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出书版)第一部 by 风弄
文案:
内惩院,王族人人谈之色变的责刑之地。
而在六个月前曾尊太子的咏棋,如今却沦落至此。
最是无情帝王家,门败者下场凄惨,这他都懂得。
可他不懂,为什么昔日相安无事的兄弟,如今却这么狠心折辱他。
要他开口求饶、要他屈服于他的膝下,甚至……要他婉转求欢。
咏善啊咏善,如今继位为太子的你,究竟要的是什么?
十六年来,咏棋的目光总是不看着他。
与弟弟咏临同为双胞,但咏棋总是对咏临欢展笑颜,对自己,却是刻意的疏远。
他不懂,明明都是相同的容貌,明明都同为他的兄弟,但他却不曾这么新腻的对
自己……
就算折辱他也一样。
咏棋啊咏棋,你为什么不懂,我要的很简单啊……
第一章
天很阴。
京城郊外,枯草黄芦,都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时值隆冬,密密麻麻下得不大的雨
丝被北风吹得打斜,刺在人的肉上,好像冰阵一样的冻人。皇宫深处的内惩院,
和郊外一样冰冷。
这里是皇宫真正最冰冷,最吓人的地方。
民间流传的冷宫,还只是住被废的妃子,多少也算是宫殿,一应饮食,日常用物
,也会供给。
内惩院,却是专门关押皇室宗亲里犯了大罪的人的地方,根本就是牢房,而且是
各色刑具俱备的牢房。
王族内外,谈之色变。
就在这个北风阵阵的日子,一辆被厚帘子挡得密密实实的四轮马车,在一队精兵
的护送下,从皇宫小西门无声无息地进去,停在了内惩院的门口。
到了目的地,一路上负责看守和护卫的队长翻身下马,走到了马车前面,停下脚
步。
也许是因为坐在里面的人的身分——这辆垂着厚厚帘子,简简单单,瞧不出什么
的马车,此刻却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
一股沉甸甸的悲伤像空气一样弥漫在四周,令队长简直无法开口说出一个字。
很久之后,他才用压低的,沉重的声调开口,“殿下,地方到了。”
帘子被人掀了开来。
一个颀长削瘦的人影,从车里弯着腰出来,仿佛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连此刻不
太亮的阳光都受不了,瞇起眼睛,缓缓站直了身子。
“到了?”他自言自语地吐了两个字,抬头看了看眼前高高悬挂的“内惩院”牌
子,门里面深深的看不见的阴森让他有点心惊,年轻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畏惧,
但很快,又带着天生的尊贵矜持,从容下来,问了一句,“这就是内惩院了?”
清淡如水的声音,和他给人的安静从容的印象,如出一辙。
“是。”
队长低声回答着,不忍去看这位风华正茂,却已经被动荡不安的朝局拖入地狱的
废太子。
炎帝的长子,今年只有十六的咏棋,就在去年被册立为太子后,不足六月而废。
这是一位非常俊美的少年。
明眸皓齿,眉清目秀。
顾盼生辉,潇洒飘逸。
乌黑的瞳仁不管什么时候都亮亮的,晶莹如星,目光柔和,总带着善意。
记得一年前在册立太子的大殿上,曾经远远的看过他,那时候远没有现在这样憔
悴,瘦了一圈后,顿时就纤细得可怜了。
“殿下,请移步吧。内惩院的人已经在等了。”
“谁审我?”
“小的不知道。”
“我……想见一见父皇。”
“我要面君,你帮我代奏吧。”轻轻的,不像是命令,也不像是请求。
“……殿下,凡是交给内惩院的事,从来不许代奏的。不过,殿下可以要内惩院
代奏皇上。”
接下来的沉默,仿佛石头一样压在人的心上。
良久,咏棋清秀的眉蹙了一下,苦笑着,喃喃道:“看来,我只能盼自己能死得
痛快点了。”他叹息着,提起脚步,迈进了内惩院的台阶。
一群并不慈眉善目的人手里提着枷锁铁链,站在门坎内,正等着咏棋。
见咏棋到了面前,领头的一个官儿冷着脸,干巴巴道:“小的是内惩院院官张诚
。殿下,恕小的无礼,您进了这个门坎,小的就不向您行礼了。”指着门坎边上
那条明晃晃的黄线,“不是小的胆子大没规矩,这道门坎的黄线是太祖烈皇帝御
笔亲划的,太祖皇帝圣命,这是专门惩戒皇族罪人的地方,只要是被关进来的,
不管什么身分,就是金枝玉叶、龙子凤孙,来了这里就是犯人。殿下明白了吗?
”
“有什么不明白的?”咏棋咬着下唇,骄傲地仰起头,冷冷道:“既然进来了,
随你们糟蹋吧。”
“不敢随便糟蹋殿下,小的只是奉旨问案。”张诚五代都是内惩院的人,从小看
着不少倒了楣的龙子凤孙们落难,但废太子来还是第一次,看着咏棋虽然形容憔
悴,毕竟还散发着几分太子威严,口头上也不敢太无礼,用手一让,道:“按规
矩,请殿下用枷锁。”
身后两名院吏,一个捧着木枷、一个捧着锁链,跨了出来。
咏棋一生金尊玉贵,就算最近一年事故迭起、际遇不堪,身边最少也有两三名太
监宫女伺候着,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枷锁。
他看着面前冷冰冰的刑具,心里往下一沉,咬紧了雪白的贝齿,把手缓缓伸了出
去。
喀,喀。
两声清脆的金属响声,纤细而白 皙的两只手腕上,卡上了沉重的铁扣。
一种让人几乎晕死的屈辱感,冲上咏棋的眼眶,差点滴坠下来。
张诚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身,伸手往里面一让,“殿下,请吧。”
炎帝的规矩,对待皇族内的人和对待外面的大臣们不同。
外面的大臣们犯案,为示公平,通常是三司会审。
皇族内的罪行,常常涉及皇族隐私,为避免家丑外扬,反而经常只用一个主审。
也许这一次事关重大,要审的又是前太子,炎帝打破常例,任命了两人审理此案
,张诚当然是其中之一。
而另一个,却是咏棋怎么猜也猜不到的。
当他戴着木枷铁链,以无比沉重绝望的心情,走过长长的点着黄豆大灯火的漆黑
通道,迈进审讯厅时,一张猛然跳进眼帘的脸,让他当场僵硬了。
剑眉、星目,比一般人还要突出的直挺的鼻梁,骄傲而俊美,华贵沉稳之中英气
逼人。
这唇、眼、口、鼻,都如此熟悉。
熟悉到可以把压在心底的百种滋味,全部翻出来,在脑海里沸腾,情不自禁地失
声叫了出来,“咏临?”
坐在那的人却全没有咏棋的激动,扬唇笑了笑,“错了,不是咏临,是我。”
听了声音,咏棋脸上骤现的惊讶兴奋,都倏然消失了。
“哦,咏善,是你。”
他怎么了?竟把他们两兄弟给搞混了。
虽然是双胞胎,但身为长子的咏棋从不会把这两个由淑妃所生,只比自己少两个
时辰的弟弟给弄混。
咏临,他是个多好的弟弟啊。
聪明、好学、善良,有点儿顽皮,他——和咏善不同。
对,咏临他,没有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不像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咏善,身上总有一种让咏棋不自在的气息,眼睛偶尔闪
过一道犀利的光芒,仿佛要把人从前到后刺穿一样。
“难得,你还记挂着咏临。”咏善穿着四团龙褂,脚上蹬着一双紫色锦鞋,潇洒
飘逸的姿态恰如临风玉树,表情平静。
坐在高台后面,他的目光甚至可以说是无害的,从容安然地打量着咏棋。但不知
为什么,咏棋却打心底里对他的打量有点畏惧。
咏棋稍稍别过脸,“咏临……他现在如何?”
“咏临嘛……呵,我今天,可不是来聊天的。”说了三个字,咏善可恨地吊住了
不再往下说,居高临下地似乎把咏棋打量得满意了,转头去看张诚:“父皇派我
来监审,张诚,该问什么,你就问什么吧。”
无情的语气让咏棋一怔。
兄弟们一起在宫里出生,一块读书、一块玩耍,他虽然暗地里对咏临特别溺爱了
几分,但对于咏善也从来没有冷落的地方。
到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就算不是一个母亲出来的,毕竟也该有一点情义在,
怎么说话这样冷漠,连一句场面上的好话也不肯说?
自己哪里得罪了咏善? 咏棋百思不得其解。
审讯厅的炉火在咏善等背后熊熊烧着,热着他们的脊梁,驱走寒意,站在另一边
的阶下囚,从身体到心灵都感觉到一股惊心动魄的寒意。
张诚打开卷宗,咳嗽一声,开始问案。
“庆宗二十年三月,你是否曾擅自联络宫外大臣,意图结党?”
“没有。”
“怎会没有?三月的时候,你和陈敬等大臣会面,长谈了半个时辰,可有此事?而
且还私收大臣的礼物?”
“有。”咏棋俊美的脸很苍白,凝视着前方,仿佛在出神,说话却有条不紊,徐
徐道:“我是庆宗二十年被父皇册封为太子的,大臣们备礼恭贺一下,也是按照
礼仪来的,并没有失礼的地方。”
“你是否教唆太监吴小三,到内事廷取各位皇子的生辰八字?”
“没有。”咏棋简单地回答,瞥了咏善一眼。
咏善一直都很沉默。
坐在远处,背影的火光让他看起来像一座雕像似的。咏棋可以察觉他的目光直盯
着自己,犀利、深沉、带着让人看不懂的探索和观察,还有一些别的,令人心悸
的东西……
“还敢狡辩?”张诚哼了一声,提高了声调,“太监吴小三正是在你身边伺候的
人,事后已经招认,是受太子指使。你如何解释?”
“当时我是太子,伺候我的人多着呢。”虽然竭力不想惹事,但皇子的傲气还是
忍不住流露了一些出来。咏棋平缓地扫了张诚一眼,“你说他招供是我指使的,
但重刑之下,何供不可求?我又为什么要取兄弟们的生辰八字?”
“取生辰八字,自然是魔魇皇子们,要用邪术了。”
“我没有这么干。”咏棋冷冷应道,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张诚,“这件案子当时
已经查过,证明是诬陷,连父皇也是知道的。你为什么又要翻出来问?”
说到这里,眼角往咏善处一扫,心里微微一动。
他记起来了。
当日这个案子,后来在母亲丽妃和舅舅宋楠的有心指示下,矛头转向了咏善、咏
临和他们的母亲淑妃。
那一次,咏善、咏临和淑妃虽然逃过了大劫,最后澄清了冤枉。
但从小照顾咏善长大的穆嬷嬷却被刑讯致死了。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张诚道:“皇上给我的圣旨,是彻查和你有关的
一切案子,这件案子……”
一直默坐着的咏善,忽然轻咳了一声:“从前的案子,暂且放下,先问别的。”
张诚愣了一下,不过见了咏善开口,当然不会驳回,恭敬地应道:“是。”
放下手里的卷宗,又重新开了一卷,清清嗓门问:“那我问你。庆宗二十年十二
月,你已经被废黜,皇上施恩,封你为南林王,让你在南林好生修养读书,为什
么你还要联络京城里的大臣们,私下来往,意图不轨?”
庆宗二十年十二月,其实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
咏棋六月被废黜,七月去了南林,因为不想惹祸,连王府大门都不出一步,就这
样小心,没想到还是遭了毒手,被诬告到皇帝面前,立即押送回京受审。
听着张诚咄咄逼人的问话,他沉吟了一会,反问道:“我联络了什么大臣?”
“蔡薪、雷淘武、宋楠,难道你没有写信给他们?”
“我写了。”咏棋点头承认,“蔡薪、雷淘武,是父皇给我指定的太子太傅;宋
楠,是我的亲舅舅。我不能写信给他们?”
“写信可以,但是写意图不轨、结党营私的信,那就是大罪。”
普通的问候信件,寥寥几字,竟然平白扣上这么大一个罪名,咏棋再平和的性子
也生了怒气。
“谁说我意图不轨,结党营私?那些信你们都亲眼看到了?”
“没有!”张诚阴险地盯着他,狞笑着道:“所以才要审你,问清楚那些信里都
写了些什么?里面是怎么图谋的?还有哪些帮凶?你去了南林,丽妃私下也给你送
过几次信,里面又写了什么?你联络大臣是自己的主意,还是丽妃的主意?”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咏棋心里猛地冷了下去。
这哪里是审案,分明就是要借着机会整死他们一族,不但宋家,连同情宋家的大
臣们也不肯放过。
母亲丽妃自从自己的太子位被废黜后已经被关进冷宫。虽然确实是曾经塞银子,
私下求往日相熟的宫女太监们传递过信件,但不过是母子连心,实在想念了,问
候一下身体而已。
现在才知道,那些信可以传到自己手上,根本不是侥幸,而是故意放纵的,就为
了今日的诬陷。
人心歹毒,都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偏偏要赶尽杀绝呢?
“快点说吧。殿下,小的耐心不好,你也知道,审案子,狡辩是要吃苦头的。”
不行,绝对不能松口。
任他们诽谤,但没有他的供词,就难以再度兴起大狱。
咏棋想定了,抬起了头,淡淡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信都是我写的,上面都是
问候平安的家常话,给太傅和舅舅写信,我没有做错什么。”
“呵呵,瞧殿下的意思是要和我耗时间了?”张诚审犯人的经验丰富,咏棋又是
没有进过牢房的娇贵皇子,一看咏棋的神态改变,就已经猜到三分了。
他接这差事之前,早就打探好朝廷现在的局面,坐在他身后的二皇子咏善,最多
再过几天就会被正式册封为太子。
天下大局已定,正是为将来的皇帝立功的时候。
淑妃娘娘昨天特意召他过去,还不是因为不放心丽妃宋氏一门死灰复燃吗?
说到底,就是要快一点把原太子和丽妃他们都给除掉,拔了眼中钉。
要弄死咏棋,最快的方法就是用刑。木棍、铁杖,哪一样都好,下手时用点阴力
,包管这尊贵得一折就断的皇子立即没命。
所以咏棋的态度反而如了张诚的意。他瞅着咏棋纤柔的身子,难听地笑起来,“
殿下,您请看。”
侧开身子,对着墙上指指,“这上面的东西,都是历代皇帝亲赐的,专用在犯了
法,不怕死的王公贵族、龙子凤孙身上。御赐的刑具拿在我们手里,等于是替皇
上教训家里人,就算折腾死了,也是不加罪的。前年武亲王密谋兴兵,就是死在
这个地方的。这么多好东西……殿下,您要先选哪一样?”
咏棋往墙上一看,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挂在墙上,阴森诡异、乌黑乌黑的,笼罩
着厚厚的血腥,也不知道染过了多少人的血。
他毕竟只有十六岁,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身体上的凌辱,全凭一股与生俱来的骄
傲支撑着。
愤怒、悲伤、害怕,都在他两洼清泉似的闪亮眸子里翻腾。
笼罩而来的恐惧不断加重,咏棋情不自禁地,将复杂的目光扫向了坐在一边,俨
然高高在上的咏善。
只比他小了两个时辰的弟弟遇上他的目光,也怔了一下。
但很快,咏善冷漠的把视线转向了他处。
咏棋的心,仿佛被攻城捶狠狠捶了一下。
要是……是咏临被派来监审的话,那或许……
“殿下,考虑好了没有?”
“你不就是要动刑吗?”悲愤交加地回头,咏棋轻蔑地看了张诚一眼,“动手吧
。”
张诚正等着这一句,好在将来写卷宗的时候加上一句“咏棋蛮横狡辩,逞强熬刑
”,听了咏棋的话,格格笑道:“好,太子爷,你有骨气。”
手抬起,不用回头,已经准确的指到身后墙上血迹斑斑的铁杖。
那东西,只要使的人练得够功夫,打下去可以不破皮流血,暗地里却伤筋动骨、
震碎脏腑,打个二、三十下,当时看着没什么大碍,过两天就一命呜呼,毫无把
柄可抓,牢里草营人命最管用的。
还没开口,身后不轻不重地传了一声:“慢。”
张诚一愣,连忙换了一副表情,转身过去看着咏善。
“殿下?”
“张诚,我有点话。”咏善站起来,适意地动了动手腕,“咱们找个地方谈。”
不等张诚反应,转身踱出厅门。
张诚摸不着这位目前圣眷正隆的皇子唱的是哪出,只好摸摸鼻子跟了出去。
咏善在拐角处的无人处,负着手等他。
“昨天,你去见过母亲了?”
“是。”
“和你说了什么吧?”
“是,淑妃娘娘她……”
“她说什么我猜得到。”咏善冷冷地截住了。
北风穿堂而过,吹在人身上好像割刀子似的,张诚身上穿着两件皮裘,一样冷得
直哆嗦。
这个古怪皇子怎么偏偏选了个这样的地方私聊?他心下埋怨,但给他一百个胆子
也不敢作声,只是眼睁睁看着咏善,盼他快点说完。
恰恰相反,咏善对凛冽的北风一点也不惧。迎着风,好像让他更精神了,挺直身
子,脸上浮出一丝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微笑,好一会儿才转过头问张诚,“你说,
没有儿子,妃子能不能当上太后?”
张诚一愣。这个问题,真是有点没头没脑了。见咏善发亮的瞳仁瞅着他,才知道
在等他回答,连忙答道:“这个……恐怕是不能的。”
“聪明。”咏善满意地扫了他一眼,回过头,目光穿过高高的墙头,射向幽远昏
黄的天际,仿佛随口感慨,又仿佛意有所指,“儿子,就是娘的根本。没有我,
淑妃娘娘就当不上太后。这一点,你明白吗?”
“小的明白。”
“谁的话比较有分量,你明白吗?”
“小的明白。”不知为何,站在这狂风肆虐的地方,张诚的脊背上却已经渗出了
一层细汗。
眼前这个冷漠沉静的少年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他凝视远方的挺直背影,语调平缓
却异常清晰的片言只语,直让大人也生出一股颤栗来。
“张诚,有句话你给我听好了。”
一种无形的恐惧,随着咏善低沉的声音,朝张诚笼罩过来。他情不自禁的躬低了
身体,竖起耳朵听着。
咏善双手负在身后,一字一顿。
“要是,咏棋在内惩院里出了一丝差错,我,会要你的命的。”
接下来的审讯,就不过变成冠冕堂皇地走过场了。
张诚所问之下,咏棋能揽的,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但凡有牵扯到别人的,咏棋
就变成锯了嘴的葫芦,一字不答。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墙上让人簌簌发抖的刑具都在,张诚面目狰狞,口出恫吓,
百般不耐烦,却硬是没有再往后面墙壁一指,再提起用刑的事。
其实咏善和张诚出去密商的时候,他在厅里,带着枷锁的身子一直在暗中发抖。
怕,真的,谁不怕呢?
