他的困扰,还是你 自己的困扰?」童瞳打断他。
  顾流年不由停下脚步,看着他困惑的表情,童瞳微微一笑,「如果我是那个人,有人像你一样这么喜欢我,我也许无法回 报,却绝对不会认为这是困扰。人心都是肉做的,有人喜欢自己,并为自己这么拼命,不管是谁,我都会心存感激。」
  「我和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我的 感情对他而言,除了会造成困扰外,还说不定还是羞辱和污点……」想起纪辉嫌恶的表情,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顾流年,我真的很好奇,你喜欢上 的,到底是什么人?要知道,全系一半女生都在暗恋你,可有人居然不买你的帐?!」童瞳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我只是个普通人,他也很普通。」
   「没听说过吗,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童瞳笑道,偏头看他,「不管怎样,喜欢这种心情,难道不是真实的吗?如果我是你,会好好找她谈一次。你最近这么颓 废,可不像我所认识的顾流年喔。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你为了她自暴自弃,又会怎么想?至少我就绝对不会开心,还反而认为你是个懦夫。和她好好聊一次吧,就算 做不成恋人,也可以做朋友。她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你一定不想失去她吧!」
  顾流年内心一震。的确,被纪辉拒绝后,他只是一味沉浸在自怨自艾的 情绪中,像鸵鸟般把头埋在沙里,连电话都不敢打给纪辉,更不敢想明天会怎样。然而一味逃避不是办法,生活仍要继续。被拒绝了,天就塌下来了吗?难道自己从 此不再见纪辉了?当然不可能!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好好找他谈谈?当初是因为自己突兀的举动,才招致纪辉激烈的反弹。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星期,彼此都冷静 下来了吧,那么,何不开诚布公,坦率交流一次?
  爱情不分性别国度,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对纪辉的感情,他问心无愧,亦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天 日,所以,他不想再让纪辉视自己为「变态」,更不想从此和他形同陌路。心情瞬间振奋起来,顾流年挺直背脊,一扫这些天来的阴霾,「谢谢你,童瞳。我想去找 他,好好谈一次!」
  「嗯,好好和对方谈,祝你好运!」
  用力挥了挥手后,顾流年迈动有力的步伐,朝校门外奔去。
  
   搭午夜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纪辉的公寓,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迟疑几秒,顾流年终于还是敲响了房门……
  「谁啊?」门内传来纪辉的声音, 心突然乱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等一阵子后,听到自远而近的脚步声,然后,门「嗒」地一下被推开……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阿辉……」才吐出这两个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视线落到对方薄薄的嘴唇,不该有的画面浮上脑海,一阵尴尬,脸颊不由隐隐发烫。
  「怎么是 你?」纪辉的表情看不出喜憎,只是有些吃惊,眼神冷淡依旧,甚至比以前更冷淡。他的头发乱乱的,套了件皱巴巴的T恤衫,下面穿着宽松带条纹的运动裤,脚上 趿着一双拖鞋。看样子正打算入睡,却被他这个不速之客吵醒。
  「阿辉,我想和你好好谈谈。」顾流年凝视着对方。
  「现在?」纪辉抓了 把乱乱的头发,面有难色。
  「嗯,能让我进去吗?」正想推门而入,却发现玄关竟然多了一双……银色的细高跟凉鞋?是成熟女性的鞋子,以前从未见 过。
  「你有客人?」顾流年有点吃惊,猜想着那个究竟是谁。
  「纪辉,是谁啊?」娇滴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一位穿着细吊带和薄得几 乎能看到内裤的纱裙的女子,出现在顾流年视野中。她双唇殷红、衣着暴露,化着很浓的妆,俗艳中透出熟女独有的妩媚,年纪最起码有二十八岁以上,和纪辉在一 起,很明显的姐弟配。
  看到顾流年,她不但不羞赧,反而凑上来对顾流年抛了个媚眼,然后把白花花的手臂,搭在纪辉肩头,咯咯笑道:「纪辉,这位 帅哥是谁啊?是不是你同学?没想到你也有长得这么正点的同学,来介绍一下嘛。」
  「你出来干什么?快点进去!」纪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连 推带拉,赶她回卧室。女子不情愿地嘟起红唇,板着脸走回卧室,重重甩上门……纪辉转身将大门带上,两人就这样站在公寓外的走廊上,大眼瞪小眼,显然他不想 让顾流年进去。
  「她是谁?」 顾流年一眼就明白了几分,心直往下沉。
  「呃……我马子……」纪辉狠狠抓了把头发,视线飘忽,就是不 肯和顾流年的对上。
  「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顾流年攥紧拳头。
  「上个星期……」
  他住校后,纪辉就马上交了女友?顾流 年被这个事实打击了,「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年纪,不是你同学吧?你们刚刚认识,就已经熟到带她回家了?」他无法忽视,自己充满强烈妒意的口吻。
   「你管我这么多干什么!」对方连珠炮式的发问,逼得纪辉低吼出声,两人同时一震。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过分,纪辉瞥了一眼顾流年的脸色,压低声音,「她在 我们小区旁边的洗浴中心打工,我有时候去那里洗澡按摩,就认识了。现在男小女大多的是,你干嘛大惊小怪?」
  「洗浴中心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能 结识到好女孩吗?」顾流年憋着气道:「一看就知道她是风尘女子,你小心别染上什么病!」
  「要你管!我宁愿和乱七八糟的女人上床,也不愿等着被 男人插!」
  太直接的话,像一记重锤迎面砸下,顾流年只觉大脑嗡嗡作响,两眼发黑,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阿年,我不是不知道 你对我的好。可是你醒醒吧!我们这样是不对的。」见他脸色实在难看,纪辉放缓了语气。
  「你可以不接受我,但是不要糟蹋你自己。」顾流年定定 神,强忍住胸口的疼痛,「如果真的想交女朋友,那就去找个正经的好女孩,别再和那种女人交往。纪辉,你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像我这样的 人,正经女孩都不会喜欢我啦。」纪辉耸耸肩,「我对这个没什么要求,只要有人愿意接受我就行了。」
  只要有人愿意接受他?他对女人的要求这么 低,可自己是男人,就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自己明明可以比任何一个女人都爱他,都更能让他幸福,然而,就是因为性别,还有与生俱来的血缘,把一切都抹 煞了!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随便贬低自己。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声音再度哽在喉口……他能感到自己的太阳穴鼓涨欲裂,血液在血管中疾 速逆流;他更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自取其辱,也不该增加对方的困扰,可心中沸腾的感情却如山洪暴发,无法控制,一泄而下,最终一败涂地。
  「我真的 很喜欢你……」
  这句话听上去多么卑微,又是多么令人心痛!
  纪辉一震,飞快看了他一眼,马上垂下眼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到 睫毛在轻轻颤抖……然后,纪辉抬起头,以一种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表情看着他,「那是你的事,我们之间没可能。」
  顾流年知道的,知道肯定会是这种 结果。可真的听到时,胸口仍是传来冰凉的窒痛……
  「别傻了,不要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这四个字,纪辉以前似乎也说过。是勘破红 尘的淡然,还是诚心实意的劝告?只可惜他早已飞蛾扑火、万劫不复。太晚了,现在才叫他停止爱恋、停止想念,实在是太晚了!爱一个人,为此倾注了生命的重量 ,还有比这个更恐怖的事吗?!
  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清醒时,自己已经站在纪辉的公寓楼下。茫然四顾,眼前一片浑噩的夜色。顾流年定了 定神,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朝外走……他原本挺直的背脊完全垮了下来,身形佝偻,每走一步都很小心,很轻很慢,仿佛垂垂老矣的老翁,这时,只要门外突然刮 过一阵强风,兴许便能将他如流沙般吹拂殆尽。
  人生有着难以承受之重,也有难以承受之轻。如果感情是辗转指尖的流沙,握得越紧,流失越快,那他 从小到大的执着,是否都是一场笑话?顾流年扯动唇角,却没能笑出来。
  零时的都市,有种清冷的美。今天这一刻的终结,是明天另一秒的起始,过去 已无法再回头,尽管它是那么铭心刻骨。忍不住想到当初纪辉辍学时,他去探望他,离开时,他站在厂门外的背影,孤单消瘦得令人揪心;又想起当他工伤后,躺在 病床上,苍白的脸色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是那么令人心痛……经常听长辈们称赞自己是个认真勤奋的好孩子,从小就有目标,不需要大人操心,可现在想来,那并 非天性如此,而是纪辉的缘故。因为想给他一个美好未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照顾他、保护他,所以他才这么拼命。
  一直以来,心无旁骛,朝这个目标 直线前进,从来不曾犹豫。可在这一刻,他却对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想对他好、让他快乐,想和他在一起,甚至觉得这辈子一定会和他在一起,天长地久、 海枯石烂,可这些难道不都是自己类似偏执狂的妄想吗?纪辉自己呢?
  答案是否定的。刚才与他的对话,就已经很好地说明了一切。迄今为止,所有的 人生目标和理想,都在今晚被彻底否定,不留一丝余地。顾流年只觉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未来。
  缓缓走过霓虹闪烁的繁华街道,汽车一辆辆自身边飞 驰,有不少商铺彻夜营业,明亮的店面流光溢彩,可他的内心却一片苍白。
  爱越深,越寂寞。

  第四章 流年
  
   从此形同陌路。藉口大四工作忙,顾流年从纪辉家搬了出来。系主任曾推荐他去国外知名大学做交换学生,但他没有去,而是一头投入了考研究生的准备中。忙碌 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顾流年以居于榜首的成绩,顺利考入本部的研究生,成为俞教授门下的得意弟子。同时,他再度得到去美国研读的机会,这次他没有推拒, 毅然登上了去异国的飞机。
  不同的陌生环境、紧张的语言和课程学习,让他第一个月马不停蹄、疲于奔命。好在人的适应能力很强,尤其对一向独立的 顾流年而言,很快他就适应了异国生活,过得游刃有余。
  虽然不曾亲自和纪辉联系,但毕竟是亲戚,多少也从父母口中听说一些他的消息。在顾流年出 国后不久,纪辉就肄业了,而不是毕业。他成绩太差,又经常旷课,有些课补考仍没通过,不得不再重修一次。其实他如果好好念书的话,应该一年前就顺利毕业。 大舅妈知道他是「扶不起的阿斗」,却没有资格埋怨他,毕竟纪辉无心学业,是她当初种的「孽因」。要怪的话,只能怪自己。
  旱路不通走水路,大舅 妈在这方面的脑子很灵活。干脆拉关系走后门,偷偷给校长送了一份厚礼,好说歹说,终于让他混了个结业文凭。纪辉在学校这三年,基本都在打混,不学无术 。出来后照旧一问三不知,令大舅妈连连叹气。为了让他有一技之长,不至于今后没了父母的倚仗会饿死,大舅妈和大舅舅商量之后,认为反正现在厂里帮手也够, 不需要纪辉,不如把他送去学开车,好歹也算一门技术。
  于是,纪辉回家后没住多久,又被大舅妈送去了Q市。他的人生就像坐在一条完全靠大舅妈导 航的漏船上,驶东驶西,全凭她一个人做主。纪辉没有意见,也完全不在乎。他大概从来不觉得这条船是属于自己的吧,要毁灭还是维持现状,他都漠不关心。随波 逐流的人生,在别人看来固然不可取,可因为没有归属感,纪辉也就乐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反正他不是顾流年,在亲朋好友眼中,他是根本不被人注意的渺小存 在。从来没人对他有期许,他也就习惯了不思进取。
  一年的国外研读,在忙碌中很快渡过。顾流年回国准备论文,并通过了淘汰率接近90%的司法考 试。因其优异的表现及流利的英文,顾流年还未毕业,就受邀进入B市最知名的国际律师事务所带薪实习,专门负责涉外经济、证劵金融投资及海事海商、知识产权 等领域的案件。那时,他还未满二十六岁,就已前程似锦,被事务所委以重任,视作未来的明日之星。无论是导师还是同事,都对他十分信赖,赞誉有加。
   顾流年想,他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可抱怨?他已经实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有可预期的精彩人生,有一份充满挑战、薪资优渥的工作,受到老板及同事的信 任。事务所给他配了一辆新车,还替他租了一套在市中心的豪华公寓,只要他为事务所连续服务四年以上,这套公寓的产权就属于他。
  公寓一百多坪 米,六楼,东侧靠江,西侧则正对大片森林绿地。一早起来,灿烂的晨光便毫不吝啬地漏入卧室,满室生辉;而当夕阳西下时,彤红的晚霞则将房间映衬的如在画 中。
  落地窗外的风景,永远是那么明朗怡人。可是当他下班后,一个人坐在阳台,倒一点红酒,对着漫天晚霞独酌时,却发现自己仿佛得了健忘症似 的。最近几年的日子,一点都想不起了,只有……只有大学那一年多来,和纪辉同居的日子,像被人用刀凿下一样。每个细节,都深深刻在脑海。
  他还 记得他打游戏的样子,那么专注,不理任何人,害他有时会觉得很寂寞。故意去骚扰他,呵他的腋下挠他痒痒,让他不得不停下。两人有了亲密接触后,他变本加 厉,经常趁他玩的入迷时,突然伸手抓他的小弟弟,即使被他骂也不放,后来两人打着闹着,往往会闹到床上……
  他也记得,自己经常坐在餐桌上,看 他有模有样地炒菜。他自己则是个厨房白痴,只能装模作样的削削水果。记得他最爱吃猕猴桃,而市场上卖得太贵,他往往会节省下所有的零用钱,在周末买一大堆 给他吃。他一边炒菜,他就一边削猕猴桃,把绿色的果肉切成一块块,然后用牙签插着,亲手喂到他嘴边。
  那段日子,是他和他感情最亲密的时候。他 可以抱他、摸他,可以在看电视的时候,牢牢握住他的手,或是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可以枕着他的肩膀睡觉,或是让他枕着自己的;可以像情侣般说着暧昧的话,可 以吻遍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只要他不过界……可最终,他却越了界,捅破了隔在彼此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如果时光倒流,他还会不会再吻他、向他表 白?顾流年会不止一次问自己。可他想,他还是会的,因为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人生实在太短暂了,谁知道明天会怎样?无论如何,哪怕今天与他形同 陌路,他仍不后悔当初向他表白。这份精致出色的人生蓝图,本来为他而绘、因他而成形,现在他不要了,那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呢?
  只有那一年 共同生活的日子,感觉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纪辉,比什么都重要。
  却已经无法和他在一起。
  
  才来到公寓门前, 就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话铃声,顾流年将公事包夹在腋下,飞快掏出钥匙开门,然后快步走到客厅接起电话,「妈?」是家里的电话号码。
  「阿年,怎么 这么晚才接电话?你该不会现在才下班吧?」话筒那端,传来母亲和蔼的声音。
  「嗯,刚到门口。最近有一个跨国的商标侵权案要打,资料很多,和同 事们不知不觉讨论晚了。」顾流年松开领带,并解开白衬衫领口。
  暮色中,男人的高达身材,牢牢定立,如厅柱般安全沉稳。最近几个月的职业生涯, 解除了不少复杂的案例,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将他的气质磨练得更加沉静。而线条分明的脸庞、充满正气的眼神,亦加深了这种沉着感。即使站在黑暗中,他身 上独有的内敛光华,总在不轻易间摄取他人的视线。
  「你要小心身体啊,不要老是早出晚归,三餐要好好吃,尤其是早餐要多吃一点,知道吗?」母亲 的口气有些担忧。
  「放心吧,妈,我都有在吃。」顾流年微微一笑。
  「这个周末回不回家?」母亲问道。
  「嗯……」顾流年 停顿了一下,「如果案子顺利的话,我就回来一趟。可如果不顺利,恐怕要加班……」
  「那就早点做完回来吧,小辉回来了。」
  顾流年浑 身一震,「纪辉?」他的名字自口中念出,有股岁月风尘的味道。
  「是啊,他在Q市呆了很久,这还是第一次回来。你们哥儿俩很久没见面了吧,再加 上这个周末是你大舅舅的生日,不如大家趁此聚一聚?」
  「嗯……好吧……」顾流年记不大清楚自己怎么结束通话的,只记得回过神时,耳畔已是一片 忙音。他搁上电话,抬起头,看到橱窗前摆放的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上次回家时,无意在相册中翻到的,他和纪辉童年时的合影。他取下相框,轻轻擦了擦,在黑暗 中,凝视着照片上两位开怀傻笑的少年,良久不曾动弹。
  
  其实CHAOS公司的商标侵权案进行得并不顺利,还有大量资料有待查证。时 间一分一秒过去,傍晚时分,顾流年看来看事务所的挂钟,终于还是放下手头的案卷,和同事们打声招呼,提前早退。
  车子开了没多久,阴霾的天空下 起牛毛细雨。他打开车灯和雨刷,双手稳稳把在方向盘上,车中CD放着清亢幽冷的情歌……
  「You touched my heart you touched my soul.
  You changed my life and all my goals.
  And love is blind and that I knew when,
  My heart was blinded by you.
   