那些往日只是被身边的人不经意地稍提起一两句、就被中途打住的惨事,现在就
在眼前,就正降临到自己头上。
困滩的游龙遭虾戏,眼前这些粗鄙的男人虎视眈眈、心狠手辣,往昔百般尊荣,
到了这里,只怕招来的折磨更毒辣。
“殿下,说了半天,你就是不肯认了?”张诚重重合上卷宗,瞇起眼睛瞅着他。
“你问的话,我一一据实回答,没有什么不肯认的。”咏棋没有再抿唇,这个动
作太显出他的紧张了。
和张诚对答了一个时辰,口干舌燥,枷锁压得他肩膀生疼。咏棋盯着另一头的熊
熊火光,目光似凝非凝,有点出神。
似乎渐渐适应这里的阴暗和火光,不再觉得原先那样心惊胆颤了。
就算怕又有什么用呢?
“你的这些话,我可是都要呈给皇上的。”
“尽管呈。”
咏棋的眉过于秀气,就算冷笑着,也一点不显刻薄。那双眸子就算有着怒气,也
是温和的。
这一点,他无论如何比不上咏善。
咏善就算微笑着欣赏一样东西,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光,也会让人生出怯意。
审问的过程中,他虽然一直沉默不语,但安静的视线却让咏棋如芒刺在背。
他在看什么?
不仅是脸、不仅是手、不仅是脚或者身子、衣裳、神态,咏善的目光好像一张用
冰剑编成的网,抛过来能把咏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剖成几千几万份。
下意识,咏棋别过脸,再次躲开咏善的视线。
耳边,仿佛听见了咏善的一声冷笑。
“殿下,今天的已经大致审完了。这些是记录好的卷宗,请殿下过目指点。”张
诚收拾了卷宗,小心翼翼地呈到咏善面前。
“拿开吧。”咏善瞅也没有往上瞅一下,脸上还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是过来
看人的,卷宗和我有什么关系?”边说边站起来,整整身上一丝不苟的衣裳。
见他往厅门走,张诚领着两个院吏跟过去,“殿下今日辛苦了,天冷,不如给殿
下备一顶小暖轿……”
“谁说我要走了?”咏善头也没回,“审讯的地方见识过了,牢房呢?领我去看看
。”
张诚昨日见了淑妃,想着咏棋迟早要死,预备的不过是个破烂小屋。但刚才看咏
善的意思,咏棋却是不能虐待的。
他是聪明人,一路陪着咏善走去牢房,早就有了主意,也不住预备好的小牢房走
,直接领着咏善去了内惩院里最大最好的单人牢房,笑着道:“就是这里。殿下
看着,觉得怎样?”
“嗯,地方还够大。”咏善道:“只是有点冷。”
“不会冷。这里连火炉都预备好了,只是犯人还没到所以没点。哦!小的这会就
点上……”
咏善不置可否,围着牢房踱了一圈方步,才道:“我说几点,你记下来。第一,
不许用火炉,挖一条地龙出来,在下面生火取暖。”
“是。”张诚应了一声,不过有点疑问地抬头,“其实……用火炉也未尝……”
“火炉不行。那是明火,里头还有烧红的炭。”咏善脸上不露一点表情,“你手
底下这么多人,给你三天,难道还开不出一条通热气的小地道?要是那样,你也
太不会办事了。”
“殿下说哪去了?这……这不用三天,一天半就够了。”听见咏善的语气不对,
张诚赶紧转了口风,顺着他的意思道:“您放心,万万不会让咏棋殿下冷着。别
看小的面上对咏棋殿下恶狠狠的,那是遵旨审案,没办法的事。其实谁想难为他
呢?连我们下面的都这么想,殿下这样心肠仁慈的就更不用说了。到底是同个父
亲的兄弟,怎么也不会看着咏棋殿下遭罪?皇上也疼您这片仁心呢。小的明白了
。”
“你没明白。”咏善冷冷地给了他一句,阴暗的牢房内,深邃的瞳仁偶尔闪过一
道锐利的精光,像闪电猛地在天上撕开一道口子,但转眼就隐去了,轻抿着薄唇
,慢条斯理,字正腔圆地道:“我这个哥哥,外柔内刚,遇了事很容易转不过弯
的。你要……好好看着。”
这句话语气极淡,最后四个字,轻到了极点,不竖耳朵仔细听,简直就听不见。
反而无端多了一种凝重危险。
张诚愕了片刻,猛一个激灵,明白过来。
这位城府深沉的皇子,竟是在担心咏棋寻死!
偷偷地,他挑起眼睛打量了面前的俊朗少年一眼。
这个在皇宫中排行老二的咏善殿下,虽然没怎么打过交道,但听宫里伺候过的人
传出来,都说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刻薄无情、性情难测。
今日相处了不到三个时辰,果然不好伺候。
就拿对咏棋这个哥哥的态度来说吧,若说对咏棋心存善念,在整个审问过程中,
他可一句好话也没为咏棋说过,不但如此,连个笑脸都没给咏棋;可是,若说对
咏棋不好,他不但怕咏棋在内惩院被人害了,甚至还怕咏棋自尽。
到底怎么回事?
张诚脑子里一个劲的转着,一边不忘躬身低头,敛眉道:“殿下,小的这下是…
…真的明白了。不但火炉,其他地方都会小心收拾,一根针也不会留下。”
咏善这才微微一笑,又吩咐道:“第二,你在墙上,叫人多弄几个环子。”
“环子?”
“要两三个人拉不动的那种。嗯?发什么呆?”咏善见张诚不解的神色,淡淡扫了
他一眼,“亏你动不动就用大刑恫吓犯人,犯人不听话,扭打挣扎,你平常是怎
么限制他们的?竟然还给我装。”
张诚这才明白了,哦了一声,轻笑着解释道:“殿下一开始说火炉,小的以为接
下去会说铺被等东西呢,一下子脑子转不过弯,就没往刑具上想。呵,殿下放心
,环子我们这里多的是,立即就可以钉上五、六个,保管牢靠,人只要一被绑在
上面,就算金刚也挣不松,要是松动了一点,您尽管把小的脑袋拧了去。不只环
子,连环子用的各式粗细铁链,小的也立即给你预备齐全了。”
“不用铁链。找一点别的软东西,束缚手脚的,要好用又不容易断。”
“嗯?”
“怎么,没有?”咏善瞥他一眼,脸上似笑非笑。
“不、不,殿下开口,怎么会没有呢?”张诚回答着,心却不禁有点寒了。怪不
得不许用刑,又要防着寻死,原来是要……
丽妃和淑妃两个打进宫就斗个不停,今日一个栽了下马,被人欺辱,也是正常事
。
但亲生兄弟,连旁人的手都不肯借,硬要自己亲自下手,这份歹毒心肠,就真让
人心惊了。
而且环子和绑手脚的软缚带,都是耐性人慢条斯理用的,可见是准备着慢慢羞辱
蹂躏。
不过十六岁,才是个半大的孩子,两人还是一个宫里出生长大的,就恨成了这样
?毒成了这样?
连张诚这样狠透了心的,也忍不住打个寒颤,一时间,面前这位玉树临风的皇子
顿时可怕得如地狱里来的魔王,让人连多看一眼也觉得心悸。
难怪那个素来以仁著称的敦厚太子会争不过他,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
张诚低下头,吞咽了一下喉头,挤出笑容,语气倍加小心地谄谀道:“小的有一
套软缚,是朋友从远地里捎带回来的,作工极精致不说,更难得的是质地柔韧,
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连刀子也割不开,用那个绑人,又软又实用。殿下不嫌弃,
让小人孝敬上来,如何?”
“你是个中老手,既然说好,一定是好的。”咏善冷峻的脸上逸出一丝浅淡若无
的笑意,“赏你五百两银子,明天去我宫里找管钱的取。”
“不不!这是小的一点孝敬,怎么敢要赏银?不不不!”
“赏你就收下。”咏善一笑即敛,不轻不重道:“我不喜欢别人逆我的意,赏、
罚、升、降、生、死,都要顺着我的意思,这是我的秉性。懂吗?”
“懂,小的谢赏。”
咏善满意地扫了他一眼,又放眼看了房内一圈,似乎终于满意了,朝房门走去。
一边踱步,一边头也不回,对身后的张诚道:“刚刚只说了两点,本来还有第三
的,不过看你这样聪明,我就不说了。”
“是,”张诚在咏善身后亦步亦趋,答道:“这大牢房旁边还有一间小牢房,住
着一个犯人,小的即刻就下令要他换到别的地方去,免得殿下亲审咏棋,有人在
旁边哭叫打扰,日后也防他胡说八道。内惩院的人管着皇族里面的犯人,都知道
规矩,没有一个是大嘴巴,不用殿下吩咐,这里的事,一个字也不会泄出去的。
还有……各种需要的器具,思,还有上好的伤药,小的都会给殿下预备好。”声
音越说越低。
“什么各种需要的器具?什么伤药?”咏善听到后面,转过身来瞅瞅张诚,忍不住
扬起唇角,“你以为我要亲自刑讯咏棋?笑话。”
摇摇头,又转过了身。
这次他没有再说什么,由张诚陪着出了内惩院大门,径自坐上暖轿走了。
第二章
张诚恭送了咏善,匆匆忙忙就去着手办事。
咏棋还押在审讯厅,这落难的凤凰倒还真不好处置,轻不得、重不得、杀不得又
款待不得。
本来想着咏善是要亲自报仇的,不料到了最后,他又说“亲自刑讯咏棋”是笑话
。
这个小家伙心思真是不好猜,教人想奉承也奉承不上。
一头吩咐下去,立即在牢房下面挖一条可以通热气的地龙和一个烧柴火的上坑,
一头又命人去把自己屋里那套珍藏的软缚绳子取过来,再亲自领着两三个院吏去
准备关押咏棋的大牢房里,把所有碍眼的、会被用来自尽的、有可能用来自残身
体的东西,通通搬走换掉。
不但如此,铺被也重新弄了一套上好加厚的新东西。
那咏善皇子百般怕咏棋冷着了,牢房里面又臭又薄的铺被,想来不会合他的意。
弄了半天,总算大致弄好了。
张诚这才腰酸腿软地回到审讯厅,命人把咏棋押去牢房里关好,自己往椅子上仰
天一躺,一边抹着汗,心道,可别让我猜中,咏善殿下今晚八成还要过来,只要
有这咏棋在内惩院一天,老子我清静的日子就算没了。
哎哟,我的妈呀,奉承了那个阴森森的咏善殿下,淑妃娘娘那边,可怎么办呢?
不出所料,咏善果然当日夜里就来了。
冒着细细的小雪,乘着一顶小暖轿,一下轿子,见了出来迎接的张诚,开口就问
:“都安排好了?”
“是,一切都按殿下的吩咐,都安排好了。”张诚应着,跟在他后面, “时间
急,难保有不周到的地方,殿下哪里不满意,还请提点一下。”
咏善不在意地嗯了一声,走到白天去的牢房边上一看,愣了一下,随即淡淡笑了
,“你倒很伶俐。”扫了张诚一眼。
为了方便院吏们查看牢房内况,牢房本来一律都用了木排木门。可现在,原先可
以一目了然看进去的木排木门上都挂了一层厚厚的毡子,从头垂到地上。顿时,
随时可窥的牢房变成了一个隐蔽私密的空间。
“原本还怕殿下怪罪,说多此一举呢。”张诚有点得意,但又不敢露出居功的表
情,“小的也没别的心嗯,只是咏棋皇子身虚体弱又一路颠簸,地龙要明天才弄
好,所以挂些东西,挡挡风。要是殿下觉得不好,明天等地龙弄好了就摘下来。
”
“这样就好,不必摘。”咏善命人开了锁,不用旁人伺候,亲自把门推开了一半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道:“你要孝敬的宝贝呢,怎么没见到?”
“殿下进去就见到了。”张诚笑吟吟道:“小的斗胆,帮他给换了软的……”
说到一半,抬眼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咏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盯着张诚,竟像老鹰盯着耗子似的,“谁要你换的?”
“小的……”
“我要你布置地方,你碰咏棋干什么?”
“这……”张诚的冷汗一下就淌下来了,在咏善的视线下,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这小孩子哪来那么大的震慑力?“木枷铁链都是极重的东西,压在咏棋殿下肩上
,摇摇欲坠,所以……”
“多压一下又不会死。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记住,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碰咏棋
。他是我哥,是前太子,”咏善冷冷说着,到最后语调一沉,“你们这些东西哪
有资格碰他一根指头?”
张诚不敢答话,闭嘴垂头。
隔了一会,咏善似乎平静下来,徐徐问:“你绑他哪里了?不是一整套的软缚绳
子吗?都绑了?”
“不不,就只是手,稍微绑了,不敢太紧。其他的都放在里面的桌子上。”
看见张诚这样一个老手也吓得好像惊弓之鸟,咏善见好就收,不再说什么,点点
头,推开牢房的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咏棋……
这个人啊……
这略带点秀气的身子,这总是似乎带了雾气,蒙朦胧胧难以看透的眉目,终于,
又映在自己眼里了。
咏善在门前止住了脚步。一股热气冲上心头,隐忍得太久,热气也变成了痛楚,
他不得不回身,把牢房的大门拉上,仔细锁好,借着这一点点时间收敛好眼睛里
泄漏的秘密,才意气风发,高高在上地转过去,打量着此刻坐在床头,那抹纤柔
瘦削的身影。
其实也没什么。
除了最近这几个月他被父皇赶去了南林当南林王,其实从小到大,十六年来,有
哪一天,他不在自己的眼里呢?
可自己……哼,没有一天被他看在眼里的。
就连今天监审,他一脚跨进审讯厅,张口一叫,居然就是“咏临”。
混蛋!
“是你?”咏棋坐在新铺了床垫的床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被烛光照耀的侧脸带了点红光,另一边则显得苍白。但神态依然安详沉静,见咏
善缓缓走过来,他开口,平静地道:“咏善,我要见一见父皇。”
“见父皇干嘛?”咏善在他身边坐下,目光一扫,已经扫到他被缚在身后的双乒
。
红色的软绳,倒十分配他雪白透明的肌肤。
“父皇被奸臣蒙蔽了,他们陷害我,还要陷害母亲和舅舅,还有我的太傅们。我
要……面见父皇,澄清事实。”咏善的目光还是让咏棋很不自在。他下意识地躲
避着,一边说,一边不露痕迹地别开脸,装作在凝视挂了毡子的墙。
因此,他没注意到咏善脸上的表情。
“父皇不会见你的。”咏善勾起唇角,似乎在笑咏棋的天真,漫不经心地道:“
父皇何等睿智,谁能蒙蔽圣聪?他是担心宋家势力重燃,要再藉这个机会重重打
击,让宋氏无法翻身。这个道理其实你心里也明白,只是你不愿意相信罢了。”
咏棋怔了一下。他看着别处,缓缓摇头,还是平静的语气,“不管怎样,我要亲
见父皇,我是他的亲生儿子,总不能一个面也不见就送我去死地。”
“你不会死,但也不会见到父皇。这里不挺好的,安安静静,衣食无忧,没有争
斗,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咏棋忽然觉得身后有异,转头一看,蹙眉道:“咏善,你在干什么?”
咏善抓了他一把头发,正放在鼻尖。
见咏棋转头看他,轻轻一笑,随口家常般地闲聊道:“你的头发好香,是玫瑰花
露的味吗?一路上从南林押回来,亏你还有心思保养头发。”
“头发就是头发,哪里有什么香味。”咏棋这才发现,咏善坐得离自己太近了。
他从前只是觉得这个弟弟的目光令人有点难受,今天双手被缚在身后,不知为何
,却猛地觉得心里冒起一股寒气,悄悄往一边挪动,头皮传来疼痛的感觉,叹了
一声:“放开吧,真的没什么香味,你弄错了。”
“没有?可我真闻到了,我再闻一下。”咏善低头,把掌中的头发凑到鼻尖上去
仔细嗅。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莫名其妙让人觉得尴尬非常。咏棋双手都被绑了,没有办法
,忍着头皮剧疼,猛地向后一退,头一甩,硬把头发从咏善的指缝里抽了出来。
咏善猛一抬头,咏棋已经从床边站了起来,从容道:“代奏见父皇的事,你要是
为难,我也不勉强。天色不早,你的宫殿离这里又远,早点回去吧,路上不要着
凉了。”
他有点心惊。
张诚把窗户也用毡子遮住了,月光撒不进来。只有一盏蜡烛在远处的桌上点着,
昏黄色的烛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摇晃,仿佛在不安地跳着舞。
这样的光跳动着照在静默的咏善脸上,一瞬间,在咏棋眼里造成了惊人的假相。
咏善的脸在狰狞地抽搐!
和咏临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露出让人感到恐怖的表情,就好像他随时会扑上来,发
狂似的把眼前所有的一切,狠狠地、彻底地、不留余地地,撕个粉碎,咬个粉碎
。
要是在他面前的是个人,一定会被咬断了喉管,吸干了血,然后嚼尽皮肉,再吞
下骨头。
可怕……
咏棋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定了定神。
哦,他看错了,那是晃动的烛光。从抬头开始,咏善脸上的肌肉一丝也没有动过
,他保持着一向高深莫测的表情,还是似笑非笑的,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喜欢接近他吧。
咏临和他恰好相反,那个傻弟弟,是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的。
“这么急着赶我走?”良久,咏善才开口说话,“我以为你还会问问我咏临的情
况呢。毕竟你离开京城几个月了,咏临,又是你最疼爱的弟弟。”
“咏临……他怎样了?还好吧?”
“你站着,我坐着,要仰头和你说话,多累啊。”咏善盯着他,笑道:“你坐过
来这里,我告诉你。”
咏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打量了咏善一眼,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必了。”
“哦?你不想知道咏临的近况?他可是一直都惦记着你。”
“他的近况,总不会比我差。”咏棋轻轻地说:“要是见到他,替我问候他一声
。要他别来看我,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咏善又沉默了。
他坐在床边,抬头,看着那张优美的唇办微微张合。
这人说话的模样还是那样恬静,淡淡的,没有陷入绝地的惊惶失措。
他明明是害怕的。
白天在审讯厅,张诚指着满墙的刑具威吓时,咏善锐利的眼神没有放过他身上的
轻颤。
黑宝石似的瞳仁深处藏着胆怯,却还是玉树临风般挺立着,就像一尊正准备受难
的玉雕。瞧着那隐隐流露骄傲和倔强的脸,咏善恨不得扑下高台,压住他,就这
样,用十指,把他揉碎了。
对!把他揉碎了!
白天强行压抑住了,但现在,不是时机正好吗?
咏善狠狠地咬了一下牙。
四下无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个……这个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只宠着咏
临的人……
“坐过来。”良久,一直没有任何表示的咏善低声道。
“我不累。”
“都是兄弟,亲近一下,这有什么?”不知什么时候,咏善的脸在烛光映照下多
了一分令人心悸的邪气,冷冷地笑了一下,“要是逼我对你动了手,那可就大家
都没意思。”
听见这般不怀好意的语调,咏棋猛地怔住了,惊诧地去瞅咏善,撞上咏善的目光
,更是心里一缩。
这、这是什么眼神?