  I’ve kissed your lips and held your head.
  Shared your dreams and shared your bed.
  I know you well ,I konw your smell.
  I’ve been addicted to you」
  (注:曲名Goodbye My Lover-James Blunt)
  他加大油 门,车子仿佛插上一张无形的翅膀,朝着灰色雨幕的深处平缓飞翔。前方的路无限延伸,似乎没有终点。
  纪辉,有三年没见面了吧?感觉这三年对自己 而言,几乎全是空白。时间仿佛不曾远离,反反覆覆浮现脑海的,是纪辉细致的眉眼。命运的齿轮跳过三年的空缺,直接把他拉向他。
  内心一片火热, 想着终于能再见到他,却又一片萧瑟,是想到了昔日他的决绝。冰与火的双重纠结,将复杂难辨的情绪染上他的眉宇。顾流年揉了揉眉间深深的皱褶,长长吁出一口 气,以平静的眼神,迎接未知的一切。
  
  到了老家后,顾流年直接把车开向大舅舅的住所。路上已经通知母亲,会直接去大舅舅家,所以他 们应该并不吃惊。大舅舅早在几年前,将他陈旧的老房修缮一新,在原址上建了幢四层楼高的小洋房。一楼是厨房客厅和客房,二楼是大舅舅和大舅母的卧室,三楼 给纪明,四楼给纪辉住。只是纪明还在外地上学,纪辉自从被大舅妈送去Q市学驾驶后,就乐不思蜀,很少回家,因此三、四楼都空着。
  才将车开到院 子里,就看到一楼透出的灯光,人影晃动。想着纪辉也许就是其中之一,心里不由一紧。下车后,才走几步,顾流年就停住了。
  院子里没有灯光,十分 黑暗。厨房外的墙角,有一圈黑黑的人影,蹲在那里吞云吐雾……白色眼圈冉冉上升,模糊了那张冷淡的脸。
  心脏在刹那开始狂跳,顾流年静静看着 他,恍若隔世。倒是对方先开口,抬着薄薄的单眼皮看了他一眼,轻笑一下,朗声道:「呦,这不是顾大律师吗?你可终于衣锦还乡了。」说着,他缓缓站起来……
   「阿辉。」顾流年走进他……
  他没有变,一点都没有。
  真是不可思议,岁月在他身上,居然并无留下太多痕迹。还是纤细的身材,冷淡 的表情,写着淡淡阴郁的眼眸,如今眼里多了一抹世俗和痞气。他的头发十分枯黄,乱蓬蓬的,一看便知仅在廉价的美容院打理。他身上穿着一件长袖灰色套头衫, 牛仔裤的裤脚很长,几乎拖到地上,脚上则是一双脏脏的帆布鞋。很寻常甚至有些邋遢的打扮,和街头混迹的小青年没什么两样,若在人群中,顾流年怀疑自己是否 能一眼认出他。
  「大帅哥,几年没见,你大变样了啊。」纪辉上下打量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上没有丝毫过去的芥蒂,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变了吗?」顾流年淡淡一笑,内心涌过寂寥的温柔。过去清晰如昨,爱他的心从不曾改变。好不容易重逢,却隔着千山万水。
  「怎么说呢……变 得像电视里那些精英分子。看看你这身行头,好气派,都是名牌货吧!果然喝过洋墨水的人就是不一样。」纪辉摸着下巴,痞痞地笑道:「以后我们都要仰仗大律师 你了,吃香的喝辣的,别忘了给我留一份……」
  顾流年不由苦笑。
  「是不是阿年来了?到了怎么不进来?」远远听到大舅妈的声音,顾流 年连忙扬声道:「我来了。」然后,和纪辉一前一后,跨入客厅。
  厅内一片暖意,大圆桌上围坐着自己的母亲、大舅妈和大舅舅,还有……大舅妈身边 的一位年轻女子……笑容缓缓凝固在顾流年脸上……
  「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纪辉走过去,搭着女子的肩膀,笑道:「这是我的女朋友姜晓梅,这 就是我刚向你提过的大律师——我的表弟顾流年。」
  「你好,早就听纪辉提起过你。」姜晓梅款款站起来,朝顾流年露出微笑。她留着栗色卷发,身材 苗条,和纪辉以前交往过的风尘女子截然不同。她虽非初出校园的青涩女孩,却俏丽大方,看来这一次,纪辉是认真的。
  顾流年觉得脖子像被一只枯槁 的手死死掐住,顿时呼吸困难,但还是挤出笑容,低声道:「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寒暄过后,大家一一就坐。顾流年坐在纪辉旁边, 大家边吃边谈聊,气氛很融洽,过去似乎不曾存在。
  那么多无声的静夜,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彼此,可那时的他,和此刻若无其事坐在自己身边、眉飞色 舞乱侃的男子,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对纪辉而言,那段和男人互相抚慰射精的岁月,应该是急待遗忘的尴尬吧,顾流年很清楚这一点,却无法控制低落的心 情。
  「阿年,什么时候把你的女朋友带来看看?省得舅妈一天到晚念叨。」纪辉手持啤酒瓶,将他面前的杯子注满。
  「目前工作比较 忙……」
  「再忙也要交女朋友啊,个个都像你似的,难道大家都不结婚了?」母亲一听他这么说,就抱怨开了,「阿年,你也老大不小了。看看人家小 辉,女朋友都不知道交了几个。只有你,东挑西拣,到现在都找不到。」
  「舅妈,过去的事就不要多提了。」被提到以前的糗事,纪辉求饶般笑道,握 了握姜晓梅搁在桌子上的手。顾流年看在眼里,只觉一股烧灼感涌上胃部……
  「你啊,追女孩子的本事根本比不上小辉,你要多向人家请教学习。」母 亲叹了口气。
  「舅妈放心,我一定会把我的十八般武艺,统统倾囊相授。」纪辉嬉皮笑脸道。
  「哎呀,你就别瞎操心,阿年这么好的条 件,你还怕她没有女孩子追?一流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出过国,现在最有名的律师楼做事,长得又那么帅,我看女孩子抢都来不及。是他自己眼光太高,才一个都看 不上吧,再说男孩子又不急,三十多岁的钻石王老五照样抢手,年龄越大越值钱。」大舅妈笑着快慰顾流年的母亲。
  大概是上了年纪,大舅妈身上泼辣 刻薄的气息收敛不少,变得和蔼多了。席间观察,发觉她对纪辉的态度可谓大转变,语气缓和,甚至有纵容讨好的意味。听说纪辉在Q市的驾校毕业后,罔顾大舅妈 让他回家继承塑料厂的「命令」,继续呆在Q市打混,四处做零工。大舅妈虽然不无抱怨,最终仍随他去了。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两人的相处模式就有了些许改变 吧。反观纪辉,依旧是淡淡的,甚至还会和大舅妈针锋相对。可大舅妈不但没有雷霆暴怒,反而隐忍下来,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如果 当初就对自己的母亲身份尽一点职,公平对待自己的亲身骨肉,纪辉就不会变成今天阴郁孤僻的样子。现在才亡羊补牢,是否已为时过晚?
  