咏棋沉下脸,“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咏善轻描淡写地道:“你看看这四周是什么地方,是牢房
,天昏地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咏棋,你攥在我的手心里了,明白吗?”边说着
,边拍拍绣着滚边金色的长袍下襬,缓缓站起来。
咏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一步。
“退啊,”咏善脸上露出淡淡的讥笑,扬扬下巴,“退到墙边,再沿着墙退到墙
角,退吧。”
他一步一步,朝咏棋压过去。
咏棋身不由己地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惊惶从乌黑的眸子深处浮现,俊秀的脸勉强保持着不动声色,竭力和咏善对视着
,一边退,一边警告:“咏善,这里虽然是内惩院,到底还是皇宫里面,有规矩
的地方,你不要胡来。”
“那你叫啊,我也没有堵住你的嘴巴。”咏善并不在意,淡淡道:“大声点,我
还没怎么听过你大声叫唤呢,哥哥。”
他好整以暇地靠近,真的把咏棋逼到了墙角,却不忙着动手,浅笑着享受着咏棋
的惧意。
倔强而无助的脸无比诱人,苍白的脸色使原本就晶莹的肌肤几乎透明了。
咏善随意地伸手,咏棋已经被他压在死角里,双手都被绑在身后,怎么也挣不出
软软的束缚。眼睁睁看着咏善的魔爪过来,拼命扭身躲避,到底还是躲不过去。
下巴猛地被人拧住了,两根冰凉的指头触在肌肤上,冰得咏棋一颤。
“看,躲不过吧?”咏善盯着他,低声取笑了一句。
咏棋狠狠别过脸,甩开他两指的箝制。
咏善并没动气,角落里的咏棋别致得让人心动,激烈起伏的胸膛,受辱的表情和
狼狈不安的眼神,无一不可爱到了极点。
十六年来,他总是故意那样子若即若离,不冷不热。
现在,却被自己困在了死角,连自己随意的一伸手,都躲不过去。
“龙生九子,果然各有不同。”咏善扫视着被他逼到墙角的猎物,唇角勾起微笑
的弧度,“今日的情景,要是落在咏临头上,他二话不说就会用头撞上去,不能
把对方撞死,也算出一口恶气;要是落在我头上,我至少把伸到面前的手指咬下
一两根来;可是你……”他停了一下,笑容更深了,充满了邪气,“你就这么倔
强地站着。”
眼中光芒骤亮。
咏棋若有所觉,猛地身子一缩,企图从咏善左边手臂和墙壁的空隙处逃出去,却
正好落入咏善的算计,五指一抓,铁箍似的抓住了咏棋的手臂。
“放开!”咏棋涨红着脸低斥。
奋力挣扎着,响应他的只是一阵手臂的剧痛,咏善轻而易举的把他从墙角拖出来
。
经过桌子的时候,顺手将张诚放在上面的红色软缚绳子抽出三条,扯着跌跌撞撞
的咏棋回到床边,一手把他掀倒在床上。
“咏善,你……你要干什么?”
发现咏善正将绳子从自己被缚的手腕里穿过去,打了一个结,并且打算把绳子的
另一头绕过头顶上的铜环时,咏棋越发不安地挣扎起来,“放开!放开我!你疯了
吗?”
重文轻武的习惯终于在此刻暴露出致命的后果,咏善只用一只手就轻易制止了他
的挣扎。
把咏棋束缚在后的双手吊在铜环上后,又用两条绳子一左一右,各自绑住了纤巧
的脚踝,两条绳子的另一端,也穿过了同一面墙壁上两个左右相距极远的铜环。
不一会儿,这种简单的捆绑就显示出它的威力来。
“不……”
咏善把手里的三条绳子慢慢收紧,像牵线木偶一样控制着咏棋。
抵不过弟弟施加在绳索上的力气,咏棋不断挣扎的双腿终于被渐渐拉开一条细缝
。咏善停了下来,将绳子固定,把咏棋长衣的下襬从下往上撩起,随便搭在腰带
洁白闪烁着丝绸光亮的贴身长亵裤,呈现在他锐利的视线下。
被绳子束缚着左右向上拉开的脚踝,逼迫着咏棋无法将大腿并拢。摇曳的烛光下
,这一丝原本不算什么的小小缝隙,却浸入了激烈的淫靡的感觉。即使隔着一层
衣料,带着观赏意味似的淫亵注视,仍然让咏棋羞愧难当。
“咏善,你……你……你放开我!”
咏善的回答,是不动声色地,又将被固定的绳索收得更紧一些。
被拉分得更开的双腿呈现在眼下。
雪白的绸质布料覆盖下,可以看出覆盖其下的肌肉正不断紧张地绷紧,尤其是大
腿内侧,强烈的收缩近似痉挛。
“还要我放开吗?”一边问,咏善一边拉动另一根绳子。
束在身后的双腕不断被向上提起。
由于双腿被制约的关系,下身能支撑身体的面积并不多。当咏善一点一点的拉紧
绳子,支撑力也渐渐地转移到被虐待的双腕上。
这是刑法里“凤凰晒翅”的另一种变化,虽然算不上什么酷刑,但已足够让从来
都养尊处优的咏棋冒出一身冷汗。
优美的轮廓,笼罩上一层痛苦。
看着他咬牙苦苦忍着,咏善终于松了松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微笑着问:“真
的要我放开?”
“放开!”咏棋羞愤地瞪着他。
痛楚的双腕不断颤抖,仿佛要被坠在上面的力量生生拉断了。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咏善不知道该好笑,还是该惊讶或者应该感到愤怒
。
落到自己掌心,都被绑成这样了,竟然还在自欺欺人,还敢装作什么都猜不到。
心里熊熊的怒火被素来养成的深沉掩盖住了,只有眼睛才隐约透露出一点疯狂,
慢条斯理地拧住猎物的下巴,肆无忌惮地用指尖流连忘返。
额头、发际、锁骨……
“我要嗅你的头发,我要亲你的脖子……”
咏棋颤栗着想避开,徒然的挣扎带来的唯一后果就是让他的双腕剧痛。
咏善几乎是宠溺地对待他无助的反抗,笑着把他尽量转开的脸扳回来,指腹扫过
失去血色的唇,狠狠地来回摩挲,直到那里淫靡地红肿起来。
“我要抱你的腰……”
指尖钻进衣内,轻轻搔动敏感的腰侧,咏棋惊恐地打了个冷颤,“不……不要,
咏善……”
“你是不要,还是只不要咏善?”咏善唇角扬着,眼里没有一丝笑意,瞳仁仿佛
是冰做的,“换了是咏临,就不知道多高兴了。别在我面前装,在你宫殿的浴池
里,你不是常和咏临这样玩吗?”
指尖下一直颤栗的身体,有一瞬间僵硬了。
咏善继续嘲弄着,“你们俩不是玩得很高兴吗?你摸他的,他抚你的,卿卿我我
,好不快活。”
“你……你……”
“你只和咏临玩这个,对吗?我和咏临一起出生,同一个娘,同样的身高长相,
怎么就比他差了?怎么就不入你的眼?”最后的几个字,声音蓦然沉了下去。
腰侧传来的猛烈刺痛,让咏棋悲哀地惨叫一声,不顾双腕的后果扭动起来。
咏善把手缓缓从布料里抽出来。
指尖上残留着微热的血,那是刺破咏棋的肌肤时留下的,色彩殷然,美丽得让人
心惊。
“咏棋,我不想伤你。”他仔细地用舌尖把指甲上的血舔干净,甜丝丝的味道诡
异般芳香,“你手疼吗?我帮你松一下。”
他果然把牵制着双腕的绳子松了一点。咏棋心惊于他的靠近,停止了扭动,乌黑
的眼睛警惕地审视着他。
仿佛为了回应他似的,故意在他的注视下,咏善探向洁白的亵裤。
和刚才钻进腰侧一样的灵活,指尖轻松地越过防守并不严密的裤头,钻到里面。
伏在两腿间的器官,被冰凉的触感惊吓到了。
“不,不要这样!”
“碰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会弄疼你。”
察觉衣料下的手进一步的侵犯,咏棋开始激烈地挣扎,“不要!咏善,你住手!住
手!”
反抗的后果,就是整条亵裤都被猛地扯了下来。
冰冷的空气一拥而上,肆无忌惮地在裸露的双腿中流窜,咏棋不敢置信地僵硬了
,片刻后,猛然闭上眼睛。
继承自母亲丽妃的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被羞辱的感觉残忍地冲击着神经。
“想哭就不要忍着。”咏善邪恶的声音,低沉地飘过来。
漂亮的器官躺在掌中,我见犹怜般无辜。
咏善喜爱地捏了一下,笑谑:“颜色真新鲜,听说你在南林娶了王妃,同床了几
次?还是一直夫妻异梦,心里只想着咏临的小手?”
咏棋咬着牙,沉默。
屈辱的侧脸上残存着曾为太子的骄傲和尊严,他闭着眼睛,把漂亮的眸子藏在眼
脸下面,不肯面对弟弟的羞辱。
咏善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迫不得已待在掌心里的器官,因为主人极度的羞愤而随着身体一起微颤。咏善饶
有兴致地把玩揉捏起来。
“啊……住手……”
近乎残忍的搓捏,让对这种事并没有多少经验的咏棋感到恐惧。同样是用手触碰
身下的敏感器官,但咏善给予的和咏临那种兄弟式的亲昵狎玩天差地别。
被控制在这个可怕的弟弟手中的认知,让咏棋的心紧缩成一团,“咏善,放手…
…求你放手……”
“这么容易就求饶了?”咏善冷淡地响应着,没有停止折磨。
相反,指尖的力度更大了,被迫渐渐挺立起来的器官露出美丽的形状,受惊似的
在他指下不断抖动。
“不……放手!”咏棋断断续续地哀求起来。
咏善指尖残忍的魔力远远超出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小腹下控制不住的快感让他格
外羞耻。
多次猛烈的身体扭动,带动三条红绳在半空中不断晃动,使满屋淫靡的空气都被
煽动得飞舞起来。
烛光冷静而热情地跳动,照耀着两条白 皙大腿,内侧的肌肤妖艳地,一阵接一
阵地无助收缩、绷紧。
“不……不……求求你,咏善……”
毕竟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对于控制自己的欲望并没有多少经验。咏棋发现自己竟
然在这种被束缚的情况下也能察觉到快感,几乎绝望得哭泣起来。
皇宫内的争斗都是暗中进行的,隔着冠冕堂皇的绸缎和宫殿,用无形的弓箭利刀
加害。
他从没有想过落败的结果,会是这样赤裸裸的羞辱玩弄——被一个和咏临有着相
同容貌,相同血缘的少年。
一个只小他两个时辰的弟弟。
“啊!啊……嗯……别这样……别这样……”痛苦的呻吟声从优美的,褪去血色
的唇里逸出来。
泪珠不断从颤抖的睫毛上滑下,咏棋无法忍受的将脖子深深后仰。三条绳索的简
单捆绑,让他没有多大余地的挣扎,沦为取乐咏善的一种方式。
咏善一直在好整以暇地玩弄着他的哥哥。
仿佛并没有怎么注意咏棋的挣扎和求饶,他牢牢的把那个可爱、已经被蛊惑成紫
红色的器官控制在手里,锲而不舍地折磨着。
熟练的揉搓捏掐之后,用指甲沿着上面的褶皱轻轻插入,强迫它们缓缓展开,指
尖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导致咏棋剧烈的反应,绝望的喘息和求饶回荡在耳边,
听来宛如仙乐。
“不要,咏善……不要……”
咏善非常喜爱咏棋的啜泣。
操控咏棋的感觉像巫药一样让人发狂。
器官弓起漂亮的弧度,顶端渐渐滴淌出淫靡的泪珠,咏善用掌心接住了一滴,贪
婪地企图折磨出更多,湿润他的掌心。
一旦咏棋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就变本加厉地折磨手里的火热的器官,握住顶端
,用练过武的手掌从下往上用力挤压,仿佛发誓要从里面挤出什么东西来。
“不要!不要!啊……”咏棋立即嘶哑地哭叫起来。
奇怪而强烈的快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身体,几乎痉挛的大腿中间玉根不断颤
抖着,散发出淫靡的娇媚。
咏善不肯放弃地继续着,变成深色的眼睛盯着在漩涡中挣扎扭动的咏棋。
奇异的快感在他的血管里潺潺流动,与往常和美貌宫女们的交媾截然不同。那是
一种身心上都感觉无比的愉快,强烈的愉悦感甚至使他不惜忍住胯下一阵一阵不
断涌上的欲望痛楚,只为了将享受的过程再延长一点。
天下最奇妙,最盼望的事情就在眼前。
他一直不断重复的梦境终于成真。
咏棋,那位从小就被兄弟们爱戴的哥哥,大臣们赞他仁慈厚道,后宫的妇人们因
为他是长子将会继承帝位,对他当面谄谀而暗中嫉恨。
如今,可再也不能对他视若无睹了。
曾经像在云端的那个人,如今就被困在他的手里。
这乌黑细软的头发、这弹指可破的肌肤,曾经都是下能碰的,明里暗里想了多少
次,咬牙切齿的恨了多少次,他知道,表面上咏棋待兄弟们一视同仁,实际上,
这个人只肯让咏临碰。
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树下、亭里、书房、御花园、飘着冉冉雾气的浴池,咏善
见过几次,两个人亲昵的靠在一起。
咏临肆无忌惮地抓着眼前这个人的头发嗅,用牙齿去衔他挂在胸前那个玲珑小巧
的长命小锁,还可以探手进他的腰……
他那时候微微笑着,宠溺地半闭上眼睛,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年轻俊美的脸上,
像享受,又像在纵容。
这个表情,深深刻在一双窥看的眼睛里。
咏善忘不了。
他冷漠地注视着,同样的一张脸,此刻已经完全扭曲了。痛楚和快感都给了咏棋
加倍的煎熬,汗水和泪水在烛光照射下折射出妖兽般蛊惑人心的光芒。
“……呼……停……停下来……”白 皙的喉头上下抖动,颤栗地吐出几个有气
无力的字。
还停?咏善饶有趣味地扬唇。
手中的器官激烈地脉动着,显然就快到达喷发的顶端。咏棋的口不对心让他觉得
非常有趣。
恶意的加快了挤压的节奏,不出所料,白 皙的大腿又开始激烈地挣扎起来,“
不……不要!”沙哑的哭叫声回响着。
被束缚着——实际上是被半吊在床上的身体猛然摇晃起来。
不管再怎么不愿意,咏棋还是悲惨地在咏善手中吐出了白色的浊液。
“看,这么多,你还说不要。”沾着淫荡的证据的手伸到咏棋眼下,咏善低声笑
着。
咏棋失神的眼睛半天才凝聚起焦点,看见自己的体液,蓦地一抖,仿佛被什么扎
中了心窝。
哭得红肿的眼睛怒瞪着咏善的笑脸,恨不得杀了他。
“眼睛都哭红了呢。”对于他充满恨意的眼光,咏善只觉得有趣。
这个哥哥若即若离的外衣已经被剥下了呀。
仿佛为了验证自己的胜利,他缓缓贴近咏棋。居高临下的气势,和邪魅的笑容,
把这位刚刚受过折磨的前太子给吓着了。
浑身的寒毛立即竖了起来,曾经明亮的眼眸里满是惊恐。
真是的,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呢?对于这一点,连咏善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
说是仁厚善良,实际上,就是无能、懦弱、可怜……
花不上什么手段,就能逼出他的眼泪,让他开口求饶,把他的膽子吓破。
他注定是皇宫争斗中的牺牲品,就算登上帝位,也不过是个漂亮的傀儡罢了。
这是咏善最瞧不起的个性。
可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在远处偷瞧,忍不住三番两次地着意讨好,讨好不成,又忍不住咬牙切齿
地恨。
为了这个无能的家伙,他连自己的孪生弟弟咏临都一度恨上了。
“父皇……父皇不会饶你……”宛如刚刚遭过暴风袭击,脸上还带着惊疑不定犹
强自支撑的表情,咏棋无助地用最后一件武器来抵御咏善不怀好意的逼近。
咏善啧啧摇头,强硬地贴过去,舌头勾住小巧的耳垂,调侃道:“父皇不饶我?
父皇为什么不饶我?为了一个废太子?对了,你幽居在南林,大概还不知道。”当
着咏棋的眼,缓缓地,把掌中自浊的体液擦在裸露的,被冷风吹得苍白的大腿内
侧,一字一顿,“三天后,父皇就会颁旨,册封我为太子。”
怀里的身体猛地一挣,咏善用手硬是按住了。
大概碰到了不久前腰侧被咏善用指甲划得极深的伤口,俊美的脸扭曲起来,难堪
地别到一边。
“当什么太子啊?”热气放肆地吹进耳里,几乎烧痛耳道:“当太子妃吧。”
外面的小雪,无声无息地下着。
第三章
连夜的小雪,到了第二日,成了团团而下的大雪。
咏善早上起来,用宫女们送上的热水暖洋洋地洗脸,耳里听着外面北风凶狠地吹
打门窗的声音,心里生出快意。
在宫里这么多年,从没有今天这般高兴。
去见母亲时,恰好遇见谨妃领着五弟咏升从屋里出来。谨妃一见他的面就站住了
脚,露出老大的笑脸,“二殿下,这么大的雪,难得你一早就过来看你娘,这份
孝心,我们咏升就没有。要他起来陪我过来看看你娘和你娘聊聊天,他还满心不
愿意呢。今天遇到喜事了?”
浓眉大眼的咏升站在一边,朝咏善不自在地打了一声招呼。
稍应付了两句,送走谨妃母子,咏善往里面走,暗自收敛眉眼中的喜悦。
太高兴了……
在这皇宫里,凡是得意忘形的人都没好下场。
到了室内,已经恢复了平素那种漠然的表情,只是第一眼看见母亲淑妃的时候微
笑了一会儿。
淑妃穿着一件大红色长衣,穗子低垂至地,风采流逸。她正在看桌子上摆的一个
紫漆方盘,上面放着一半锦缎,另一半整齐地排着十几件玉佩玩物,随手抽了一
件在手上把玩,扫了坐在一边的咏善一眼,“在门外碰见谨妃了?”
“是的。”
“还有咏升?”
“是的。”
“说是来恭贺的,还送了礼物。”淑妃捏着手里的玉佩,冷冷笑道:“黄鼠狼给
鸡拜年,其实没安好心。恭贺什么?她自己的儿子当上了太子,那才是该恭贺的
呢。”
咏善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不说谨妃的事,没意思。我今天倒是想去看看丽妃。”淑妃等了一会,不见他
有别的话,又转了笑脸,摆开闲聊的架势,回忆着感慨道:“说起来也算是缘分
。我们一道入宫,一道受了皇上的宠幸,想当年为了谁先生下大皇子,不知道斗
了多少回,后来竟然又同一个时候怀上了。她嘛,哼,”淡淡地冷笑一声,脸上
带了一丝鄙夷,“为了能早点把孩子生下来,捞个头胎,到处派人找方子配药,
花了这么多手段,总算生早了两个时辰,让咏棋当了你们兄弟俩的哥哥。人人都
说咏棋重文不爱武,是个书生皇子,其实我看,是在他娘肚子里面就受了折腾。
不足日子硬生下来,怎么会不多病多灾?可第一个生了皇子,当了老大,又怎样
呢?还不是落了个没下场。”
淑妃一边说着,一边细瞅咏善的脸色。
咏善在一旁恭听着,神色始终不轻不重,没有多大的变化。
她只好停了下来,沉吟片刻,“内惩院,你昨天去过了?”