   大舅妈吹熄蜡烛、分享过生日蛋糕后,大家都聚在客厅间聊。顾流年坐在沙发西侧,纪辉和姜晓梅坐在沙发正中,两人紧紧挨着。期间不知纪辉讲了个什么笑话, 逗得她花枝乱颤,整个人倒在纪辉身上,好半天都喘不过气。纪辉就搂着她,脸上露出十分罕见的笑容,满足而单纯,一如儿时吃到黑巧克力的少年。
   顾流年站了起来,无声退出客厅。来到院子里,他摸了摸裤袋,掏出一根烟点上,像把所有烟雾都吸进肺里一样,狠狠抽起来……
  「你学会抽烟了?」
   顾流年转过头,是纪辉,「恩,事务所里经常要加班,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提提神。」
  「看来你也不是百分百的好孩子嘛,还记得不?以前还一脸正 义的叫我不要抽烟,没想到,我戒了,你倒反而抽上。」纪辉站到他旁边,姜晓梅没有跟来,想必还在客厅。
  「戒烟是好事。」顾流年认真地说。
   纪辉笑了起来,「你自己却不戒?」
  「我没办法控制。」
  「哦?你也有没办法控制的事?」纪辉好奇的盯着他。
  「其实有 很多事,我都没办法是控制。」顾流年迎接对方的目光,没有逃避,淡淡道:「我又不是圣人。」
  纪辉的表情微微变了,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的脚尖,轻咳一声,「怎么不找个女友?听说你一个人住,你又不会做饭,吃东西怎么办?家里有个女人比较好啦。」他显然在回避,那些难以启齿的往事,还是遗 忘比较好,彼此还能若无其事,重新做回兄弟。
  「事务所的工作真的很忙,没空考虑这些事。」
  「追你的女人肯定一抓一大把吧?我要是 你,就泡个最漂亮的。」纪辉咧嘴笑道。他比以前感觉活泼一点了,是因为谈恋爱的缘故?
  「你的眼光不错,姜晓梅很漂亮,举止也大方。」顾流年由 衷地说,忍住胸口泛滥的寂寞。
  没有他,纪辉也能幸福。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屠龙勇士,只有他,才能解救困在高塔上孤立无援的他,给他幸福人生。 他是那么认真地相信着,几乎成了一种信仰。其实不是的,没有他,他会更幸福。
  直到这个时候,顾流年才渐渐领悟,尽管这领悟带着锥心的痛楚。他 太执着于小时候拯救他的的梦想,擅自给自己披上一件五彩的外衣。其实并没有谁,能真正成为谁的救赎。没有他的日子,他照样过得很好……不,是过得更好。他 不是什么屠龙英雄,而是他亟欲推脱的噩梦。
  「是吧,我也这样觉得,小梅是我第一个正经交往的女孩子。她条件这么好,当初追她时,我都不敢相信 她会答应。毕竟像我这样的人,没几个女孩会喜欢我啦。」得到他的赞扬,纪辉很高兴,摸了摸头。
  浅浅的痛楚在心中蔓延……想告诉他不要随便贬低 自己,他是他深爱的人,身上有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优点,这么看轻自己,他会不平、会心痛。可事到如今,又何必把当初的痴语傻言重复一遍?他已经有了美丽的恋 人,那他就该学会放手。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好吗?只要他快乐,不论跟谁,他就应该满足了。
  「呵呵……」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地方,纪辉咧开嘴 角,「刚才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吃鳖的样子。知道吗,你这家伙,在我们亲戚圈里,可是天神一样的存在,几乎十全十美。每次老爸老妈教训我,都把你抬出来,然后 将我批的一文钱不值,让我抬不起头。可没想到,你居然也有被大家教育批评的一天。会在交女友这种事上输给我,亏我们一致认为你是最早谈恋爱并结婚生子的一 个呢,哈哈……」
  朗朗笑声,回荡在静谧夜空,顾流年勉强挤出笑意,「这一点,你从小就一直比我强。」
  「是啊,总算有扳回一城的感 觉。」纪辉得意地看着他笑,「你啊,也找个女朋友吧,省的姑妈一天到晚为你操心。」
  顾流年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这才像话 嘛!」纪辉爽朗地拍着他的肩旁,「阿年,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小时候,我可是对你又爱又恨……」
  顾流年心头一跳,「为什么?」
  「你 还真的没有自觉?你太优秀耀眼了,搞得你身边的人,个个都是癞蛤蟆一样,而我呢,则是其中最丑的癞蛤蟆。其实和你在一起时,我一直都有很浓的自卑感,你大 概没有注意到吧。」
  「完全没有……」顾流年沉默了。他一点也没注意纪辉的心情,原来他竟给纪辉那么大的压力。
  「其实也没什么啦, 轻松一点,别摆出这么沉重的脸色。」纪辉笑了笑,「这几年来,我在Q市有混没混,打打工,交交朋友,表面上看很热闹,但心里却很孤独。不过一个人也好,终 于想明白很多事。一切都是命运,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拥有一切:温暖的家庭、开明的父母;还有些人,生下来就讨人厌、遭人遗弃。所以光羡慕别人是不行的,自 己的人生,还是要自己过,自己来开解。」
  「其实……那个拥有一切的人,也往往是最一无所有的人。」顾流年缓缓道。
  「那是因为你想 要的太变态啦!」
  这句话脱口而出,两人都愣了。还是纪辉先回过神来,连忙打了个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
  「也许你是对的。」 顾流年牵动唇角,淡淡道:「我会自我反省。」
  「你能想通就最好了。」纪辉的脸色略有释怀。两人都意有所指,却又都没有说破。成熟的大人之间的 对谈,三年不见,彼此都在社会上打过滚,再不复年少的青涩鲁莽,这样更好,很多事,没必要非说破不可。含糊敷衍过去,还有一条后路可退。
  「阿 辉……阿年……」大舅妈在里面叫着。
  「进去吧。」顾流年道。
  「恩,好。」纪辉点点头。两人像兄弟一样,并肩走回客厅。
   好不容易齐聚一堂,大家聊兴很浓,直到晚上十点,顾流年和父母才起身告辞。发现车子时,纪辉看到顾流年那辆流线型的新车,羡慕地大大赞叹了一番。顾流年 一家和他们道别。当缓缓开出院子的刹那,顾流年从后视镜看到,纪辉紧紧握着姜晓梅的手,一脸满足的样子,朝他用力挥手……胸口一痛,他掉转视线。
   父母在车后座聊着,「小辉那个女朋友真不错,虽然看上去比小辉大一点,不过两人很有夫妻相。这孩子终于定下来了,不容易啊。」
  「是啊,说不 定很快能喝到小辉的喜酒。是吧,阿年?」
  「嗯,是啊。」顾流年淡淡道。
  「阿年,你在车座上放了什么?」母亲的后背似乎硌到什么, 向后摸了摸,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盒子。
  「是巧克力,很有名的牌子,你们尝尝看吧。」这是他特地买的黑巧克力,本来打算送给纪辉,可见面之 后,明白两人之间的深深鸿沟,就收起了这份礼物。怕他以为自己仍对他旧情难忘,更怕让他困扰。
  「恩,味道还不错,你也来一颗?」父母边吃边 聊,兴致一直很好。顾流年专心开车,没有再说话。
  
  「I’ve seen you cry,I’ve seen you smile.
  I’ve watch you sleeping for a while…
  Goodbye my lover,goodbye my friend.
  You have been the one.You have been the one for me.
  Goodbye my lover,goodbye my friend.
  You have been the one.You have been the one for me.」
  在音乐的陪伴中,顾流年微蹙眉心,带着寂静而宁静的表情,定 定凝视前方一片黑暗……
  