“是。”
“见了咏棋?”
“嗯。”
“恐怕……也见了张诚吧?”
咏善微微一笑,“没错。”
淑妃抬起眼,向咏善看去,正碰上咏善黑亮如星的眼睛朝自己看来。电光石火间
两道视线相触,竟激出一点小小的火星。
淑妃立即将眼避过了,不免心下感叹。
虽说骨肉至亲,再没有比母子更亲密的,但这个儿子似乎是在胎里就把柔情体贴
都让给了孪生弟弟,不管对上谁一概冷冷淡淡。
明明生他养他,看着他长大,可人坐在面前,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不说别人,就连她这个母亲,有时候见到咏善,看着他那高深莫测的脸,也会觉
得心里惴惴,琢磨不出什么。
默默坐了半天,咏善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难受,硬是悠闲自在地,一句话也没
说。
他这人就有这么一种讨厌的本事,能把人逼得不得不开口。
淑妃心里想着千般事,终于还是缓缓启唇,叹了一声:“咏棋是个好孩子,我何
尝不知道?就是你父皇,他也是明白的。”
咏善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淑妃只好向下道:“可你父皇为什么把他赶去了南林还不放心?还要把他押回来?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丽妃,因为他们宋家。百年大族,连枝带叶、盘根错节,
现在看起来受了打压,收敛了,但将来有一个机会东山再起,那就是祸乱。咏善
,你父皇这样做不是为了别人,他是为了你啊。”
咏善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母亲房内最近添加的几样贵重摆设,
听了淑妃的话,才把目光收回来,又是微微一笑,“父皇说的是交内惩院审问,
没说要咏棋的命。”
淑妃猛地站起来,凤眉倒竖了一半,沉下脸道:“你这是在喝斥我吗?”
“母亲,”咏善站起来,恭敬地扶了淑妃,请她坐下,徐徐道:“您做的事,没
有一件不是为儿子打算的,儿子心里明白;宋家不可不防,儿子也明白。其实何
止宋家,就算是谨妃那边,也是不可以掉以轻心的,您思虑得周到。”
淑妃被他这样一扶,又听着温言说话,毕竟是自己亲生儿子,心里的火气顿时熄
了下去,换了咏临,她大概还要摆一下母亲的款,数落两句。可面前的不是贴心
直率的咏临,咏善冷峻无情,连她当母亲的都有点暗惧,见好就收,点点头道:
“你既然知道,也不枉费娘的一番心血……”
“但咏棋,不能碰。”
淑妃眼皮一跳,去看咏善。
英气的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眸子却很正,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他
的性情,淑妃是知道的,从前还小,可以硬着来;但现在,再过两天他就会被册
立为太子了。
这孩子……
淑妃斟酌着道:“咏棋,倒也没什么,但……”
“丽妃,还有宋家,都别碰。”咏善淡淡道:“这些事交给儿子,母亲放心,绝
不会出事的。”
对着淑妃,他的眼神并不锐利,甚至连薄薄的,形状姣好的唇上,还带着残留的
笑意。
但纵使如此,屋子里还是有点森冷。
仿佛这个人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时,他所在的地方就无论怎样都掩不住肃杀之气
。
淑妃心里暗呼无奈。
这个儿子,不只别人,就连她也应付不了。
也许就是这样,才被皇上千挑万选地挑中了,来担这万里江山的重任。
“好,宋家的事我可以放开手,”思忖良久,淑妃舒了一口气,“但你要帮娘做
一件事。”
“什么事?”
淑妃苦笑,“娘想见见咏临,你在你父皇面前下点功夫,让他从封地回来。宫里
的事,今天是一个样子,明天又是一个样子,到处都是看不见的暗箭。他和你到
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有他在皇宫里帮帮你,不是比外人强吗?”
咏善装作心不在焉地,把目光转向窗外未停的大雪。
又是……咏临啊……
他知道。
同样是亲生的儿子,就连自己亲娘心里,也是看重咏临多点。
也对,谁不喜欢咏临呢?
整天都是笑脸,见谁都乐呵呵的,就算遇上一个生人,聊上三两句,打闹一会儿
,立即就熟了。
连宫女太监们暗地里都说,三殿下最平易近人,不像二殿下,看见就让人害怕。
大家见到咏临的笑脸都是高高兴兴的:一旦他朝谁露个笑脸,或凝视片刻,对方
的脸当场就要绿掉,仿佛受了了不得的惊吓。
“怎样?”淑妃在身后问。
咏善转回头,目光在母亲的脸上打了个转,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唇边逸了出来,
“就照母亲的意思办,三个月之内,我想办法让三弟从封地回来。”
“三个月太久了,一个月吧。”淑妃道:“这不是什么大事,趁你父皇高兴的时
候说上一句,不就成了?”
咏善沉吟一会,“一个月,也是可以的。丽妃……”
“丽妃那边你放心。”淑妃斩钉截铁地答了,踌躇片刻,终究还是露出关切的神
色,轻声道:“儿子啊,你已经大了,用不着我们这些老人叮嘱。宫里有些事情
向来是匪夷所思,乱了套的,但咏棋这孩子……毕竟是你哥哥。”
咏善沉默了好久,也拿起一块玉佩来,在手上反复把玩。
淑妃见他眉目间神色清冷,不禁有点后侮。
咏棋的事向来是咏善的忌讳。
咏善隐埋得太深了,外人不知道,她这当娘的,毕竟还是猜得到一两分。
如果犯这个的是咏临,抓到面前打一顿骂一顿,管住就算了。
偏偏犯的是咏善。
这个儿子,凡事看不上眼,难得看上了,那就处心积虑一定要到手——真正的不
死不休。
既然管不着,何必开口去管呢?
“咏棋,和别人不同。”隔了很久,咏善才冷冷道:“这事我心里有数。”
说罢,站起来告辞,径自离去了。
淑妃走到窗前,撩起垂下半边的厚帘子远眺。儿子远去的背影,在大雪中依然挺
拔硬直。
做娘的瞅着他跨过门坎,怀着满腔的忧虑,长长地低叹了一声。
冒着雪去了内惩院,没功夫拍拍肩膀上贴住的雪花,一下暖轿就往咏棋的牢房走
。
咏善边走边不经意地问:“人还好吧?”
“这……”
咏棋听语气不对,猛然站住脚,回头盯着张诚,“怎么?”
张诚犹豫了一下,“有点发热。”
黑得发亮的眉微微拧了起来,“发热?怎么会发热?”
“听说……听说是受了……惊吓……”
咏棋被吓得不轻。
被咏善这么一修理,咏善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发起热来。咏善走进牢房,一扫眼
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咏棋。
满脸病态的潮红,秀气的眉微蹙着,喷出来的鼻息也是烫烫的。
咏善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一会,紧拧着眉责问:“怎么不早点禀报?”话出
口,觉得自己语气太关切了,心里一凛,放缓了声音,徐徐问:“找人来看过了
吗?”
“殿下,已经请了太医来看了,写了药方,熬了药喂下。现在病情已经稳住了,
所以……”
“找了哪个太医?”
“赵太医。”
咏善没回头,盯着咏棋的脸审视,随口道:“换一个。咏棋从小生病就是太医院
里的张太医看的,咏棋的脉案他熟。要他来。”
“是。”
“以后要是再这样忽然发病,要派人去禀告我一声。”
“是、是。”
晶莹的肌肤因为高烧,透出不寻常的红晕,宛如涂上了一层娇媚的色彩。咏善动
了动指尖,想起身边还有人,转头问:“没别的事就都出去吧。”
张诚低头,“是。”眼睛瞟到床上沉睡的咏棋。
到底还是不肯放过啊。
皇宫里的兄弟阅墙,用到这种手段……
虽然施虐的时候没有外人在场,但是负责收拾善后的还是张诚和他的手下,咏棋
身上的青紫,还有在咏善离开后,咏棋所表现出来的不能接受的空洞眼神,很容
易就让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遵从命令退出去,让房里留下咏棋和咏善。
木门关起时传来的声音沉闷吓人,带动着咏棋紧闭的眼脸微微跳动。
眼尖的咏善立即就发现了,眼里刚刚出现的一丝怜惜立即被阴鹅所代替。
谁都要在我眼前耍花样啊……
居高临下的,指尖轻轻压在闭合的眼脸上,稍微用力,感觉到薄薄的肌肤下眼球
剧烈的跳动。
一股难以解释的冲动充盈着咏善的内心,得到的快感和无法全部拥有的沮丧,同
时挤进血浆里,几乎让咏善无法保持一向隐藏得很好的情绪。
“继续装睡吧。”冷冽的声音,从十六岁的嗓门里挤出来,一样让人觉得心悸。
指尖的压力消失后,眼脸又忽然被一股陌生的湿热覆盖了。
咏善的舌尖霸道地舔吸着敏感的眼脸,不断施加力道,压迫下面脆弱的眼球。
不同于刚才指尖的强硬,舌头的压迫更是淫靡。灵活的舌尖甚至扫过浓密的睫毛
,企图撬开病人的眼睛。
这样的攻击,直到咏棋忍不住挣扎时才停止。
终于睁开的眸子里泛着血丝,写满惊恐和愤怒。
“你还来干什么?羞辱得我不够吗?”生病的嗓子没有从前的清越,沙哑之中反而
带上了让人憎恨的性感。
咏善邪恶地看着他,“怎么会够?”身体贴近了一点。
咏棋用又惊又怕的表情瞪着他。
“昨天只是前奏,今天和你做更有趣的事情。”
“走开……”
弟弟的眼神比昨夜的更可怕,仿佛老鹰正专注地审视,思考怎么把猎物撕成粉碎
。咏棋下意识地翻身躲避,却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大力给掀翻了。
“咏善,你住手!”
暖融融的鹅绒被子完全落到地上,虽然张诚连夜赶工的地龙已经完成,但只着一
件单衣露在冬天的冷空气中,咏棋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缩在床角里,好像被抓出了躲藏地 穴的小兽一般惊惶不安。
咏善注意到他裸露出来的脚,一把抓住了比女人还小巧的脚踝,上面残留着昨夜
被捆绑过的红痕。
稍微用力,就把竭力躲避的哥哥从床角里拽了出来,落在自己的怀里。
“不要!放开我!”
双臂间不断挣扎而且颤栗的身躯,让咏善露出了孩子得到心爱玩具似的笑容。
从前只可以远远地贪婪地看一眼的彩虹,如今,却可以搂在自己怀里任意施为了
。
轻而易举地把精致的白色腰带缓缓解开,同样颜色纯白的绸缎所制的单衣失去束
缚的腰带,自觉地在中间打开,露出里面撩人心火的肉色。
从脖子到锁骨,一直受着各种细心的保养,闪烁着琥珀似光泽的肌肤,无助地裸
露出来。
咏善箝制着哥哥的手腕,犹不甘心地把单衣拉得更开一点。
“真漂亮。”他调笑着。
两颗在单衣遮蔽下的红色樱桃被迫完全袒露,在仿佛由冰浇铸的指尖的触碰下,
心惊胆颤地挺立起来。
“住手,咏善……”乳 尖遭到袭击,让咏棋再度难堪得恨不得死去。
昨夜的羞辱已经是极限,在同父异母的弟弟手里泄出来就像一场难以置信的噩梦
。
他真不明白咏善为什么这样憎恨自己,要用上这种万劫不复的手段。
“就不能说点别的吗?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两句,放手、不要、救命……”咏善不
满意地咬住哥哥的耳垂。
就如淑妃所说,虽然是老大,但不足月而生的咏棋确实比其他兄弟虚弱,手脚腰
肢出奇的纤细,就连耳垂也格外小巧。
因为高烧而热得厉害的身体,因为空气中不时掠过的冷风而簌簌发抖。
“放开……”
察觉到咏棋不死心的反抗,咏善收紧牙关,狠狠地在柔软的耳垂上咬了下去。
“啊!”耳垂上传来撕扯噬咬的剧痛,对痛觉敏感的咏棋眼里立即涌上一层水雾
,“不要!不要咬了!”
哥哥的哀求里带了啜泣,让咏善的下身猛然一涨。松开几乎咬出血来的耳垂,舌
头在深深凹进去的牙印上轻舔片刻。
“嘘……”危险的热气钻进咏棋的耳道里,“怕疼,就听话点。”掺入了笑意的
声音,非常低沉。
仿佛感觉到危机似的,咏棋停止了挣扎,惊恐地感觉着咏善在身后的动作。
手腕被似乎熟悉的感觉触碰着,当他意识到那是昨天捆绑他的红色软绳时,再度
骇然地挣扎起来,“不!咏善,我已经什么都不和你争了……你用不着这样……
”
“你真的不和我争?”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就快是太子了,又何必为难我?我碍不了你什么……不……不要绑我……”
虽然一直在哀求,但咏善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
强硬地把挣扎不休的咏棋双腕捆起来,并且把他脸朝下按在厚厚的床褥上。
头脸深深埋入枕内的咏棋,几乎喘不过气来。当他好不容易把脸侧过来呼吸到一
口新鲜空气后,又恐惧地发现咏善把自己的双腿拉开了。
“咏善,你要干什么?”
新穿的亵裤被嗤嗤撕开,大腿根处传来疼痛的感觉。
咏善把他的双腿拉到了最大的极限,并且把自己的膝盖压在了大张的两腿之间。
无法合拢双腿的恐惧让咏棋的心紧缩起来。
“知道我要对你干什么吗?”身后的咏善淡淡地问。
“你杀了我吧!”
细微的笑声从身后传过来,“看来你还是知道的嘛。”
除去亵裤后,雪白的双丘失去了任何掩饰。
大概是受到高烧的影响,这个可爱的地方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宛如沐浴后的粉红
,在冷风中轻微地颤栗,仿佛知道将要遭受从前未曾经历过的折磨。
咏善好整以暇地抚摸着这个翘挺而且正在淫荡地勾引着他的部位,缓缓地用双手
从中间分开。
“不……”咏棋像被钓出水的鱼一样猛然动弹起来。
咏善在他背上用力地按下去,制止他的反抗。
淫靡的洞 穴呈现新鲜的色泽,在陌生人的注视下不安地收缩。
咏善缓慢地审视围绕入口处精巧的褶皱,考虑再三后,才选择了其中一道,用指
甲轻轻抚过,并且试图让它展平。
“求求你,咏善……”
被缚住双手的身躯一直不断颤抖,咏棋再度尝试合拢双腿。
正在享受乐趣的咏善不满地压制了咏棋,没有言语上的喝斥,但为了表示惩罚,
不再像刚才那样温柔,而是直接将一根手指插入了羞涩的菊洞中。
“啊!”被刺入的痛楚闪电一样击中咏棋。
他想象虾子一样蜷缩起来,躲避下身的痛苦,可是咏善的箝制让他根本无从躲避
,连蜷缩也做不到。惊呼之后,刺入敏感处的指尖又不打招呼地抽了出去,造成
再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疼吗?”阴恻恻的问话开始了。
难堪而且羞愧地颤抖着,抿唇不答的咏棋很快就遭到了惩罚。
指尖快速地再度插入,深入的程度比刚才更深。
“不要!”
“问你话,你就答。”咏善无情的审问着,“疼吗?”
进入到第二指节时,咏棋剧烈地颤抖,哭着被迫回答:“疼,好疼……”
咏善暂时停止了继续深入。
“咏临碰过你这里没有?”
颤抖的身体僵硬了片刻,咏棋无声地啜泣着,摇了摇头。
咏善冰冷的目光,像冰针一样扎在他裸露的诱人的脊背上。
“你骗我。”
停止的手指,再度开始深入,甚至恶意地用指甲挠搔内部幼嫩的黏膜。
挣扎无力下,咏棋被折磨得痛哭起来,“不要!不要……我没骗你……”
“说实话。”
“没有……”咏棋可怜的哭叫,“真的没有,真的!”
苍白的胸膛紧贴着床褥,仿佛奄奄一息般地剧烈起伏。
咏善似乎相信了。
嵌在体内,被柔软的肉洞吸吮包裹的指尖,缓缓抽了出来。
身后的声音变得温柔了,“别哭了,动不动就哭,我最讨厌。”
“放过我吧……”咏棋低声哀求着。
咏善的膝盖离开了原处,纤细的大腿终于可以合拢,两腿内侧柔软的肌肉贴在一
起,不安地绷紧。
“还是你放过我吧。”身后的咏善温柔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黯然,“我就那么令你
讨厌?”