  前脚刚踏入「左岸咖啡座」,还没来得及四处查看,就听到爽朗的叫声,「顾流年,这边这边!」
   遁声看去,左侧靠窗的位置,有位浓眉大眼的男子朝自己用力挥手,顾流年微微一笑,走过去,「等很久了? 」
  「迟到了,罚你请客。」邬兴华不客 气地说。大概是下班后赶过来的,他穿着白衬衫,打着很正经的领带,多了几分沉稳之气,已经不再是大学时毛毛躁躁的男孩。毕业后,邬兴华进入一家国际大公司 做法务。虽然专业并不是很对口,但对像他这样生性跳脱、猴子屁股坐不稳的人而言,法官和律师显然不适合他,还是进入企业比较好,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
   「没问题,来之前就说是我请了。」顾流年笑道,目光落到邬兴华对面的清丽女子脸上,「童瞳,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样?」
  「我很好,你呢,顾流 年?」童瞳含笑看着他。她穿着一套白色调的素雅裙装,画着淡妆,与她的气质十分相宜。
  「我还是老样子。」顾流年坐到邬兴华旁边,要了杯拿铁。 大学毕业后,同学们有的回老家,有的继续攻读博士,有些则去了别的城市发展。在B市和他保持联络的人,为数不多,邬兴华和童瞳便是其中之一。因彼此的工作 场所相距不远,闲暇时,他们经常出来喝杯咖啡,聊聊近况。
  「童大小姐,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欣赏你在法庭上的英姿啊?」耳边听到邬兴华这样问。毕 业后,童瞳通过司法考试与公务员考试,进入了本市法院。从小小的书记员做起,现在已是助理审判员。是女性,又风华正茂,在正式法官大量告缺的今天,她的前 程不可限量。
  「你现在来法庭,照样可以看到我啊。」童瞳抿嘴笑道。
  「那不一样,我真正想看到的,是你坐在审判席上,像个女王一样 高高在上的样子。」邬兴华笑道。
  「那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你别这么心急啊。」童瞳好笑地看着他。
  「我能不急嘛,朝中有人好办事 嘛!你早日执掌大权,如果公司或我自己 有法律上的纠纷,也可以找你走走后门。」邬兴华大言不惭地说。
  「你啊,自己也是学法的,还一天到晚钻 空子。」顾流年瞥了他一眼,「幸亏你没去做法官,否则不知弄出多少错案。」
  「是是,顾大律师,就你最清廉洁公正、铁面无私,好了吧?算我怕了 你,真是的,老同学这么多年,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死,法外不过人情嘛。」邬兴华笑嘻嘻搂上他的肩膀。
  「喂,别跟我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顾流 年斜睨着他。
  「怕什么,我们两都是男的,童瞳又不会吃醋,是吧?」邬兴华笑着看了一眼童瞳,后者微微一笑。
  「是啊,你们就继续卿 卿我我吧,当我是团空气好了。」
  三个人边说边笑,仿佛回到大学那段心无杂念的单纯岁月。一旦步入社会,事事察言观色,多个心眼,哪怕和同事相 处得再融洽,也很难交到念书时那种不计任何功利的单纯朋友。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格外珍惜。
  「啊,我先走一步,和同事约好了去打壁球。体 育馆这个时候超难泊车,我得早点赶过去。」邬兴华看了看手表,站起来。
  「好吧,我也打算回家了,要不要我送你?」顾流年招来侍者结账,并对邬 兴华说。
  「送什么送!」脚背传来一阵剧痛,被对方狠狠踩了一脚,顾流年微微蹙眉,没有出声。
  「我自己赶过去就行了。」邬兴华猛地 一拍顾流年的背,下手毫不留情,并趁着童瞳走在前面没注意的时候,一把扯住他,俯在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顾流年,老子辛辛苦苦给你创造大好机会,可别再浪 费了!」说罢向前狠狠一推,顾流年差点撞上童瞳……
  「人真多……」收势不及,不得不扶往童瞳纤细的双肩,距离拉近,一阵幽香飘入鼻中……
   「是啊,这家生意很好。」在他双臂范围中,童瞳仰起清秀的脸庞,朝他微笑。
  「我送你回去吧。」对方眼中流露的殷切期盼,让顾流年再也说不出 疏离的「再见」两个字。告别时,邬兴华得意洋洋地朝他挤了挤眼睛。对死党的这份「好意」,顾流年只能报以苦笑。
  上车后,为免过于沉默,顾流年 打开了CD,静谧的小夜曲如月光倾泻而下……童瞳很安静,默默听了一会儿,笑道:「你也喜欢托塞利?」
  「说不上特别喜欢,随便听听罢了。」他 没有什么特别迷恋的东西,更没有偏执的喜好,一切都是泛泛,只除了……只除了某个人。
  「你啊……」童瞳看了他一眼,调侃道:「每次见面,都感 觉你比以前更滴水不漏,是不是因为在律师楼做的关系?」
  「有吗?」顾流年淡淡道,不置可否。做律师这一行,的确要六亲不认,戴假面具在所难 免。
  「有时候我很想念大学时光。」童瞳轻叹道:「自从毕业后,就觉得你离我们越来越远……可能是我自己太多愁善感了吧,毕竟职场不比校园,太 多事分心,感情疏远在所难免,所以我才一有空就拼命拉你们出来喝茶。」
  「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顾流年认真地说。
  「一辈子的 好朋友?」童瞳喃喃重复。凝视着车窗外渐浓的暮色,睫毛轻颤,像在掩饰什么……
  「童瞳,你怎么了?」见对方神色有异,正好她家也到了,顾流年 把车缓缓泊到公寓楼下。
  「这辈子都只是朋友,再不可能是其他了吗?」童瞳抬起眼睑,眸色轻柔似水,带着几分哀怨。
  顾流年怔了几 秒,有点手足无措,「对不起……童瞳……我……」虽然心里隐隐有所察觉,邬兴华也一直在耳边念叨,可他就是刻意保持距离,好让对方知难而退。然而没想到, 童瞳比他想的更执著。
  「三年了,你一直没有交女友,我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童瞳自嘲地笑了,「难道,你还忘不了心里那个最重要的存在?」
   纪辉……想到这个名字,喉咙不由一阵发紧。顾流年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掏出后,才想到若真的点了,对童瞳不好。于是只能把烟夹在手指,呈僵硬的姿势。
   「童瞳,我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顾流年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为对方好,必须把话说清楚。
  「你果然还爱着她。」童瞳美丽的笑容中不无苦涩,「可 为什么,我们从来都没见过她?」正因为顾流年身边一直没有固定女伴,她才会心存希冀,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因为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他有了很 好的恋人,说不定会马上结婚。」顾流年缓缓道:「从头到尾,只是我在暗恋他,一个人自作多情而已。」
  童瞳震惊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我真 的很好奇……她到底是谁……」
  「我不是什么白马王子,童瞳。」顾流年侧过身,看着她,「我对他的感情,就世俗标准而言,是禁忌的、见不得光 的,一旦公布于众,肯定要遭受大家唾骂,可是我不在乎。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他一直是我心里最深的牵挂。」
  顾流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苦笑道: 「早在懂事之前,这个人的一切,就已经和我的身体、血肉和灵魂一起生长……你能了解这种感觉吗?恐怖极了!如果想过得轻松,也许我该选择遗忘……也许我最 终还是会选择遗忘,可在真正淡忘一切之前,我不知道要花多久,更不知道结果会怎样。童瞳,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好女孩,我不能耽误你,你还是别把时间浪费在我 身上比较好。」
  童瞳低下头,微卷的长发覆盖了她的表情,好一阵子,才听她叹道:「顾流年,你果然是位很称职的律师,不给人一丝余地。我真不知 道该感谢你,还是该恨你。」
  「对不起。」顾流年愧疚地说。
  「不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认识我。明知你对我没感觉,仍然抱着幻 想。现在一败涂地,都是我咎由自取。」
  「不……」
  「好了,别再说了,我什么都明白。顾流年,再见还是朋友。」毕竟是现代女性,受 过高等教育,又是未来的法官,知道大势已去,便坦然接受。手起刀落、干脆明快,这才是现代人的恋爱方式。
  速战速决,你既无心我便休。勇敢做出 尝试,也勇敢接受胜与败的结局,然后继续寻觅下一位适合自己的对象。谁会像他,爱一个人就像爱上灵魂与血液,载浮载沉,几番挣扎,就是游不出这片汪洋?
   「当然,一辈子的好朋友!」
  得到他肯定的回应,童瞳露出舒心的笑靥。目送她虽遭受打击却依然优雅的背影消失,顾流年才发动车子离开。
   
  从此朋友归朋友,公事归公事。有空大家照常出来喝茶聊天,不露一丝尴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当邬兴华知道他们最终「没戏」后,不禁扼腕 顿足,痛骂他是榆木脑袋,眼睁睁放跑条件这么好的女孩。顾流年知道邬兴华对童瞳一直有好感,想撮合他们在一起。只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感情是一个巴掌拍 不响的事,更何况童瞳喜欢过自己,顾流年不好做得太露痕迹,以免增加不必要的误会,只能任他们自由发展。
  对顾流年自己而言,感情生活几乎是一 片空白。虽然身边不是没有人,追他的人很多,有男有女。有些是自己客户,有些是一掷千金的富婆,有些则是一面之交的陌生人。其中不乏优秀杰出、风趣优雅之 人,可没有一个是心之所系,因为他们都不是纪辉。于是他渐渐习惯了独处,忙碌之后,常常一个人开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午夜街道,任自己穿行于清冽的风 中……
  车内流淌着天籁般的旋律,蜿蜒的路灯似银河遗珠,漫漫落了一地。上穷碧落下黄泉,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来生能否和这个人,以美好的开端和 结局,重新演绎一遍?
  他不知道。
  怕只怕自己要的太多太贪心,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无法实现。
  