讨厌?。
咏棋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他从来没有讨厌过咏善。
害怕,不,应该是畏惧才对,那才是他对咏善真正的感觉。
每当咏善靠近,浑身的寒毛都会竖起来。就算身边有很多保护的人,但却感觉像
一个人徒手对着恐怖的恶魔一样,无助而惊惶。
他为什么会是咏临的哥哥?咏棋怎么也想不明白。
“咏善,解开我吧。”
天真的以为今天的折磨已经告一段落,但下一刻,在澄清的眸子前出现的,却是
一支尾指粗细的水晶细棒。
晶莹剔透的水晶,不知为何,此刻却淫靡得让咏棋吃了一惊。
“张开嘴。”
“什么?”咏棋惊惶地看着弟弟的脸。
扬起的唇角明显透着邪恶,同样是乌黑的瞳仁,咏善那一双却是最坚硬的冰做的
,犀利而无情。
“张开嘴,好好舔一下。”
咏棋明白过来似的,羞愤得颤抖起来。俊美的脸上显出震惊而且愤怒的表情,直
直瞪着咏善,咬死了下唇。
这个表情让咏善觉得赏心悦目。
“不用这个也没什么。”可耻地用水日朋细棒挑起滑落在腮边的眼泪,咏善轻描
淡写地威胁,“那我更舒服,直接进去,疼的是你。”一边说着,一边翻过咏棋
的身子,让他被缚在身后的双手,触碰到自己胯下高挺的欲望。
咆哮着侵略的灼热坚硬和超过自己想象的粗大,让咏棋的脸顿时转成毫无血色的
苍白,怒视咏善的眸子也装满了惊恐。
“怎么样?”没有给他多少考虑的时间,咏善再次开始无情地逼问。
咏棋把自己竭尽全力地贴在褥子上,恨不得自己可以从这里陷进去,直接摔到十
八层地狱。咬着下唇,轻轻地闭起眼睛,“你杀了我吧。”
“你放心,我会的。”喜欢上品尝哥哥的味道,咏善把舌尖探到覆上的眼脸上,
熟练地,隔着薄薄的眼脸,欺负下面受到惊吓的眼球,“慢慢的,一点一点,一
寸一寸,一丝一丝地,杀。”
“不……啊……你……到底要怎样?”遭受着残忍的戏弄,咏棋迫不得已地睁开
了眼睛。
咏善狡猾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亲我。听话,今天就放过你。”
咏棋怀疑的看着他,眸里写满浓浓的不信任。
但很快,双腿又被不留情地拉开的恐惧让他屈服了。
“不要!我亲……”
咏善把他翻过来,面朝上方,脸上有着得胜者的骄傲,“亲吧。”
鼻子接近到几乎触碰到的地步。
咏棋几乎被太贴近的目光刺穿了,有一瞬间,满脑子里只有那双凌厉得让人害怕
的眼睛,他情不自禁地想别过脸,但是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这会导致咏善无情的惩
罚。
闭上温柔的眼睛,咏棋无可奈何地抬起头,在弟弟的唇上印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没有想象中的冰冷。
原来他还不是完全由冰塑成的。
“不行,再来。”耳际传来斩钉截铁的命令。
咏棋不解地睁开眼睛。跳进眼帘的,是咏善阴冷的表情。
“再来。”
“我……已经亲了。”咏棋妥协似的回答。
“不算数。”
“可……”
“不要和我顶嘴,咏棋。”咏善可怕地冷笑着,拧着他的下巴,“我的脾气,可
比咏临差多了。”
咏棋畏缩了一下。
在逼迫的视线下,被束缚住的前太子再次闭上眼睛,亲吻了他的二弟。
咏棋永远也不明白,他给咏善的第一个心惊胆颤的吻,代表了什么。
他也不清楚,咏善在被他失去血色的唇,颤栗着轻轻一碰时,有什么感觉。
只有咏善心里明白。
当咏棋明显地心不甘情不愿,勉勉强强地凑上来,往他唇上战战兢兢地一亲时,
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了眼眶里涌上的热气,没让这些热气凝成一滴泪珠,
滴在咏棋痛苦的脸上。
就连这种不实在的吻,也让他感到心满意足,发了疯似的喜悦。
他反反复覆地命令咏棋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直到咏棋受不了地缩起来,任凭怎
么威胁也不肯就范。
其实……可以再逼的。
算了吧。
第四章
当天从内惩院回来,下午就收到了张诚送来的消息。
咏棋病得更重了。
情理之中的事,怎么会病得不重呢?他那样的折腾那个高烧中的身子,让他纤细
的哥哥哭泣、哀求,被吓得魂不附体,被羞辱得恨不得去死。
他心不在焉地看了明天册立大典上要穿的衣物,处理了手头上的几件急务,晚上
陪母亲吃饭,淑妃随口道:“怎么了?晚上的脸色差了,可没有早上好。”
“咏棋病了。”开口说了这句,咏善猛地瞇起眼睛,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鞭子
。
淑妃看在眼里,淡淡地接了一声,“那孩子,身子骨本来就不好。”没有再问,
默默为儿子夹了一片冬笋,放在他碗里,“咏临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口?”
“时机到了,我自然就开口。”
外面的大雪还未停。
金碧辉煌的楼阁里四处都挂着防风的五彩毛毡,四角坠着金线流苏。脚下有地龙
,暖烘烘的热得人心头发闷。
沉默的时候,对着满桌佳肴也闷得没了胃口。
思忖着,淑妃一边慢慢放下筷子,“明天就是册立大典了。”幽幽叹了一口气。
咏善嚼完了嘴里的冬笋,抹了手,轻轻笑了一笑,“母亲叹什么气?明天之后,
您就是太子的母亲,后宫里头您是第一人了。至于咏临……我会求父皇让他从封
地回来的。”
“明天之后,我们母子就是最大的靶子了。”淑妃遣走左右,温婉的声音沉下,
像在叹气,又像自言自语,“咏棋立为太子,不过是一年前的事,百官朝拜,送
礼的人都排到宫门外了,那时丽妃何等风光。不过一转眼的工夫,人就到了冷宫
,吃不饱穿不暖,受尽奴才们的白眼,连个低等嫔妃都不如。”
咏善也是从那一年的血雨腥风里过来的。眼看着丽妃一脉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蓦地呼啦啦又垮了台,皇宫半空中冷箭横飞,不知道多少人在里面失了身家性命
。
母亲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半天没有作声,最后说了一句,“母亲放心,就算为了您和咏临,我也不会让
他们吃了我。”
淡淡一句,里面却仿佛藏了无穷的决心和毅力,话一出口,顿时压得满屋子安安
静静,连呼吸声都停了。
淑妃静静地盯着他,忽地心肠软得像快融化了一样,眼泪簌簌而下,“咏善,我
的好孩子。”
她隔着饭桌伸过手,爱怜地抚摸着咏善稚嫩却表情老成的脸,“眼前这个担子只
有你能挑。挑稳了,自然是人上人,万一要是失足摔了跤,我们母子三个都尸骨
无存。好儿子,你可要记住了。”
咏善默默地点了点头。
淑妃又柔声道:“明天之后,你就是太子了,这个天下,除了你父皇,就轮到你
了。咏善,母亲要你……好好听母亲说一句话,好吗?”
她对于两个孪生儿子,向来相差甚大。
对着咏临,或宠或责,气起来命人绑了狠打一顿,高兴时母子俩挨在一处谈笑闲
聊,分外亲昵。
对着咏善,不知是因为咏善的个性,还是母亲都偏爱小儿子,淑妃总是有点疏远
,不但说知心话的时候少,从小连责骂都几乎没有过。
咏善太子位册立在即,虽说他比其他兄弟深沉,但毕竟只有十六岁,知道前途艰
难,也正在忐忑不安中。此刻见母亲掏出心来说话,不禁感动,只是脸上没有带
出颜色,低声道:“母亲请讲。”
“小时候你看见侍卫们用的刀镖,喜欢上了,硬要用手拿,百般劝都不听,拿到
手上,割得小手鲜血淋漓,疼极了也不肯放手。咏棋他比刀镖更锋利,更容易伤
到你。”淑妃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幽幽盘旋,低沉不散,“儿子啊,就算你明
天可以避得了外边的暗箭,可是你……挡得住身边的咏棋在你脚筋上轻轻一割吗
?”
听到一半,咏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轻轻紧了紧牙关,低声问:“咏棋的事,母
亲不是答应过我,让我自己处置吗?”
淑妃暗暗叹气,压低了声音,“我没说要插手,我只是担心。”
“母亲担心什么?”
淑妃扫他一眼,,慢陵地闭上了眼睛。
沉默,又蓦然占据了空间。
冷风拼命擂着抵挡的厚毡,怒吼着要冲进金碧辉煌的温暖之处。
只要扯开一道小口,剎那间就能将所有的安逸暖意屠杀殆尽。
良久,咏善静静站了起来。
“夜深了,儿子告辞。母亲也请好好休息吧。”他说:“至于咏棋这把刀,就算
割手,我也绝不会扔的……想法子磨平点就好。”
淑妃怀疑地看着他,“你舍得?”
咏善扯动着唇角苦笑。
不舍得,也要舍得了。
接下来的日子,皇宫内外一如往日的风云变幻。
新太子册立,京城一片欢歌载舞,鼓乐连夜不曾停息。盛世太平的喧闹下,刺骨
寒流在脚下暗涌。
荣升为太子之母的淑妃,并没有被皇上封为皇后。
虚位已久的中宫,依然没有迎来它的主人。
对此,大臣们不敢再随便发表意见。
谁都不会忘记,就在去年这个月份,同样的白雪茫茫中,大皇子咏棋也被册立为
太子,同年六月,臣子上书恳请皇上册封丽妃为后,由此引致皇上龙颜大怒,咏
棋太子因此被废。
咏棋现在落在内惩院,不见天日。
到了今年六月,谁又知道新太子咏善还会不会继续待在富丽堂皇的太子殿呢?
谨妃的哥哥方佐名在家里喝酒时,笑着对身边心腹说:“只看皇上没有册封淑妃
为后,就知道皇上对新太子的信任还不足。咏善这个太子位,并不稳啊。”
酒后失言竟然传到皇上耳里,三天后,圣旨到了方家,方佐名立即下了死牢。
众臣心惊瞻颤之际,却又发现,谨妃和她所生的儿子咏升丝毫无损,没有受到牵
连。
“皇上心里,到底怎么想啊?”
新太子咏善,稳,还是不稳?这一点,没有人能答得上来。
人心最不安的时候,已经被封为江中王的三皇子咏临却得到皇上的允许,从封地
回到了皇宫。
“母亲!”
跳下马车,一身风尘的咏临径自往淑妃宫里赶,跨进门坎,远远就火热地喊起来
,“母亲,我回来啦!”
“咏临!是咏临!”淑妃正在盛装打扮,忽然听见咏临的叫声,猛然站起来,赤着
脚走到窗边,“真的是咏临!”满脸惊喜。
还没来得及出去,一道身影已经扑了进来,张开双臂将淑妃搂个结实,哈哈笑道
:“我回来啦!老天,江中那个鬼地方快闷死我了。”
“一点规矩都没有,快放开。”淑妃笑着低声斥责儿子,从他怀里挣出来,无奈
地摇头,“都封王了,还是疯疯癫癫的。太傅们教的礼仪都到哪里去了?身边的
人也不规劝一下。好好坐下和母亲说说话。来人,把准备好的点心都端上来……
知道你要回来,我要人时刻预备着呢。在江中过得还好吧?我瞧着好像瘦了。”
咏临听话地坐下,但屁股好像长了钉子似的,一点也坐不住,手上东摸摸西摸摸
,一边兴奋地笑道:“我不饿。江中除了闷,也没什么不好,我到底是个王嘛。
不过就是很想母亲,也想哥哥们。”
“没有我在身边,下头人也不敢管着你,一定到处胡闹了?”
“没有!”咏临想了想,和咏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上露出淘气的笑容,呵呵
道:“就是哥哥册封太子的那天,我命人把可以搜罗的炮仗烟火都拿了来,劈里
啪啦放了一个晚上,天空都映红了。对了,我送给母亲的信,母亲都收到了?”
“收到了。”
“那咏棋哥哥,母亲有没有叮嘱他们关照?”
“有。”
咏棋放心地舒了口气,露出个大笑脸,“我就知道。有母亲关照,哥哥又当着太
子,咏棋哥哥吃不了亏。他现在在丽妃宫吗?我去看看他……”
刚要站起来,却被淑妃一把拉住了。
她沉默的表情让咏临一怔。
“母亲?”
“咏棋不在丽妃宫。”
“不在丽妃宫?”咏临问:“那在哪里?”
“内惩院。”
“内惩院?”咏临狐疑起来,“不就是和京城的几个亲戚通了几封信吗?父皇下旨
召他回来问话都已经一月有多了,怎么还没有问清楚?内惩院那是关押皇族重犯
的地方,阴森森的,瞧一眼都不舒服,万一委屈了咏棋哥哥,那可怎么办?”
“有你哥哥在呢,他们不敢委屈咏棋。”淑妃爱怜地抚摸着儿子的黑发,轻声道
:“你路上累了好几天了,吃点东西,洗个热水澡,让宫女们给你揉揉身子。晚
上陪母亲吃饭,好吗?”
“好,不但晚饭,晚上我也不回自己宫殿了,就陪着母亲看星聊天。对了,我还
带了礼物,母亲最喜欢吃的江中酱菜,我弄了两大坛子,都叫他们送过来了。”
咏临毫不迟疑地答应,又道:“等我先去一趟内惩院,见见咏棋哥哥就回来。”
说着站起来。
淑妃又一把拉住,“母亲还不如你一个咏棋哥哥?坐下,内惩院是要有圣旨才能
进去的地方。你别一回来就要惹祸。”
咏临一路上早思念着回来看咏棋,一听淑妃的话,顿时愁眉苦脸起来,“母亲,
我……”
“不许说了!”淑妃喝了一声,瞪着咏临,转头吩咐宫女们,“把门都关起来,
咏临今晚不许出去。”
转头看着儿子,脸上的怒容又缓缓转了慈笑,“也不是一个娘生的,晚见一天,
有什么要紧?好了,明天就让你去见你的咏棋哥哥。”
咏临被淑妃强留在宫里的同一刻,内惩院里暗香四逸。
“呜……饶了我吧……”
压抑难止的哭叫呻吟,被封闭在布置得典雅尊贵的专人牢房内。
异物在柔软的甬道内不断深入和抽出,伴随着微弱的喘息的,是断断续续的求饶
和抽泣。
今天第三次地被弟弟强行侵犯后,咏棋身子残存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
在没有力量反抗的情况下,咏善却依然坚持把他的双腕绑起来。红色的软绳因为
浸透了咏棋的汗水而发出光泽,在雪白肌肤的衬托下显得异常淫靡。
抽出嵌在哥哥体内的凶器,咏善摆布着哥哥的身体,让他翻过身,强迫他用颤栗
的膝盖跪在床上,并且用力拉起纤细不堪的腰。
咏棋发出低声的呜咽,被迫挺起自己的臀部。
两边白 皙的半丘形和中间菊花般差丽的入口畏惧地打着冷颤,令人心跳的风光
一览无遗。
经过再三的蹂躏,入口可怜兮兮地绽放着,粉红的嫩肉向外翻开了一点,从这里
直到大腿内侧,都有白色体液的痕迹。
“还没有吃饱吧?”冰冷的指尖伸向男人的禁忌之地,那朵盛开的淫靡之花。
敏感地感觉到又要遭受攻击,咏棋一僵之后,潜意识地向前拼命躲避。
咏善有趣地看着,直到哥哥成功缩到了墙角,才好整以暇地把他拽了出来,调笑
着,“不错,还有力气躲。”
凶器再度插入苍白的身体,把已经受伤的敏感黏膜扩张到极限。
“不要……咏善,我再……再也不敢了……”咏棋哭着哀求起来。
就算明白哀求无用,但被折磨的痛苦还是让咏棋忍不住不断做出哀求的姿态。
他已经不大想弄明白咏善为什么这样折磨他了。
一个月来,身为新太子,理应有更多新奇玩具的咏善,却在他身上花费了大量时
间寻找乐趣。
仿佛是一个有条不紊的诡计,一开始胁迫着让他主动亲吻,接着,很快就上升到
要求他为弟弟手淫,但即使再怎么妥协,咏善最后还是强横地进入了他的身体。
自从有了第一次后,咏善对这件事情的兴趣之大,足以让咏棋痛不欲生。
更可怕的是,每次被正式侵犯之前,咏棋都会遭受弟弟慢条斯理的狎戏。束缚着
双腕,被新太子尊贵的指尖深入体内,捕捉到敏感的一点,反复揉压。
往往要让咏棋哭叫着泄了好几次,直到出来的体液稀淡得不成样子,才肯放过他
。
咏善用一种让双方都精疲力尽的方式,每晚每晚,疯狂地侵犯着哥哥。
他只在把自己也累到极点的时候,才放弃残忍的攻击,默默躺在咏棋身边,用仅
剩的力气抱紧哥哥被蹂躏得不断颤抖的身子。
“咏棋,我们都生在荆棘丛里,”他会贴着咏棋的耳朵,声音低微地喃喃,“长
在荆棘丛里……”
这个时候,他温柔的抚摸,会让咏棋产生一种奇异到极点的感觉。
日复一日,咏棋觉得自己快疯了。
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内惩院里,他似乎失去了分辨是非的能力,甚至为了夜里遭
受了长时间的折磨后那一点点可笑的温暖的幻觉,而开始憧憬起什么来。
可每当他憧憬起什么时,他就会想起咏临。
对,咏临。
他从小就特别疼爱的弟弟。
那个大大剌剌,讨人喜欢的,像夏天的阳光一样的咏临。
今夜和往常一样痛苦难熬。
唯一的不同,是咏善毫不留情地发泄后,静静的躺在他身边,摸索着解开哥哥手
腕上的红绳,轻轻握住了柔软无力的手。
“咏棋,”他胸口起伏着,看着不远处跳动的烛火,平静地说:“咏临回来了。
”
握住的手猛然动了动,仿佛要挣出来。
咏善用力握住了。
“你要见他吗?”他问,轻轻拥抱被他用各种方式占有了无数次的甜美身体。
这身体在他怀里,僵硬得好像一块铁。
咏棋没有作声,他沉默得也好像一块铁。
咏善等了很久,似乎明白得不到回答,低声说了一句,“好,我让你见他。”
没有叹气。
语调平静如常。
他在说这句话时,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自己用指甲,轻轻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强烈的痛楚使热泪在他的眼里打滚。
他忍住了,强睁着眼睛,看着咏棋优美的背影。
赤裸的背部,白 皙之上青青紫紫,都是他一手制造的伤痕,那景象淫邪而恐怖
。
牢房里静悄悄的,一丝声音都没有。
极致的寂静。
咏善收紧双臂,抱紧了咏棋。
他把自己的脸,无声无息地,贴在了哥哥的背上。
咏临晚上陪了母亲吃饭,饭后聊了大半个时辰,已经不大坐得住了,三番两次想
提起咏棋的话头。淑妃知道他的心事,停了闲聊,命宫女们将各种点心蜜饯都撤
下,对咏临道:“你路上辛苦了,早点休息。你哥哥大概被你父皇布置了功课,
不知要弄到多晚,明天再见面吧。”
咏临虽然大剌刺,但也看出母亲脸上隐有愠色,恐怕是不喜欢自己对咏棋哥哥比
对同胞哥哥咏善更亲近。
其实在他心里,咏棋也好,咏善也好,都是极好的兄弟。
咏棋为人温和,从小对他多有照顾,个性人品都是一流的,自然喜欢。咏善却是
他的孪生哥哥,天性里就透着亲热。
当即只好答应了,乖乖躺下睡觉。
在软被窝里翻来覆去,碍着母亲就守在帐子外面,也不大敢爬起来偷溜,又捣腾
了大半个时辰,旅途上积聚的睡意袭了上来,到底还是沉沉睡去了。
过了四更,梆子响起来,咏善才坐着暖轿徐徐过来。
淑妃宫里正房烛火大多熄灭了,只留下一根放在角落里,照得垂帘家具等影影绰
绰。
“母亲还没睡?”咏善脚步无声地走进来,看了一眼垂下的帘帐。
淑妃坐在一张新贡进宫的黄花梨乌木滚凳上,背后靠着狐狸皮褥子,似乎正在出
神,听见咏善说话,略惊了一下,才回过头看着儿子,轻轻道:“来了?吃过了?