  听到噩耗的 时候,顾流年正在上班的路上。一接到母亲的电话,不禁面沉似水,马上向事务所请假,急速开回老家。赶到医院已是中午,他三步拼二步,还没等冲到急症室,就 听到一阵阵哀痛欲绝的哭声,心里不由一紧。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房间,母亲、大舅妈和纪明抱头痛哭,父亲及别的亲戚在旁边不断劝慰两人。房中的急救床 上,护士正将床单罩上大舅舅灰败的脸,引发大舅妈更凄厉的哭喊……
  刚才电话中母亲说,大舅舅发生严重车祸,逆行和一辆载货大卡车相撞,车头严 重变形。当时就觉得大事不妙,却不敢往坏的方面想,可大舅舅最终还是没能挺住。事实上,顾流年后来得知,大舅舅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已经因头部的重伤停止 呼吸。他才五十六岁,就此抛下大舅妈一家人,撒手人寰。大舅舅平时少言寡语,一心扑在塑胶厂上,和亲戚们都不甚亲密,但毕竟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顾流年 的心里一阵悲痛,不禁红了眼睛。
  斜对病床的墙角,有一团人影瑟缩蹲着,双手抱膝,头深深埋在膝盖中……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痛哭的大舅妈和 纪明身上,没有人在意安静得近乎诡异的他。
  「阿辉?」顾流年走过去,半跪在他身边,右手轻轻抚上他的肩膀。这才发现,他抖得厉害。
   「阿辉,是我,我在你身边。」顾流年摸摸他的头,又摸摸他凉薄的脊背。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把他碰碎。
  「别难过,我会陪着 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顾流年一遍遍低喃这些类似誓言的安慰。不知道过了多久,纪辉才勉强抬起头,满眼透明的泪……
  接触到他眼神的一瞬 间,仿佛风云际会!顾流年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管了,哪怕此刻天塌下来,他都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分担他所有的悲喜哀愁!
  反覆挣扎的,不过是一颗爱 他的心!他不管他明天会不会结婚,会不会和别人在一起,不管自己的感情有没有回应;他想要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呵护他,就像儿时那样,当他一个人的避风港 湾。说他痴也好,说他傻也罢,他就是没办法抛下他,眼睁睁看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哭泣!
  他的心疼得厉害,也柔软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 在逆天行事,会不会遭到天罚,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没有理由也没有什么借口,只是带着决绝的心意,带着一份酸涩而甜蜜的温柔。
  「阿 年……」纪辉像是不会认人的孩子一样,茫然盯了他半晌,才从胸腔发出破碎的声音,眼泪无声流了下来。
  「是我。」顾流年向前一步,跪着抱紧他。 纪辉先是发出细细啜泣声,全身抖个不停,然后渐渐变大,如孤狼般嚎啕痛哭,就像儿时一模一样。顾流年一直替他顺背,不断抚摸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安慰 他。
  「我什么都没有了……」纪辉哽咽着说。
  「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
   「我不会!」顾流年的回答斩钉截铁,然后,他更紧地抱住了怀中消瘦的身体……
  
  接下来是一段马不停蹄的忙碌期:处理车祸事宜、办 理大舅舅的丧事……大舅妈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了,忙上加乱;纪明要念书,帮不上忙;纪辉虽然从Q市回来,却神思恍惚,不能再刺激他。于是大部分事情,都落 在顾流年及父母身上。
  顾流年的事务所还有不少案件要处理,他每天奔波在B市和老家之间,不到一个月,人就瘦了一圈。但这些身体的疲累都不算什 么,只要每天能看到纪辉。
  大舅妈被父母接到家中养病,于是纪辉也跟着过来。他白天在塑胶厂帮忙,晚上就在顾流年的父母家吃饭。饭桌上的气氛相 对沉默,双方都避开敏感话题。纪辉吃完后,每天问候自己母亲的近况,却从来不曾踏入她的房间,大概怕一见面就会想到大舅舅吧。然而,当顾流年某晚无意听到 大舅妈的咆哮,才知道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妈,爸的事我也很难过,可我……」从薄薄门板传来的,是纪辉虚弱的声音。
  「闭 嘴!要不是你,你爸怎么会出事?我早就叫你从Q市回来帮忙,你倒好,总是找理由推搪。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要是你早点回来,你爸就不会自己开车出门更不 会这么早就……就……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扫把星啊……你是不是要把全家人勀死了才开心?」
  大舅妈又急又快的怒骂,带着哭腔,一阵阵咆哮。顾流年 实在无法忍耐,猛地一把推开门,「大舅妈,你讲得太过分了!大舅舅的事,谁都不想发生,每个人心里都很难过,可这不是纪辉的错,你怎么可以把责任都推在他 身上?」
  「阿年,你不知道,算命的说他是天煞,勀我们一家……早知道我就不该把他生下来……」
  大舅妈微颤着手指,定定指着纪辉, 后者已是面色惨白。
  「你这是迷信!大舅妈,别再这样伤害纪辉了。」顾流年上前一步,将纪辉挡在自己身后,对大舅妈沉声道:「就是因为你,他才 变成今天这种阴沉孤僻的性格,到现在连一个亲密朋友都没有。大舅妈,纪辉和纪明,同样都是你的骨肉,为什么你这么偏心,对他咄咄相逼?你已经失去了大舅 舅,难道还想再失去自己的儿子?」
  顾流年一向温和,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如此严厉的口气与亲戚讲话。母亲的脸色微微变了,连忙喝斥他,「阿年,别 说了,舅妈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顾流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不起。」
  「妈,你别生气了,我扶你回房吧……」纪辉开口道。
   「走开……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走……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大舅妈把所有的怒气和悲痛,全都发泄到纪辉身上。纪辉和她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改善,却 因大舅舅的死,打上了永世不得翻身的烙印。顾流年替他不平,却毫无办法。再这样相处下去,只会互相伤害,于是顾流年和父母商量,接纪辉到自己B市公寓,等 大舅妈养好身体、心情缓和后,再慢慢劝解。纪辉听了,没有反对。于是当晚,他便带着简单的行李,跟顾流年回到公寓。
  「房间我已经收拾干净,就 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好了,这是钥匙。」顾流年把一串钥匙放到他掌心。
  「嗯。」纪辉垂下头,低声道。
  「头发长了,明天我带你去 剪?」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纪辉的眼睛,很想用手替他抚去,但顾流年克制住了。
  「好。」纪辉点点头。大舅舅的丧礼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但大家似乎都 还不曾从悲伤的阴影中走出,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疲倦,灰暗的脸色更加颓败。
  「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吧,我替你去放水。」
  「谢谢 你,阿年。」
  顾流年停下脚步,「都是兄弟,说什么谢。」纪辉抬头看了看他,眸光一闪,没有说什么,露出一个单纯的浅笑。
  久违的同 居生活,再度展开。但是很奇怪,顾流年心里却没有多少雀跃之情,有的,只是一份爱到深处无怨尤的平静和深深浅浅的温柔。是的,他想和他在一起,可是他不想 伤害他,更不想强求他。虽然这般体贴和谨慎也许是多余,可心中对他的感情却是如此强烈,让他无法妄断是非。他只想尽自己的全力,好好照顾他,让他快乐。
   也许这样很辛苦,可是纪辉,比什么都重要!
  
  第五章 决绝
  
  薄薄的眼皮,感受到阳光的热力,轻轻颤抖了一 下,缓缓张开……
  落地窗外一片明亮,能看到摆在阳台的兰花,正是含苞待放的季节,细细的茎叶恣意伸展,葱郁优美。从房间的明亮度观察,不必看 表就知道,已经不早了。不过他不介意,反正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什么事做,整天过着游手好闲,被人豢养的生活。
  纪辉蜷在舒适的双人床上,睁着眼 睛躺了大半天,躺到连后背都有些发酸,这才慢吞吞起床,洗脸刷牙,光脚踩在铺着厚重地毯的房间,他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除了浴室和厨房,整间公寓 都铺上地毯,即使冬天,也可以赤脚走在上面而丝毫不觉得冷。
  整间公寓没有什么豪华的装修,也没有什么精美的家俱。男人虽然有钱,却非奢华的 人,只有温雅的品味。所以整间公寓就像他的人一样,温暖、实用,每个地方都恰到好处。像设计方便简洁的厨房,柔软得让人一坐下就想打瞌睡的沙发,充满暖色 系并令人内心平静的卧室……住久了,很容易迷恋上这里,可正因为这份感觉,让纪辉下意识有些不安及……说不出的厌烦。
  这幢公寓位于市中心的高 级住宅区,听说是事务所给男人买的。朝向极佳,冬暖夏凉,现在的售价恐怕要上千万,着实令人羡慕。不过男人有这个本事,所以眼红无济于事,还是乖乖接受差 距比较好。
  从小到大,经常被人拿出来和自己的表弟——顾流年比较。事实上,因为差别太大,只要一提起自己如天之骄子的表弟,就会听到有人大惊 小怪地叫,「你真是顾流年的表哥吗?他这么厉害,你怎么每次考试都红灯啊?这也差太多了吧」,或是善意的调侃,「要是你有顾流年十分之一的聪明就好 了」……久而久之,听多也就麻木了。不管顾流年对自己多好,在他面前,内心隐藏的自卑一直残留,让他对男人的感情相当复杂,难以一言蔽之。
  打 着哈欠,纪辉以沉重的脚步挪到一尘不染的厨房。明明昨天没吃什么东西,却丝毫没有饥饿感。可万一被男人发现他又不吃早饭,肯定免不了一番苦口婆心的唠叨。 纪辉还是伸长了脖子,找有什么可吃的……果然,微波炉里放着温热的云吞。
  热了一分多种,将它拿出来,纪辉食不知 味地吞咽着。其实味道很不错,就是味精放多了点。男人是个厨艺白痴,这碗云吞应该是他在楼下的小餐馆买的。住在他家有多久了,两个星期还是三个星期?纪辉 不曾下厨做过一次饭。他只记得自己拼命打游戏,组队打怪杀人,再被杀重生,继续组队杀人……实在累得不行,便倒头大睡,睡醒继续打。然后在男人的强迫下吃 一点东西,维持身体所需要的基本养分。
  这几个星期来,他只记得自己重复着打游戏——睡——吃——打游戏的循环,什么都不去想。因为只要一想别 的,整颗脑袋就疼得要炸开一样。为了抵挡这种几欲让人发疯的头痛,他就不停打游戏,睡得更浅,吃得更少,搞得自己疲惫不堪、面黄肌瘦。双眼因过度使用而一 片血红,不能见光。太强烈的阳光会让他泪流不止,活像毒瘾严重的隐居子和昼伏夜行的吸血鬼。
  自从父亲死后,他表面上仍是个人,内心却与鬼无 异。父亲是位称职的厂长,却不是称职的好父亲,家庭和事业比,在他心中只能排第二位。记忆中,纪辉的脑海鲜少有和父亲亲密的画面,连父子间常有的肢体接 触,都少得可怜。只记得父亲一心一意扑在工厂,早出晚归。在家中,父亲更是寡语少言,几乎不过问纪辉和纪明的事,一切由母亲说了算。可 人往往要当失去时,才知道某个人的重要。
  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不像母亲那样区别对待,也不会拿纪辉和任何人比。哪怕纪辉门门功课拿红灯,他 也只是点点头,以一贯笃定敦厚的态度说,「下次好好努力」。他不知道,这种态度,对当时的纪辉而言,是多大的安慰和支持。现在父亲死了,他的支柱颓然倾 塌,整个人一下子垮了。
  还有那份致命的罪恶感……明知母亲只是拿自己泄愤。可纪辉有时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那时自己不和母亲呕气,早点回老家 帮父亲的忙,是否能避免这场飞来横祸?毕竟他学的是驾驶,若有他在,父亲就没必要亲自出车。所以真正该死的是他,而不是父亲!他是世上多余的存在,有他没 他,地球照样旋转,家人也不会介意。可没了父亲,对自己家庭的打击,确是毁灭性的!
  早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不让父亲自己开车上路,就 算赴死的那个人是自己也不怕!反正他对这无趣的人生,从来没有太强烈的存活意识。然而,死的偏偏是受人敬重的父亲,而不是他这个废物、社会的残渣。他犯下 弥天大错,也难怪母亲这么恨他,骂他是杀死父亲的刽子手,一切的确都是他的错!
  想到这里,胃部顿时剧烈痉挛起来……纪辉猛地捂住嘴,冲到浴 室,哇地一声,把刚才吃下的云吞全部吐了出来。干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呕吐感。他处理干净秽物,随便扯了件外套。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拐了 两条小巷子后,纪辉来到一间小小网吧。外面阳光灿烂,里面却像盘丝洞,阴暗潮湿。网吧老板是位四十左右的男子,早和纪辉熟识了,一看到他就热情地打招呼, 将他引到平时常坐的位置上。
  纪辉导入自己平常玩的游戏,进入虚拟世界。顾流年的公寓也可以打线上游戏,电脑配置更高级网速更快,可实在太安 静,静得他都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蠢事。虽然网吧空气很糟糕,四周充斥着汗味和脚臭味,还有令人作呕的泡面气息,可鱼虾混杂的喧闹环境,却让他有得救的感 觉。打着打着,渐渐两眼发黑,头昏脑胀,视线一片模糊……纪辉有点体力不支,不得不趴在桌上休息一下,谁知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阿辉…… 阿辉……」声音忽远忽近,执拗地撩动他的意识。
  「阿辉……」肩膀被人轻轻摇晃,纪辉皱了一下眉头,撑开酸涩的眼皮……模糊的影像渐渐成形,男 人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幽深睿智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嘴唇,组成了无敌的英俊五官。大概是职业的缘故,男人身上既有知性与深沉的魅 力,又不缺乏担当的正气,让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产生莫名的信赖与好感。
  「阿年,你下班了?」纪辉揉着眼睛,男人知道他老是窝在这里,如果 家里没人,十有八九可以在这里找到他。
  「回去睡吧,不要在这里,会感冒。」
  「喔。」纪辉站起来。
  「你一整天都呆在这 里打游戏?」
  「嗯。」
  「没有去别的地方吗?」
  「没有。」
  「你的脸色很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男人担心 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溢满温柔,让人倍感惶恐,却又有说不出的厌倦。
  「有,有吃你给我买的云吞。」
  「那是早餐,午饭呢?」
   「午饭?我起来就已经是下午了。」纪辉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过多少次了,饭一定要按时吃,否则容易得胃病。现在你 一定饿了,走吧,我带你去吃晚饭。」说罢他朝外面走,纪辉默默跟在他身后……
  男人穿着黑色的短风衣,腋下夹着公事包,衣着、气质、品味,都是 无可挑剔的一流。网吧狭小的地方,只会突显他高大挺拔的身形。灯光铺洒在他身上,散发出某种不可思议的光彩。他穿行在人流中,仿佛发光体,吸引着所有人的 注意。不少人都在偷偷看他,可他的眼中,却永远只有自己。
  「你想吃些什么?」男人露出温柔的笑容,替他打开车门。
  「随便。」
   「带你去国际饭店尝尝香港名厨的手艺好不好?」
  「随便。」
  「吃完后,我们上街给你买几件衣服好不好?我看你穿来穿去就是这些套 头衫,偶尔也买些品质比较好的替换吧?」
  「随便啦!」
  很冷淡的回答,顾流年却不以为忤。早就习惯了纪辉这种口气,他只是微微一 笑,发动车子。纪辉把手搁在车窗上,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景色……
  现在的自己,很像被人豢养的宠物。主人待他千依百顺、温 柔呵护,只差没天天把饭喂入他嘴里,可他却冷淡得不想和他多一句废话。他的生活,和他千差万别。时至今日,他已是B市声名在外的高级律师社会菁英,他却是 有家不敢回的无业游民社会蛀虫。虽然是表兄弟,可他们身上,除了血缘,再没有任何能谈资论辈的地方。他从一开始就是冉冉上升的骄阳,而他,则是阳光背面最 渺小的阴影。天差地别的鸿沟,虽然自小就习惯,可不知为何,在今天变得格外堵心,就像墙壁上的一抹蚊子血,刺眼极了。
  完美的男人,样样皆好, 长得帅能力卓越又有一份体面工作,为什么要养着自己这样一个废物?给他买吃买喝买穿的不说,还每周给零用钱,像尊佛一样供着自己?男人甚至给他办了一张信 用卡,卡的密码就是自己的生日,他刷多少,他就往里面打多少钱。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宠过……不,是除了他之外,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宠过自己。不过回头想 想,男人对自己任劳任怨的照顾,从小便有迹可寻。回想三年前,和他在大学那段荒唐的岁月,纪辉不由笑了出来。
  「想什么这么开心?」顾流年看了 他一眼。
  「我笑大学那时候,我们干了不少荒唐事,现在想想真傻……」真的,越想越傻,咧开嘴角的纪辉,正期待听到顾流年附和的笑声,谁知等了 很久,才听到对方淡淡的声音:「是吗?」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纪辉不知该如何回应。是了,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被告白过。虽然怎么想都觉 得不现实,可他日渐衰退的记忆如果没有出错的话,他的确曾经听到男人以很认真的表情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一想到这里,便如坐针毡。幸好已经到了酒 店,纪辉立即打开安全带,避开男人的视线,率先下了车。
  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禽兽,更禽兽的是,仅管他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为他做了这么 多,可他不但没太多感动,反而觉得很烦。是的,说不出的莫名烦躁。对于如此「狼心狗肺」的自己,纪辉都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可心里却很奇怪地没有什么罪恶 感。
  对男人的感觉,在彼此一天比一天更遥远的距离中,变得复杂而纠结。既依赖又厌恶,既留恋又想远离;既渴望陪伴,却又无法忍受哪怕只是指尖 轻触的亲密。矛盾的心情只能以「扭曲」来形容,他就像得了世纪绝症的病人一样,自暴自弃地把头埋入沙中。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管…… 是逃避吗?也许吧,他只是……只是不想再让自己的脑袋,更加疼痛欲裂了!
  