”
“吃过了。现在已经四更了呀。”
“知道是四更,刚刚才听见梆子响。我问的是夜宵,这么晚,天又冷,吃点东西
再去睡。”淑妃说着,命人吩咐弄一碗热的莲子汤来,因为咏临已经睡着了,说
话都是压着声音的。
宫女们低声应了,蹑手蹑脚地出去,很快又蹑手蹑脚地端了热汤进来。
咏善道:“放在桌上,我等一下吃。”走到帐边,用手指勾起帐子一角,往里面
看。
咏临睡得正熟,睡相却不是很好,半边脸踏在床单上,双手把大枕头抱了,淑妃
刚刚帮他盖好的被子又踢开了一个角,露出赤裸裸的一个脚掌。
另一个自己,就躺在眼皮底下。
咏善无奈地摇头:心里也觉得有点好笑,转头吩咐宫女,“多弄个枕头过来。”
低着头,摸摸咏临的脚掌。幸亏房子里有地龙,又生着火炉,咏临的脚掌倒是暖
烘烘的。
宫女忙找了枕头出来,咏善接了,亲自托起咏临沉甸甸的头,把枕头塞进去,又
帮他把被子拉上。全部弄好了,直起腰回身,正好看见淑妃凝视自己的目光。
“咏临还是老样子。”
“怎么看怎么担心,还是没长大的样子。”淑妃轻轻叹了一声。
咏善挑了地方坐下,“母亲怎么了?他去了封地,您天天盼着,今天回来了,您
又叹气。”
“叫我当母亲的怎么不叹气呢?今天一回来,还没有坐下喝杯水,就嚷着要去看
咏棋哥哥。”
咏善顿时沉默下来。
淑妃的心猛地揪紧了,静静地瞅着咏善。
沉吟一会后,咏善缓缓垂下眼,把手边桌子上放的莲子汤端了起来,舀起一勺,
放唇边漫不经心地吹着,一边淡淡地道:“母亲如果觉得咏临还是留在封地比较
好,那也好办。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我去请父皇再下一道旨意。”
“我没这么说。”淑妃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叹息道:“那个
咏棋,待在内惩院一个多月了,你把他当活宝贝似的,听说最近新派了几个人过
去专门伺候,连张诚他们都见不到。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咏善啜了一口莲子汤,不知道是不是味道不合适,剑眉微微拧了一
下,很快就舒展开了,答道:“内惩院里面的人个个笨手笨脚,咏棋又正在生病
,我叫了几个聪明点的去看着,免得出事。”
“那咏临说明天想去见见咏棋……”
“母亲。”咏善的声音沉下。
淑妃停住了话,低低叹了一声,劝慰似的道:“咏善,他是你孪生弟弟,不是外
人。不管你对咏棋……他和咏棋从小就亲密,虽然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但比同胞
兄弟还好一些。你也知道你弟弟的脾气,要是硬不让见,他疑心起来,说不定…
…”
“没说歪让他见,但明天不行。”咏善冷漠地说着,“以后吧,总会让他见一面
的。”长身站了起来。
他话说得硬了,淑妃脸上掠过一阵不快,但今天咏临刚刚回来,又正睡得香甜,
这时候不宜和咏善打擂台,便不再说话。咏善向她辞别,她只是稍微点了点头,
遗憾地瞥了这个儿子一眼。
外面雪还在下,没完没了,在黑夜中,连雪花仿佛也变了颜色,乌鸦鸦的,教人
看了就讨厌。
咏善无声走出大门,外面冷得不断搓手的侍卫太监们赶紧从台阶上站起来,他们
向来知道咏善的规炬,一句也不敢多问,见咏善进了暖轿没有吩咐什么,知道是
要回他自己的地方休息了,默默抬起轿子,踩着卡滋卡滋的厚雪走。
到了太子殿,咏善下轿,还没有歇一口气,管着太子殿的内务太监常得富就小跑
着迎了上来,弯着腰低声禀报,“殿下,咏升殿下来了。”
咏善也不觉一愣,“他来干什么?说了什么事吗?”
“没说什么事。不过小的猜一定有要紧事,天没黑就来了,一直等到现在。小的
说派人去禀报太子殿下一声,他又说不用。小的私自傲了主张,帮咏升殿下备了
晚饭,刚刚还传了一些热点心当夜宵……”
咏善没听他在身后啰嗦,自行走了进屋。
咏升就坐在厅里,正在火炉旁盯着里面发亮的炭火,不知在想着什么发呆。一听
见声音,回头看见是咏善,赶紧站了起来,躬身道:“太子回来了?”
咏善思了一声,遗散了里面的下人。
“常得富说你等了我一个晚上,有什么事这么急?”
咏升在他们几兄弟中算不上伶俐,平时说话举止都不大乖巧,论华贵斯文比不上
咏棋,论开朗大方比不上咏临。此刻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站在炉火边沉默了
好一会,才皱着眉道:“是母亲叫我来的。”
“谨妃?”咏善毫不注异,随意挑了一张靠着火炉的椅子坐下,招呼咏升道:“
别站着,坐过来说吧。”
咏升这才坐下。
“什么事,说吧。”
咏升盯着明晃晃的火光,没开口。
咏善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眸光却比火光还明亮,闪闪的,慢条斯理地打量了咏
升一阵,“别的都可以商量,但你舅舅的事,那是父皇下的旨,酒后失言,原来
不是什么大事,可涉及太子和太子之母,又随意猜度皇上的心思,这个罪名就重
了。回去和谨妃娘娘说,这个忙我帮不了。”
他心思机敏,一猜就中。
咏升确实是为了舅舅方佐名的事情来的。
因为向来这些事都是母亲谨妃作主,他还是头一次被母亲差遣来单独求咏善,身
为皇子,又年轻傲气,本来不好意思开口,现在听见咏善自己提起,却一出口就
堵住他的话,顿时觉得丢了脸,心里暗恨。
好一会,咏升才闷闷道:“这是母亲的意思,我也是遵母命才过来的。反正已经
等了一夜,我也算尽力而为,太子要看着我们死,那也没办法。”
“我没要谁死。国有国法,太子处置事情,也要秉公而行。”
“谁不知道你秉公?”
咏善听他言词无礼,心内不喜,不过他心胸深沉,脸上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
咏升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咏善,目光游移,不知在想什么,一会,脸上露
出冷笑,忽然说:“有一样东西,母亲要我交给太子。”左右看看,确定下人们
一个都不在身边,才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咏善。
咏善扫了神态古怪的咏升一眼,把他手上的东西接了过来。
外面用帛布层层包了,打开来,展开一看,咏善脸色顿时黑了。
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最讲究冷静从容,这个时候俊脸往下一沉,简直像覆了一
层寒霜,眼里冷森森的,两颗乌黑的瞳仁仿佛是冰雪雕出来似的,冷得可怕。
咏升看着他这个模样,压低了声音问:“这件事,太子也要秉公行事?”
咏善一言不发,五指缓缓收拢,几乎把手里的帛布揉碎,慢慢地站了起来。
咏升被他气势所慑,情不自禁退了一步,脸上已经不笑了,盯着咏善道:“我可
不是打算要挟太子。东西已经交给你,你要烧要毁,全由你作主。舅舅的事,你
管不管,也全由你作主。”边说着,边往后退去。
说完话,脚后跟已经踩在门边上。
咏升心里略安,他刚才一直有咏善会扑上来撕碎自己的错觉。趁着到了门处,向
里面躬身施了一礼,口中道:“天晚,太子殿下,弟弟我先告辞了。”
不等咏善说话,当即走出大门,上了自己的暖轿。
一摸额头,冷浸浸的,全是冷汗。
第五章
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在日出的时候停了。
一早起来,淑妃还在铜镜前梳妆打扮,就忍不住对儿子咏临动了火气,“你到底
什么意思?自己亲哥哥还没有见面,就要去见别的女人生的。咏棋咏棋,咏棋就
比母亲还重要?”把手上的琉璃梳子猛地往地上一摔。
一动怒,身边围绕的几个宫女都霎时跪下了。
咏临睡了个好觉,爬起来梳洗一番,正兴冲冲打算去探望咏棋,不料只说了一句
,淑妃就动了怒,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一脸不明白地看着母亲,“母亲这是怎么
了?昨天不是准了儿子,说今天可以去看的吗?”
“不准。”宫女捡起梳子,跪着呈上。淑妃接了,从铜镜里瞅着儿子挺拔的身影
,神色冰冷,“内惩院什么地方?又脏又乱,臭烘烘的,你一个皇子,好好的淑
妃宫不待,偏偏要往那里钻。”
“可是咏棋哥哥他……”
“咏棋是犯人,你父皇下旨说了要查办的,你掺和什么?”淑妃喝斥了一句,见
咏临硬挺挺地站着,一脸不甘,唯恐他脾气上来,立即就会去闯祸,只好收敛了
怒色,叹了一声,招手道:“你过来。”
咏临只好靠前些。
“咏临,你要懂道理。母亲不让你去,是有理由的。”淑妃放了梳子,抓住儿子
的手,抬头打量着他, “从情理上说,你至少要见过你咏善哥哥,才好去别的
地方。就算他不是太子,也还是你孪生哥哥呢,亲疏有别,他和咏棋怎么能比?
”
咏临解释道:“不是不见咏善哥哥,是我见不到他。昨天他有事不在,他来了,
我又睡了。现在就算我待在这里,反正也见不到他,不如先去见见咏棋哥哥。”
“你还顶嘴!”淑妃气恼地往他身上打了一下,又道:“好,不说情理,就说国
法。皇族中人,内惩院不奉圣旨不许擅入,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你冒冒失失进
去,想获罪吗?傻东西,你咏善哥哥当了太子,想找他麻烦的人多着呢,你不帮
他的忙,还想给他添乱?”
咏临无可奈何,只好坐下,宫女们送上的瓜果点心,一眼都不瞧,满心狐疑。
淑妃怕他生事,哪里也不去,留在淑妃宫里陪他,母子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天南
地北地闲扯。
说了好一会,咏临又说渴。
淑妃赶紧吩咐下面准备咏临爱喝的桂花茶。
咏临道:“不要桂花茶,弄点豆腐汤过来。”
“那快,做豆腐汤上来。”
汤做上来,咏临哗啦哗啦喝了一大半。淑妃在旁边看见了直笑,“你这个胃不知
道怎么长的,能装这么多东西。吃相也不改改,学学咏善,当皇子要斯文点,举
止有度。”
咏临嘿嘿傻笑,不一会,捂着肚子叫起来,“哎哟!肚子疼!”就要去大解。
淑妃哪会不知道他的花样,命几个太监把解手的地方团团围了起来,命道:“看
好了,别让咏临殿下溜了。”
想起儿子顽皮淘气,去了封地半年,竟然一点也没改,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正
独自在房中微笑思忖,忽然外面有人进来禀报。
那是平时帮淑妃打听前面的事情的太监宗永。
淑妃召他过来问:“前面有些什么消息?”
宗永挪前一点,轻声轻气地道:“禀娘娘,谨妃娘娘的哥哥方佐名的事情发落下
来了。”
“怎么发落的?”
“罚了两万两白银,还有京城边上的三百亩私地也被罚没了。”
“人呢?”
“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不是下了死牢吗?”淑妃惊讶地咦了一声,蹙起秀眉,思忖着问:“
这事是谁处置的?”
“禀娘娘,是太子。”
淑妃更加惊讶,脸上没露出来,口上淡淡道:“没道理,你再去打听清楚。”
遣走了宗永,又传了一个心腹宫女过来,命她去一趟太子殿,低声提醒,“不用
进去,只打听一下昨天太子都见了些什么人,说了些什么。”
刚把人遣走,外面廊上忽然一阵喧哗。淑妃暗知不妙,走到门上喝问:“怎么了
?大呼小叫的,不成体统!”
“娘娘!”几个被派去看着咏临的太监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扑通扑通全跪下了,
一个个鼻青脸肿,哭着磕头道:“不知道为什么,咏临殿下忽然动起手了!”
“人呢?”
“殿下练武的人,小的们哪里打得过啊……”
淑妃走前一步,把当头跪着的狠狠踹了一脚,竖起两道眉,“我问你人呢?”
“跑了……小的们拦不住,侍卫们也不敢真拦,怕伤着殿下……”
不等他说完,淑妃眼睛就冒火了,怒道:“这还了得?在母亲的宫殿里面都敢动
手了。来人,给我立即去内惩院,把咏临给我抓回来。他要是敢动手,叫侍卫们
尽管抓,不怕伤着他!”
侍卫们轰然应是,匆匆赶去内惩院了。
咏棋站在牢房的墙角里,俊美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苍白的指关节竭力弯曲着
,反复要在墙里抓出一个逃生的洞来。
咏善仅用犀利冰冷的目光,就已将他逼到了绝路。
“什么时候写的?”咏善朝桌上的东西扬扬下巴,平静的语气之下,有着极可怕
的寒意。
从咏升那里得到的东西摊开放在桌上。
底下衬着咏善特意命人取来的坠金线墨绿色绒桌布,雪白的丝帛上面写满墨字,
刺眼夺目。
“哪里得的帛和墨?”
“谁给你传递的?”
“是院吏?还是别的什么人?”
“一共写了多少封?都是写给谁的?”
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墙角的人一直没有作声,沉默终于激怒了咏善。
“说啊!”拽住哥哥瘦弱的上臂,把他硬拉出来,站不稳的身子在自己胸前撞了
一下,又被狠狠地压在墙上。咏善的气息吐在苍白的脸上,“在内惩院牢房里私
通书信,你无罪也成了有罪!你活腻了?”
咏棋转过脸。
咏善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脸扳了回来,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什么时候传的?”
咏棋垂下的眼脸,此刻在他眼里成了一种可恨的讥讽。
有那么一瞬,他仿佛隐隐约约瞧见了咏棋一直藏起来的那么一点韧性。咏善揉搓
着他的脸,把他粗鲁地推倒在床上。
“说吧。”咏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忽然,他的语气温和下来,像
是暴怒后想到了另一种更容易成功的方法,叹着气,甚至有几分劝告的意思,“
你不说,我可要用刑了。”
倒在床上的身体畏缩了一下,但咏善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用洁白的牙把下唇咬得
更紧了。
“你不说,我迟早也能查出来。在这里能帮你传送东西的,不外乎那么几个人。
”咏善低声说。
他转过身,走到后面的桌子边上。
咏棋听见身后木头抽屉拉开的声音,随即几声轻微的脆响,好像金属敲击一样。
他偏过头。
咏善已经点起了手臂粗的大蜡烛,正把一枚长把手的金如意放在蜡烛上反复炙烤
。似乎察觉到咏棋的窥视,他稍微把眼睛往咏棋处一转,唇角挑起一丝诡异的笑
意。
咏棋霍地把脸别了回去,不再看向咏善的方向。
“呵。”身后传来咏善轻微的嗤笑。
金如意,在晃动的火光中渐渐发热。咏善手持着另一头,即使上面包了几层纱布
隔着,也可以察觉由火光处逐渐传来的热度。
烙刑,向来都是刑讯老手们喜欢选择的招数。
他侧过头,把视线停在咏棋身上。
消瘦的身体蜷缩在床上,谁都可以一眼看穿那个绷紧的背影的紧张。
“哼。”咏善刻意发出鼻音,不出所料,那个始终没有看过来的人立即浑身震了
一下,犹如一只小心翼翼地用耳朵探听着动静的小鼠。
他看了看金如意正在火上烤的那一头,已经开始发亮了。咏棋的皮肤又细又薄,
要是被这个烫伤了,不知要多久才能复原。
大概一辈子都会留疤。
傻哥哥……
知道咏棋不会回头来发现他的表情,咏善冰冷的眼睛慢慢盈满了暖意,比他手持
的金如意还暖,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他是多少有点可恶的,看,把他这个纤细胆小的哥哥吓成了什么样子。但不教训
也不行,这么森严的地方,以为已经把咏棋深深握在掌心里了,他竟然还可以在
他眼皮底下传递书信。
“咏棋,你到底说不说?”咏善拿着已经发红的刑具,走到床边。
他把几乎是毫不反抗的咏棋翻过身来,逼他看了自己手里的东西一眼。果然,咏
棋脸上出现又是恐惧又是愤怒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表情有多诱人。
“说不说?”
被烤得发红的金如意又贴近了一点,几乎隔着也能感受到它的热度。咏善发亮的
眼睛盯着他的犯人。
咏棋没动弹,听天由命似的闭上眼睛,咬着下唇。这种无可奈何似的慷慨赴义,
就连咏善也有点哭笑不得,手里的金如意是绝不能按下去的,这个人,今天怎么
就凭空多出一点坚毅来了?竟敢和他对着干。
咏善知道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调侃道:“别以为我只有这招,内惩院大刑多的
是。听过人刑没有?”
不理会咏棋有没有反应,他阴森地笑起来,“听说凡是被关到这儿来的后宫美人
,没有一个没尝过这道人刑的。这可和侍奉我们父皇不同,男人们轮着上,花样
层出下穷呢。不过,内惩院的人恐怕还没有尝过正牌的皇子吧。”
一边说着,手上拽着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
咏棋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精致的五官暴露在咏善的视线下。
“说吧。”咏善等着他屈服。
咏棋没吃过苦头,他是丽妃养在暖室里唯恐受一丝风寒的兰花。他的眼睛浮现出
强烈的挣扎,害怕惊恐,又有一点舍不得放弃的骄傲。
咏善竭力露出没有感情的眼神,冷冷盯着他,仿佛真的只要一个不满意,就能把
咏棋整治得生不如死。他等待着,察觉掌握下的咏棋轻微地挣了一下,这是咏棋
常常采用的徒劳无功式挣扎。
咏善的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但下一刻,咏棋更猛烈地挣了一下。这个纤弱的哥哥从来没有这样大的力气,竟
差点从惯于狩猎的咏善手里挣出去,咏善吃了一惊,赶紧收紧力度,咏棋却在这
个时候把自己漂亮的脸对准了烧红的如意,猛撞过去。
咏善连忙缩手,已经来不及了,耳朵里听见嗤的一声,仿佛晴天霹雳一般让人肝
瞻俱寒。一股若有若无的烧焦的气味传人鼻尖。
“咏棋!”咏善骇到了极点,失声惊叫。
匡当一声,金如意落在地上。他抓住了咏棋,不死劲地去扳咏棋的脸,“让我看
看!抬头!”
咏棋疼得浑身都在乱颤,却没有平日的胆怯温驯,也许生平头一次的剧痛惹出了
他的狂性,拼命挥舞着双手躲避咏善。咏善一时无法近身,急得冒汗,趁准时间
猛然推了咏棋一把,让他跌坐在床上,赶紧压上去。
咏棋尖叫起来。
“嘘嘘,别吵,乖。”咏善瞻颤心惊地哄着,硬着心肠去扳咏棋的脸。
脸上没有伤,咏棋撞上来的时候,咏善缩了一下,歪了方向,却把脖子烫得侧边
血肉模糊。咏善不看也就算了,骤然一看,脸色都变了,疯了似的用手去抚,连
声问:“疼不疼,我……我不是有意……”
“走开!放开我!”咏棋见他伸手,尖叫得更厉害,仿佛也觉得脖子上火热的疼,
一边死命推开咏善,一边又忍不住伸手去挠脖子。
“别挠!住手,咏棋。”这个时候要箝制住更不容易,咏善额头都是冷汗,转头
看四周,想找根绳子把他绑起来。
偏偏在这时,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充满了惊愕和怒火,“哥!你在
干什么!”
牢门被狠狠踹开,咏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直扑过来拦着咏善,“你干什么?
你把咏棋哥哥怎么了?哥你放手,你给我放手!”
“滚开!”咏善暗中咬牙,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凑热闹。
“不行,你给我放手。”咏临直着脖子扯着咏善的手,两兄弟都是从小喜欢练武
的,一时缠在一起,你按着我的手,我压着你的腿,暗中较劲,谁也占不到便宜
。咏临一回头,咏棋脖子上怵目惊心的烫伤跳进他的视线中,顿时一震,“咏棋
哥哥!你……”
咏棋听见咏临的声音,一个劲往咏临这边靠。咏善眼睛都喷火了,趁着咏临没留
意,一把推开他,“给我滚出去。”又要将咏棋扯过来,威胁地瞪着咏棋,“再
和我作对,今晚看我怎么对付你。”
咏棋脖子上的伤火辣辣地生疼,知道传递书信的事恐怕还不能善罢干休,到了今
晚,真不知道要怎么受罪。听咏善恶狠狠一说,挣扎得更猛,眼看自己像老鹰抓
小鸡一样被咏善抓着,一急起来,什么都不顾地低下头,对着咏善的手腕就是狠
狠一咬。
牙齿嵌入肉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溢了满口。
咏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脑门发昏,一巴掌甩在咏棋脸上,打得咏棋横摔出去,
才猛然醒觉过来,咏棋那个身子最近早被折腾废了,怎么禁得起这样打,赶紧又
去弯腰要把咏棋扶起来。
“咏棋……”
“不!你别过来!”
咏棋倒在地上,觉得块块骨头都差点碎掉,抬头一见咏善又过来,吓得赶紧挪动
身体要躲,可是他的动作哪里有咏善快,还没有动弹一点,咏善的手已经到了跟
前。
“咏棋哥哥!”
咏临三番两次扑上来,都被咏善推开了。眼看咏棋脖子上血肉模糊又挨了一耳光
,巴掌着肉声在牢房里回响得令人毛骨悚然,唯恐咏善又伤了咏棋,爆着青筋吼
道:“哥,你再打他,可别怪我动手!”
锵!把腰间的剑拔了出来,抵着咏善。
清脆的金属声犹如一盆寒冬腊月的冰水,把三个烧得发狂的人淋了个彻头彻底,
偌大的牢房,蓦然死寂下来。
只剩粗重不一的喘息,此起彼伏。
咏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持剑的手平伸着,指着咏善。
咏善一瞬间冷静下来,阴鸷着扫一眼胸前的剑尖,冷笑着问:“你用剑指着我?
”
咏棋从地上挨着床边坐起来,抬头看着咏临。
“咏临,把剑放下。”他扯扯咏临的衣角。仰头的动作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咏
棋的眉间浮现一丝痛楚。他轻轻喘息着,“咏临,听哥哥的话,把剑放下。他是
太子,你这是死罪。”
咏临拿着剑,两颗眼睛星星一样燃着火,一个字都不吭。
他倔强的时候,一向都是这个表情。
咏善的眼睛也燃着火,但他的火是冷的,一点温度也没有。他盯着咏临,丝毫不
把随时可以刺进心脏的剑尖看在眼里,冷笑着,伸手,狠狠在咏临脸上搧了一耳
光。
啪!
咏临猝不及防,被打得脸歪到一边。咏善看也不看他一眼,推开胸前的剑,低头
就去抓床脚边还在喘息的咏棋。
咏棋害怕地往后退。
“哥,住手!你……”咏临眼睛也在冒火,又嚷了一声扑上去,抓住咏棋的右手
,还没有开始拉,咏善的拳头已经轰到眼前。这一拳完全没有留情,打得他眼前
一阵发黑,满嘴都是血腥味。
“放手!放开我!”咏棋的声音夹杂在喘息中,纠缠中有东西狠狠刷过他的伤口,
让他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咏临摇晃两步,总算稳住了,这一拳打出了他的野性,发狠似的也一拳打回去,
却被咏善挡了,并且脚下使个绊子,把咏临狠狠摔在地上。咏棋的惨叫好像就爆
发在耳边,让咏临浑身一哆嗦,他发毛似的从地上爬起来。
咏棋已经被咏善抓在手里,不只咏棋,即使在咏临看来,咏善脸上的那一丝冷笑
也是残忍而可怕的。
“咏棋哥哥!”咏临冲过去,用头往咏善身上撞去。
咏善见他来势太猛,生怕把咏棋也弄伤了,只好放开咏棋。他心里极恼火这个讨
厌的弟弟过来惹事,闪过身,顺势往咏临背上推一把,想要他摔得重一点。手一
推过去,大黄花梨木桌子尖尖的桌角闪过眼角。他心内一惊,咏临要是头撞上面
了,哪里还有性命。赶紧伸出两臂,勉强把几乎栽过去的咏临拉住。
咏临却不知道哥哥心里想了什么,一被拉住,稳住脚步,当即一不做二不休,两
手把咏善肩膀抱紧了,用力往侧一倒。
这是他最拿手的摔跤,咏善为了拉他,自己本来就站不大稳,被他一扯,顿时也
倒了下地,浑身生疼。
咏临担心咏善摆脱纠缠还要去欺负咏棋,大声嚷道:“咏棋哥哥你快走!去找我
母亲,要她帮你主持公道!”一边用力制住咏善。
咏善大怒,顿时又是一耳光插过去,这次咏临有了防备,偏头闪了过去。两兄弟
脖暴青筋,目光喷火,竟谁也不让谁,在地上缠打起来,一屋子家具被扫得乒乒
乓乓,烛台椅子都砸在地上。
“咏临,你快点住手!不要打了!”
咏棋急得不知该怎么办。咏善打赢,他是万万不愿意的;但万一咏临把咏善打伤
了,那可是死罪。
这两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咏临也就罢了,向来如此鲁莽,但咏善今天竟然也疯了
似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沉静收敛。
咏棋三番两次上去要把他们分开,却被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推开了。
两个孪生兄弟好像仇人见面,恨不得把对方撂在地上,不过一会,又缠斗在一起
,两人双双摔在地上,滚了两滚,又一翻身,同时跳了起来,衣裳都撕破了。
“咏临,你……”咏棋还没有说完,咏临想是被打毛了,狂叫一声,又红着眼扑
了上去。
咏善也不避开,直接就迎了上去。
两人又打成一团,从小学的招式都各自施展出来,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咏棋
不懂武功,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生怕他们其中一个受伤,最后吃亏的都是咏临
。正急着,忽然听见一声闷哼,像是有人受伤了。
咏棋心脏霍地一跳,太急了,竟没有听清楚是谁发出刚才的叫声。他冲上去看,
两个打得乱七八糟的皇子都住了手。
咏临正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咏善靠牢房的墙角坐着,大腿上一把匕首刺进去了大半,淅淅沥沥淌着血。
血!
咏棋觉得心脏的血都冷了。咏临刺伤了太子!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这不是闹着玩的,刺伤太子的罪名,和刺杀皇帝的
罪名是等同的,这是无论身分何等尊贵也无法赦免的重罪。
“哥!哥!你怎么……”咏临站起来,才看清楚哥哥为什么忽然住手。他比咏棋还
愕然,大惊失色,赶紧弯腰去扶咏善,“哥……我不是有意的……”这匕首,一
定是刚才打架时从靴子上掉下来的。
不会是刚才发起狠来,随手从地上摸个什么东西就打……
咏善的眼神十分可怕。
咏临焦急地凑上去,还没有靠近,咏善已经自己扶着墙站起来,坐到了椅子
“哥哥,你要快点止血……”
到底是一个娘生的,咏临看见咏善的大腿血流如注,心也怦怦直跳,挨上去要帮
咏善看伤口,“我去拿点药……”
还没说完,咏善冷不防地一脚踹在他腰间。这一脚带怒而发,用的是没有伤的左
腿,踢得咏临当场倒下,蜷成虾米一样,半天爬不起来。
“咏临!”咏棋本来还担心咏善的伤口,见了这个,顿时把那一丝可怜都抛到九
霄云外了,跑到咏临身边,把咏临小心翼翼地扶起来,“你……你……”愤怒地
瞪了咏善一眼。
咏善木着脸,此刻眼睛看着牢门,仿佛什么也没注意,连腿伤也没去关注。
咏临被踢得嘴唇发青,慢慢站起来,“我没事。唉哟!”忽又叫了一声,抓着咏
棋的肩膀查看他脖子上的伤,“不好,这是烫伤,要快点拿药来。你……你怎么
也不叫疼。”
“咏临。”咏善像已把事情想过了一遍,开口了。
两个站着的,都悚然一惊,把视线转到他身上,不知道他又想怎样。
咏善道:“出去弄点水,把这里的血擦干净,给我拿一套干净衣裳来。”
咏临刚回宫还没两天,好像一头栽进了黑胡同,在内惩院和亲哥哥狠打一场,接
着收拾善后,迷迷糊糊过了一个白天。
淑妃宫的侍卫们赶去内惩院,把他押回母亲那边,进门的时候,才看见内惩院的
头子张诚已经被淑妃召过来了。
此刻跪在阶下,哆嗦得不成样子,拼命磕头,“小的该死,小的没长眼睛,竟然
一个不留神,把咏临殿下当成了咏善殿下,就糊里胡涂让他进牢房里去了。娘娘
您也知道,咏善殿下有令,牢房里面除了他,连小的都不许进去一步。总之是小
的该死,没有拦住咏临殿下,小的瞎了狗眼……”
“好了。”淑妃沉着脸,“里面也没出什么事,不就是咏棋脖子上面弄了点伤嘛
。只不过叫你过来问问,用下着这么哭哭啼啼的。记住,以后把咏善咏临分清楚
点,你这双眼睛再瞎一次,我就叫人把它给挖出来。”
“是是,小的再也不会错认了!”
淑妃一扫眼就看见咏临被抓回来了,却没有作声,打发了侍女们从里面取出两锭
金子赏给张诚,吩咐道:“日后办事小心,太子不会亏待你的。今天里面的事,
都有些什么人知道?”
“禀娘娘,内惩院的人都不许靠近那间牢房,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小的手下们
口风向来都紧,不会乱说话的。”
淑妃笑了一声,“也不怕他们乱说话,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太子审个犯人,
别说弄点伤,弄死了也不算什么。”
“是是。”
“回去吧。”
打发了张诚,淑妃转身进了内房。咏临今天犯了大错,多少有些不安,低着头跟
在淑妃后面,见淑妃坐下,一言不发,脸色和往常大不相同,心里知道母亲这次
生气得厉害了。
他小心地凑上去,低声叫了一声,“母亲……”
淑妃没有理会,隔了一会,咏临又尴尬地叫了一声。这次淑妃像是听见了,眼睛
缓缓抬起来,往咏临脸上看了看,叹了一口气,豆大的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滚了出
来。
“母亲!”咏临慌了神,双膝跪下,结结巴巴道:“儿子不孝,儿子该死,母亲
千万……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要打要骂,都是儿子的错……”
淑妃也不理他,拿手帕死死摀住嘴,狠哭了一会,才收了声气。瞅咏临一眼,冷
笑道:“我怎么敢生气,你越发有出息了,天不怕地不怕,在我的宫殿里闹事打
人还不够,还要到内惩院去。”
“母亲,我不是去闹事的,我只是想见见咏棋哥哥。您不知道,他在里面被欺辱
得……”
“我才不管咏棋怎样!”淑妃喝斥一声,顿了一顿,盯着咏临的眼睛,压低声音
问:“你对你亲哥哥拔剑了?”
咏临一愕,低头不吭声。
“有没有这事?”淑妃抓住咏临的手,用力收紧了。细长的五指,骤一看去,像
要掳夺猎物的尖爪。
咏临不敢直视淑妃,把眼睛垂下,点了点头。
淑妃仿佛吃了一惊,蓦然松开了他的手,沉默下来。
“母亲,我不是有意的。儿子再也不敢了,您原谅儿子吧。”
淑妃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样,深深地打量着他,“不是有意的?”她轻轻重复了
咏临的话,脸上浮出一丝不安,“这事有人知道吗?当时都有些什么人在场?”
“只有我、咏善哥哥,还有咏棋哥哥。没有外人知道,咏善哥哥的伤口是我包扎
的,血,我也抹干净了。咏善哥哥说,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
咏临试探着靠过去,今天母亲生气得厉害了,连他都有点害怕。幸好,淑妃没有
像咏善一样冷冷地推开他,她伸出似乎正在颤抖的双手,像小时候一样把他的肩
膀轻轻搂着。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淑妃抱着自己的小儿子,叹着气。
大雪停了,天却越来越冷。
她早预备着儿子登上太子位,难过的坎会越来越多,想不到,第一道坎,就应在
这个小孽障身上。
刺杀太子,这是什么罪名啊……
“今天的事,太阳还没有下山,我就已经知道了。”淑妃缓缓地吐着气,“我这
边知道了,保不定谨妃那边,也会有消息。”安静的内室,回荡的低低的声音有
点阴森。
“谨妃?”咏临吃惊,“内惩院里面,怎么会有他们的人?”
“能有我们的人,怎么就不能有他们的人?说不定,还有丽妃那边的人呢。”淑
妃冷笑,双手却极温柔地抚摸着怀里的儿子。
很奇怪,这一对孪生儿子,一个仿佛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长大,大到永远无法搂
着抱着。
另一个,却又仿佛永远长不大。
只要她这样搂着,就会觉得这个小儿子,永远都需要亲娘这样呵护着,不受外面
那些龌龊的人们的伤害。
“咏临,要是这事传出去,你知道会怎样吗?”
“知道。”咏临沉声道:“我会死。伤害太子,是绝不会赦免的死罪。但是母亲
,”他在淑妃怀里抬起头,眼睛里装满了期待,“咏善哥哥说了,他不会让这件
事传出去的。就当从没有过这事。”
“能够不传出去,当然最好。可要是保不住密呢?”
咏临怔了怔。
淑妃轻笑起来,慈爱地看着他,“别怕,孩子。”
这一刻,她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咏临偷偷钻进父皇的书房,打破了父皇
最心爱的砚台,他仓皇跑回来告诉母亲时,也是这种希望事情永远保密的天真单
纯。
淑妃的声音,在四方垂下的丝绸中轻轻缠绕,像一缕若隐若现的烟。
“要是传出去,会有人死。但死的那个,不会是你。”
腿伤,让咏善一夜无眠。
疼的不知道是心,还是腿上的伤口,翻来覆去,一浪一浪,犹如连绵不绝的潮水
,来了去,去了又来。
闭上眼,就可以看见咏棋血肉模糊的颈项,和他哀伤惊惧的表情。
咏棋扑过去,抱着摔在地上的咏临,爱怜地看着他,然后转过头,恨意满怀地盯
着自己。
爱怜和仇恨,竟可以在目光一挪动中,瞬间变换得那么快。
咏善很为此感叹。
他苦笑着,低低呻吟一声。
“殿下,疼可好些了?”常得富半跪着靠近床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再
去弄点镇痛的药?”
“不必了,天亮了吗?”
常得富轻声轻气地回答,“太阳出来小半个脸了,桔红桔红的。太子身子不适,
今天多睡一会吧。”
咏善随便“嗯”了一声。
确实有点倦,大概是昨天流了血,四肢都觉得提不起劲。他看着帐顶,思量着今
天的打算。
政务方面倒没有太大干系,奉旨辅助他的文武众官们会把奏折都写成节略呈上来
,琐事一概由他们给处理了,至于要自己亲自办理的大事,有两个时辰左右就够
了。
另外,留一点时间见见太傅。
至于内惩院……
腿上忽然一阵剧痛,咏善脸颊猛地抽搐一下,无声拽住身边的被子。
咏棋不知道怎样了,派去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尽心伺候,烫伤是最疼的,偏偏咏
棋又是极怕疼的人。这样一个晚上,不知道会疼醒多少次。
咏善很想去看看这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哥哥,可是身子却一点也没有听从脑子的使
唤动弹。
怎么看?咏善一阵懊丧。
咏棋恨得他咬牙切齿,在他的眼里,自己就和地狱里的恶鬼没什么区别。
咏临呢?那死小子,从小到大就不知道汲取教训,宫里有他在,教人又气又恨,
昨天踹他的时候怎么不更用力一点?
咏善迷迷糊糊地想着,腿上的伤口还在一阵一阵发疼,疼得脑门子发胀。他有点
自失的笑起来,说咏棋娇嫩怕疼,其实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他闭上眼睛,想再安心睡一会,可是脑子里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涌过来。正默
默盘算着,忽然常得富又静悄悄地跪到了床前,低声禀报,“殿下,咏临殿下来
了。”
咏善蓦然睁开了眼。沉默片刻,吩咐道:“要他走,我这不许他跨进一步。”
“殿下……”
“没听见吗?”
“殿下……咏临殿下跪在太子殿前的空地上呢,说自己犯了错,要是殿下不见他
,他就不起来。那里风大,我怕跪久了,咏临殿下会生病呢。”
常得富说完,帐内又是一阵沉默。半天,才听见冷哼从里面传出来,“他皮厚肉
粗,怕是想生病也病不起来。”
常得富听咏善音调冷冽,不敢随便开口,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是。”只管屏
息敛眉等着咏善的吩咐。
果然,过了一会,咏善又开口了,“太子殿是什么地方?他说跪就跪?他不肯走,
你找两个侍卫,给我把他绑起来,送去淑妃宫。”
常得富又是一声“是”,等了一会,又轻声问:“殿下腿伤疼痛,要是药汤没用
,不如找个人推拿一下足底 穴道?听说也是可以怯疼的。”
咏善不置可否,“嗯”了一下。
常得富领命去了,不一会回来禀报,“咏临殿下已经被带回去淑妃宫了。”他跟
随咏善的日子不短,知道咏善不苟言笑,讨厌下人多嘴多舌,聪明地没有再张嘴
,静静退出门外。
又有人影无声无息地走到床侧隔着帘子跪下,伸入一双晶莹美丽的手,捏住咏善
的足底,为他细心按摩,劲道阴柔适中,居然真的让咏善觉得疼痛似有缓解。
咏善惬意地呻吟一声:心里微跳,忽觉不妥,猛然坐起,把床上的垂帘一掀,低
声惊道:“母亲?”
跪在床侧为咏善拿捏的人正是淑妃,一身华美宫装,漆黑油亮的浓发挽了一个贵
妃髻,显然经过一番精心打扮而来。一边伸手为咏善轻轻按摩着脚底,一边抬头
浅笑道:“怎么?疼得好点了没有?”
“母亲快请起来。”咏善拉住淑妃的手,锁起眉道:“快起来。母亲怎么跪在儿
子床下?”
淑妃却丝毫不动,嘴角一扯,苦涩的笑容涟漪般在脸上泛开,“你已经贵为太子
,咏临的命拽在你的手中。母亲不跪你,又去跪谁?”