  拎着大包小包,和男人回到公寓,一眼就看到门口伫立的苗 条女子。
  「晓梅?」纪辉吃了一惊。自从他搬到顾流年这里住后,整个人耽溺于游戏,对什么都懒懒的,几乎不曾主动和姜晓梅联系。若在平时,她早 就大光其火,可奇怪的是,她不但不生气,反而一有空就主动跑来找他。有这么「热情体贴」的女友,照说他应该很感动,可纪辉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对方是 「醉翁之意不在酒」。
  「纪辉,你终于回来了?」姜晓梅眼睛一亮,娇笑着迎了上来。她主动挽住纪辉的手臂,可眼睛看的却是顾流年,「流年,你 看上去气色不错。」
  「你也一样。」顾流年微微一笑,歉然道:「你等了很久?对不起,我和阿辉吃完晚饭又去买了几件衣服,所以才晚了。你该打 手机给阿辉,这样我们可以早点赶回来。」
  「没有啊,我刚到没多久,就猜到你们肯定去外面逛了,所以想说等一下没关系啦。」姜晓梅通情达理地 说。
  「进去吧,外面冷。」顾流年很绅士地替她打开门。
  「谢谢。」姜晓梅笑得像一朵花。
  冷眼旁观这两人的「眉目传 情」,纪辉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更加阴郁了几分。进门后,他不理姜晓梅,一个人钻入自己的卧室,打开电脑……
  姜晓梅没有跟过来,反而在客厅和 顾流年聊开了,「流年,最近工作怎么样,是不是很忙?平时要注意身体啊。」
  「事务所就是这个样子,加班加点是常事,我都习惯了。你渴了吧,给 你清茶……」
  「谢谢。那你这么忙……岂不是没时间交女朋友?」姜晓梅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活泼俏皮,纪辉对着荧屏画面乱点滑鼠,心头的莫名烦躁像 雪球一样,越积越大……
  「所以我现在仍是孤家寡人一个。」顾流年的声音带了几分自嘲。
  「你条件这么好,平时追你的人一定很多 吧?」
  「有吗?我不太清楚……」
  「你啊,也太不在意周围的人了吧。」姜晓梅娇笑道:「不过像你这样的男人我也见过不少,一心扑在 工作上,明明智商很高,对感情却像笨头鹅。往往要女人主动示好,才明白原来对方喜欢你。」
  「其实也不尽然……」
  「咦,什么意思? 这么说,难道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啊?」姜晓梅对顾流年紧追不舍,已经完全忘了在另一个房间的「正牌男友」。纪辉不由皱眉,一阵气闷。姜晓梅既漂亮又 健谈,还会揣摩人的心思,纪辉当初就是被她的活泼吸引,可现在觉得她的活泼近乎失态。哪有不顾自己男友,反而和男友的表弟聊得火热朝天的女人?
   自从上次带她回老家见到顾流年后,姜晓梅便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不断在他耳边赞叹对方的帅气和优雅的举止。一两次没什么,毕竟有如此出色的表弟,纪辉自己 也觉得脸上有光,可次数多了,才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尤其当他搬到顾流年公寓后,姜晓梅有事没事籍口来看他,可真的来了后,又弃自己于不顾,一心缠着顾 流年聊天……种种迹象表明,自己的女友,早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到了比他优秀百倍的他身上。
  纪辉知道自己无法和顾流年相比,那是天与地的差别。 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姜晓梅却当着他的面,公然勾引自己的表弟,一次比一次更露骨。之前他一直在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人都是有底限的,他的底限就在 今天。
  这时,客厅又爆发出一阵笑声,姜晓梅的娇笑听上去尤其不堪入耳。纪辉再也忍不住,「腾」地站起来,疾步走到客厅,一把握住姜晓梅的手, 就往自己卧室扯……聊得正欢的姜晓梅吃了一惊,一边挣扎,一边责问:「纪辉,你干什么?别拉我,手腕好痛……你放开……快点放开我!」
  女人的 力气,和男人的毕竟不能比,即使他并不强壮。纪辉反脚重重踢上房门,用力一甩,就将她甩到床上。
  「你疯了,纪辉,你到底想干什么?」姜晓梅从 床上撑起身体,又惊又怒。纪辉一向对她百依百顺,连说话都不曾大声,更不要提对她如此粗鲁。
  「干什么?老子想干你!」纪辉粗鲁地说,爬到床 上,抓住她乱挥的手臂,冷冷道:「你不是来看我吗?我们很久没亲热了,来好好亲热一下吧……」说罢,他就俯身亲她的脖子,可嘴唇还没碰到,就听「啪」的一 声脆响,脸颊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痛……姜晓梅手劲不小,纪辉捂住脸,缓缓偏过头……
  「纪辉,你发什么疯?流年还在这里!」姜晓梅尖叫起来。
   「就因为他在这里,所以我才要做!」纪辉冷冷看着她,「难道你不是我马子?还是说,他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对象?你自己说来看我,结果和我根本没聊上三句 话,和他倒可以说个不停?你都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看他?」
  姜晓梅的脸庞一阵发白,又一阵发青,被戳中心事,她的声音蓦然变得尖细,「看他又 怎样?没错,你说对了,他才是我想要的对象。我不明白同样是男人,还是亲戚,为什么他混得这么好,你却混成这样?你看看你,自从你爸死后,整个人就焉了, 跟你说什么都没反应,也没什么表情,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你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事业。现在连你家工厂都停产,全靠顾流年养你。你打算今后 怎么办?靠他过一辈子?和你这么没事业心的男人在一起,我根本看不到未来!」
  「想分手就直说,不必讲得这么动听。」纪辉冷笑道:「你从一开始 认识我,就知道我是这种人,难道那个时候,我就有事业心了?只不过那时阿年还未出现,可现在他出现了,与他一比,我就是脚底的一摊烂泥。这点我自己也很清 楚,所以你要移情别恋就直说,不必找这么多理由。对三心两意的女人,我也没什么兴趣挽留。不过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心里涌过阴暗的恶意,只想把这一 切全部毁灭!
  「你再喜欢他也没用,他是个同性恋,只喜欢男人。不管你怎么向他示好,他都不会喜欢你的!」看着对方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纪辉心 里有种恶意的快感。
  看吧,你眼中所谓的完美男人,其实只是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可另一方面,意识到自己只有用这种手段,才能诋毁 他,心里不由十分空虚,觉得自己真是阴暗卑鄙。
  「你撒谎!」姜晓梅显然不相信。
  「我撒谎?他就在外面,你可以亲自问他。」
   「纪辉,他是你的表弟,你不要随便毁坏他的名誉。别以为用这么可笑的理由,就能让我相信……」
  「是真的。」门被轻轻推开,露出男人英俊有型 的脸,高大的身躯,沉默倚在门边。淡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却似有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四目相对那一刻,纪辉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流年,纪辉一定在开玩笑对不对?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所以他才会乱讲话……」姜晓梅强笑道。
  「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只喜欢男人,对女人一点兴 趣都没有,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顾流年缓缓地说,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
  对方说的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入自己心底,一下比一下更狠。纪辉觉 得顾流年像在看他,却又没在看他。他不敢正视对方以求证,只能微微垂着头。真他妈的奇怪啊,明明因为嫉妒才口不择言,可亲耳听到他承认,呼吸不畅的却是自 己!
  「你们……一起耍我很好玩吗?」姜晓梅的眼中涌上鄙夷和绝望,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她一把推开纪辉,冲了出去……一连串高跟鞋击地 的脆响消失后,便是几欲发狂的沉默。
  「你不去把她追回来吗?」顾流年率先打破沉默,他的眼神仍是温柔,眼底却透着淡淡悒郁。
  纪辉 动了动,抬起头,直视男人的眼睛,「我不会道歉的。」
  「你不需要道歉,这都是事实。」男人沉静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哀乐。不知道他的底限在哪 里,好像无论他做多过分的事,都能得到他的轻易谅解。可正是这一点,让纪辉莫名焦躁。
  「你不必老是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胸口闷得难以呼 吸,胃部在阵阵绞痛,纪辉的声音大了起来,「想骂我就开口,想揍我就动手,你不是我老爸老妈,没有养我的义务!」
  「我只是想照顾你……」
   「我他妈的又不是三岁小孩,我能自己照顾自己!」纪辉狠狠挥舞着手道:「够了,顾流年,已经够了,我要回老家!」说着他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把自己的 衣服一件件往床上丢……
  「阿辉,别这样。你家工厂已经停产,你妈也搬到纪明念书的城市,你在老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顾流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相触的肌肤,有烙铁般的热度。纪辉心头一跳,忍不住破口大骂,「滚,滚开,别碰我!」
  如此激烈的反应,让男人像被毒 蛇蜇到一样缩回手。知道自己的言辞深深伤害了对方,男人一脸想碰触却又不敢碰触的样子,卑微得近乎可怜。胃部传来被烧灼的痛感,纪辉的脚步一个踉跄,一直 没能好好进食和休息的身体,虚弱得无力支撑,只觉天旋地转……
  「阿辉,你怎么了?」顾流年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想叫他不要着急,不要这么大 声说话,可全身却虚弱得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身体一软,就倒在男人温暖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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