“咏临的事情我心里有数,绝不会传出去。母亲快起来,别这么跪着,儿子受不
起。”咏善挪脚下床,去扶淑妃。他腿上伤势严重,这一挪动,伤口撕裂般一阵
揪心地疼,顿时冷汗直流,勉强忍着疼对淑妃道:“咏临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怎
么会不顾他的性命?”
淑妃听了这句,才站了起来,坐在床边。见咏善额头上都是冷汗,也吓了一跳,
亲自用衣袖帮他拭了拭,关切道:“疼得这么厉害?母亲宫里面有药,要他们拿
过来……”
咏善摇头,“不用了,疼一疼就会过去。人来人往的拿药,事情反而容易闹大。
”
淑妃昨夜教训了咏临一顿,后来发现咏临腰间那块瘀青,又觉心疼,也不禁暗怪
咏善下脚太狠。
现在见了咏善这样,又对咏临恨得牙痒痒,“这个咏临,真是该死。就这么一个
哥哥,也动刀动枪的,要是真把你伤得重了,他一辈子都要悔侮肠子。”
咏善半晌没作声,后来才面无表情地道:“我昨天也把他踢得狠了。母亲记得找
人给他敷点药,下雪的时候别再满皇宫地乱跑。伤上加风寒,那可不好玩。”
“母亲知道。”
话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咏善背倚床头靠着,腿伤的疼竟是没有停过,他也不作声,默默忍着。
淑妃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手,为他擦额上渗出的细密的冷汗。
房中似乎越来越闷,教人喘气都喘不过来。
咏善垂下眼帘,将黑曜石般的眼睛藏起了一半,低声道:“母亲回宫吧。咏临的
事,您不用担心。”
“能不担心吗?”淑妃叹了一口气,“虽然事情发生的时候内惩院里只有你们三
个人,但难保有人看出蛛丝马迹。这么大的皇宫,到处都是眼睛,你以为真的可
以瞒得过?我也希望可以瞒过去,但是不管怎么说,必须未雨绸缪,想一想事情
败露时候的退路。”
“退路?”咏善忽然冷笑,看向淑妃,一双眼眸骤然间寒若利剑,“原来母亲已
经为儿子想好退路了,不,是为咏临。”
“是为你们两兄弟。”淑妃直逼他的目光,冷冷回了一句。剎那间,神态间才显
出和咏善如出一辙的倔傲无情,活生生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母子骨肉,一字一顿道
:“伤害太子,无论如何只有处死一途。你腿上的伤来得不明不白,只要谨妃那
边得知消息,请个太医过来,稍作检验就可以看出是兵刀所伤,到时候,你要对
你父皇怎么交代?当时内惩院中只有三个人,到底是谁刺伤了你?咏临,还是咏棋
?”
“咏临。”
“不,是咏棋。”淑妃抓住咏善的手,紧紧的,一丝也不肯松劲,死命盯着他的
眼睛,仿佛是哀求,又仿佛是警告,“咏棋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他被押回受审,
恨你将他的太子位取而代之,所以含恨伤你。而你呢,你对他还有兄弟之情,不
忍心置他于死地,所以隐而不报。将来要是事情隐瞒不住,被人发现你的伤,就
用这个说法。咏善,这样的太子,才是你父皇心目中的好太子。用咏棋抵罪,不
但可以救你亲弟弟命,还会让你有最好的说辞,只是……”
“只是动手的是咏临。”
淑妃脸色陡然一变,“你说什么?”
咏善腿上疼不可当,目光此刻却异常淡远,也不望向淑妃,只是轻轻把嘴角往上
一扯,“要是事情败露了,我就和父皇说,动手的,是咏临。母亲,这不是实情
吗?”
“你……”淑妃原本紧紧握着他的手,此刻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蓦然扔开
他的手,站起来连退两步,惊疑不定地审视着他,压抑着急剧的呼吸,宛如心碎
般低声道:“你……你这是要母亲死……”
咏善毕竟只有十几岁,终不忍听她如此凄切的声音,把眼睛垂下,很久才缓缓道
:“妳要咏棋死,也就是要我死。母亲,妳真这么不喜欢我吗?”情不自禁,竟
长长叹了一声。
淑妃本来恨极,听他这一声长叹,仿佛一生一世的郁结惆怅都尽积在其中,只觉
得像人在无边无际的海中,辛酸无奈,都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定睛一看,眼前
的人眉目鼻梁都和咏临一模一样,除了表情从没有咏临顽皮可爱之外,又有什么
地方不及咏临?
不由心肠骤软,走前两步,缓缓在床头坐下,居然一伸手,把咏善的肩膀轻轻搂
住,柔声道:“傻孩子,母亲怎么会不喜欢你?我只担心你忘了这里是皇宫,所
谓情爱,在别的地方或许珍贵,在皇宫里,却一钱不值。就算你为了咏棋牺牲所
有,牺牲你的太子位,牺牲咏临,牺牲母亲,甚至牺牲你自己,到头来,也只剩
一地心碎。”
咏临从小被淑妃这样亲昵拥抱的次数数之不尽,但对于咏善来说,却少之又少。
他被淑妃轻轻拥着,心窝里一阵暖意直往四肢百骸里游走,不由自主地反握了淑
妃的手,轻轻一捏,“母亲放心吧。动手的不是咏棋,也不是咏临,是我自己。
”
淑妃听这话没头没脑,微觉诧异,刚想仔细问,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至内
,传了过来。
常得富小跑进来,脸上带了一丝不安,“殿下,淑妃娘娘,咏升殿下带着陈太医
来了。”
“太医?”淑妃蓦然站起,失声低呼。
常得富还未说话,咏升和陈太医已经到了门前,大模大样直接跨进咏善的太子寝
房。
两人显然是匆匆赶来,外面天色刚亮,风还很大,咏升却走得满额都是热汗,一
进门,随手解了身上的貂皮大裘,递给门外伺候的太监,故作亲热道:“刚起来
就听说太子殿下受伤了,把母亲和弟弟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太子殿下的身体是
国之根本,要是有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好?我想这事不能马虎,今天一早去禀明
父皇,父皇立即命陈太医过来为太子疗伤。太子殿下也真是的,怎么受了伤也不
传太医,把我们担心死了。”
一边说,一边走,已经走到咏善床前,见了一身宫装的淑妃,潇洒地行了一个礼
,“娘娘也在?”又露出奇怪的神色,“娘娘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不会是连娘娘
也受伤了吧?”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淑妃看着老态龙钟的陈太医拎着太医专用的小药箱,心里一阵乱跳。
这老东西在太医院任职三十七年,向来以为人刚正著称,真正是个油盐不浸,水
火不侵的货色。今天如果来的是旁人,或许可以稍做功夫,打点着要他不要乱说
话,怎么偏偏来的是这个老古板?
她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一丝不显,稳重安详地缓缓在床边坐下,对咏升冷冷
道:“你心里如果真有太子殿下,也不会未得允许就乱闯太子殿了。”
咏升似乎早就得到谨妃教导,只管笑嘻嘻应对,“淑妃娘娘错怪我了。我是奉父
皇的旨意过来的,怎么是乱闯?”
咏善自从咏升进门,就一直静静打量着他,眸光深远难测。见淑妃还要说话,咏
善插话道:“又不是什么大事,父皇日理万机,何必惊动他老人家?”转头对向
他磕头请安的陈太医温言道:“起来吧。你年纪大了,以后见了本太子不必磕头
。”微微笑了笑。
他平常严肃深沉,冷硬无情是出了名的。这一笑,却如平湖秋波般和暖,显得格
外温文宽仁。
陈太医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又向前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皇上命下官来为
太子殿下诊伤,请问太子殿下伤口在何处,为何所伤?”
咏升在一旁道:“伤口应该是在大腿,听说是被刺伤的吧?”
“胡说,”咏善训了咏升一句,语气却并不严厉,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容,
“要是有刺客,早就禀报父皇,禁闭城门大肆搜捕了。伤口确实在腿上,不过原
因嘛……”
他看着陈太医,唇角那一抹懒洋洋的笑容极冷,开口道:“说出来实在有些丢面
子,我去内惩院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巧雪里有些断了的枯竹朝上支着,
一截插进了腿侧。意外之伤,常得富又是懂得药理的,就没有惊动太医院。”
咏升显然得到确凿消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听了咏善一番说辞,故意皱眉道:
“竹子?怎么我听说是刺伤的呢?不管怎么说,伤口一看便知,太子殿下身体要紧
,请陈太医看看伤口吧。”
淑妃看着陈太医颤巍巍向前,犹如被猫爪子挠心一样,坐立不安。暗地里拿眼睛
瞥咏升,恨不得把这个蠢货连同他母亲一同乱箭射死。
咏善没怎么作声,歪靠在床上。
常得富在一旁伺候,也是一脸肃穆,见咏善脸上发白,料想他躺得不舒服,连忙
拿了个小软枕过来垫在他腰下,又蹑到床头另一边,轻手轻脚为咏善揉肩。
一边殷勤伺候,一边斜眼去看陈太医。
陈太医半跪在床侧,请示过咏善,将他下衣撩起,解下小裤,大腿上果然包扎了
密密一层白纱布。
陈太医一看,便恭谨道:“殿下见谅,下官要解开纱布,看过伤口,才可以开方
医治。”
淑妃心里凛然,忍不住道:“太医今天是怎么了?伤口好不容易包裹好,正应该
精心调养,贸然打开,不是让太子受疼吗?医者父母心,太医只为了看一个无足
轻重的伤口,为了给自己交差,就忍心置太子的痛楚于不顾?”
“娘娘说对了,下官是为了交差。”陈太医半跪着,纹丝不动,昏黄的老眼向上
一瞥,一闪而过的眸光竟有几分犀利,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声调,“下官奉旨而
来,皇上的差事,天下谁敢敷衍?”
淑妃被他一顶大帽子压下来,顿时喉咙一噎。
咏升看在眼里,得意不已,差点噗哧一声笑出来。
陈太医又转头去看咏善,“殿下,下官要解开纱布了。会有点疼,请殿下稍做忍
耐。”
咏善略略皱眉,随即释然,“要解就解吧,长痛不如短痛。”看了淑妃一眼。
陈太医应了一声,果然小心翼翼动起手来。
淑妃心跳加快,紧张地捏紧自己的衣袖。
咏善虽然表面冷漠,但对弟弟咏临其实一向照顾有加,每到要命关头,都是护着
咏临的。
但他又舍不得牺牲咏棋。
这孩子,难道竟有别的傻想头?
想到这里,淑妃更加不安,再也坐不住,站起来移到陈太医身后,关切地看着。
纱布一层一层解开,开始几层还是洁白无瑕,到了后面的,都渗着鲜血,可见伤
得颇重。
淑妃看得心惊瞻颤:心里又骂咏临,这死小子,把哥哥伤成这样。
最后一层纱布终于揭开。
伤口露了出来。
淑妃惊呼一声。
咏善腿上的伤口极不匀整,皮肉外翻,血肉模糊一片,露在外面的肉呈现一点白
色,显得异常可怕。
陈太医也被吓了一跳,悚然道:“殿下伤得不轻,怎么可以不通知太医院?内惩
院这根竹子惹祸不少。”
“竹子?”咏升心生不祥之兆,从椅上一跳而起,凑过来看,狐疑地问:“陈太
医,太子殿下真是被竹子弄伤的?”
“咏升殿下看伤口便知。这伤口里面还有存留的竹层,难怪会疼痛难忍。”陈太
医打开随身的小药箱,取出工具,为咏善挑走伤口里的竹层。
咏升下死劲盯着那可怕的伤口,企图从上面找出一点刀刀刺伤的痕迹来。但刀口
小,竹子大,一个小小的伤口上覆盖了一个更大的伤口,哪里还能看出什么。
常得富本来正为咏善揉肩,这时候小跑到床边,扑通跪了下来,磕头认罪,“小
的该死,昨夜烛光摇晃,小的眼睛又不好使,昨天为殿下包扎时,竟还留了竹层
在里面。小的该死!”
“起来吧。”咏善一边咬牙忍疼,哼了一声,“这时候谁有功夫怪你?帮我擦擦
额头的汗。”
常得富松了一口气,赶紧跑起来为他仔细擦汗。
陈太医为咏善挑刺,淑妃在后面看得浑身冷汗,毕竟是亲生儿子,看着他腿上血
肉模糊,淑妃肠子都要揉在一起了。膝盖发软,向后趔趄一步,转身就往外跑,
倚着门柱,一手捂着嘴,“哇”地吐了一地。
胃里连酸水都吐尽了,才好不容易止住。自然有宫女太监们捧热水毛巾过来伺候
。
淑妃吐个干净,才脚下发虚地回去看望咏善。
幸亏陈太医年纪老是老,一双手却很利落,已经挑好刺,敷了药,正在用白纱包
扎。
不过片刻,就已包扎完毕,站起来向咏善和淑妃行礼,禀道:“太子的伤是竹刺
伤。现在伤口已经包裹好,方子下宫开了,再叫太医院煎好送过来。下官还要向
皇上复命,先告辞了。”
咏升得意而来,扫兴而归,知道大事不妙,哪里还敢逗留,连忙请辞,跟着陈太
医一起溜了。
常得富恭恭敬敬地送他们出太子宫。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咏善、淑妃。
咏善被折腾得脸色苍白,见淑妃似乎失魂落魄,却笑了起来,“母亲瞻色不比从
前了。记得从前萧妃意图毒害父皇,父皇大怒,判萧妃凌迟处死,还责令后宫众
妃皇子一起观刑。那次血溅遍地,吓昏了不少妃子,只有母亲和丽妃由始至终站
得稳稳当当。怎么今天只是看了一点点血,就吐成这样?”
淑妃深深看他一眼,叹道:“等你日后有了自己的儿子,自然知道别人的血和自
己儿子的血有什么不同了。那是怎样一种滋味,你将来终会明白。”
咏善怔了一怔,半晌,也叹了一声。
“不必等到那个时候。这种滋味,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不知是否伤后虚弱,他
的声音低到了极点,几乎微不可闻,“母亲,我把咏棋烫伤了……用烧红的金如
意……”
淑妃一颤。
她伸出双手,仿佛想搂住咏善。
咏善却猛然别过脸,伏在床上,用撕破似的嗓子,像受伤后疼痛难忍的野兽一样
痛哭起来。
皇宫内福祸只在旦夕,咏升匆匆忙忙在御前密告,结果太医证实确实只是竹伤,
让咏升在父皇面前丢了一个大脸,连带着谨妃也心惊胆颤,生怕被咏善反咬一口
,在咏升头上安一个“妄言”的罪名。
不枓,不但在太子殿养伤的咏善毫无动静,连皇上也没怎么生气,过了几天,居
然还下了一道圣旨,说“太子养伤期间,琐碎国务也需照料”,命令“皇子咏升
稍作辅助理事,以为锤炼”。
咏升又惊又喜,这次可是因祸得福,虽然没有害了咏善等人,却有好运从天而降
,居然藉此机会捞到了参与国家政事的机会。
于是太子养伤,五皇子开始管些小小外事。
谣传新太子遇刺的事,就此告一段落。
咏善这次流血不少,伤在腿上,后来伤口又被竹子插了进去。虽然从小练习武艺
,筋强骨壮,这么折腾下来,第二天伤口就开始发炎。
他生性好强,又担心消息传到父皇耳里,如果再次追究起来,不知道还会惹出什
么大祸,所以不许常得富向上禀告,只按时把太医院送来的汤药一口喝干,还逞
强坐在床上熬夜看前面送过来的琐事奏报。
这样耽搁几天,伤口没全好,又添了发热症状,口干舌燥,喝多少水都不管用,
再隔两三日,竟然连坐起来都勉强了。
常得富这个时候才知道真的糟了,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一开始就报上去,当然没有什么大事。
现在太子病成这样,忽然上报,必定惊动皇上。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想来想去,最后匆匆去见淑妃。淑妃听了,惊得连轿子
都来不及叫人准备,披着一袭斗篷就冒着雪匆匆赶到太子殿,往床边一瞅,咏善
满脸热得通红,轮廓却直瘦下去不少。
淑妃又伤心又气愤,当场就指着常得富骂,“混账东西!太子千金之躯,何等尊
贵,你们就这样糟蹋?病了几天了,居然连本宫都敢不告诉?他说不报就不报吗?
要是咏善有个三长两短,不需皇上下旨,本宫就先剐了你!”
咏善病中昏昏欲睡,听见淑妃骂人,勉强睁开眼睛,“母亲,儿子只是头有点发
热,过两天就好了。”
淑妃看见咏善醒了,赶紧伏下腰,柔声道:“咏善,你身上不舒服,不要开口说
话劳神,母亲把上个月你父皇赏的千年老山蓼带了来,已经吩咐他们下去熬了。
”伸手轻触咏善的额头,热如烙铁,惊得她把手往后一缩。
咏善恍惚一笑,还没开口,床前又闪出一个人影,居然是咏临,一脸愧疚道:“
哥,我……我……我错了……”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床前,抱住他一只手,“千错
万错,都是我的错,哥哥不要生气,好生养病。等哥哥病好了,要打要杀都随哥
哥。”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簌簌掉了下来。
咏善没想到他还有胆子过来,蓦然一怔,想一想他在内惩院无法无天,和自己当
面对着干,拔刀子扎人的时候下手半点也不留情,顿时怒火不打一处来,正要把
他的手狠狠甩开,目光所到之处,却看见淑妃一脸殷切地盯着他,眼中满是哀求
之意。他愕了一瞬,心中就微微叹了一声,再看咏临,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哭得孩子似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向下滚,确实悔恨到了极点,心里又是一软。
他冷冷瞅着咏临,隔了片刻,才有气无力地道……这么冷的天,还跪在地上。一
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母亲白疼你了。起来吧。”
咏临一刀伤了咏善,连着几个晚上都睡不着,现在见到一向身强体壮的哥哥为了
自己病成这样,更是难过,一哭就停不下来。咏善开了口,他也没听清楚,只管
继续抱着咏善的手哭,淑妃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斥道:“还哭什么?哥哥已经不
生你的气了。他正生病呢,你别在这里吵他。”
咏临一想也对,赶紧举起袖子往哭得湿漉漉的脸上一抹,乖乖闭了嘴。
不一会蔘汤熬好送了上来,淑妃嫌宫女们笨手笨脚,亲自坐在床前端碗去喂,咏
临正想找机会补过,赶紧跑去把咏善小心翼翼地扶起来,让孪生哥哥靠在自己肩
膀上。
不知道是不是淑妃带来的老山蔘确实比宫里常用的人参要好,咏善一口一口喝了
蔘汤,自觉添了不少精神。看看眼前身后,正是宫中和自己骨血相连,最最亲密
的两个人。别人也就算了,这两个,却是这辈子注定同荣共辱的。
他性子冷硬阴鹅,现在病得昏昏沉沉,胸膛里却多了一分柔情,温和地看了淑妃
一眼,低声道:“母亲不要担心,我从小练剑习武,身子没那么弱。倒是咏临那
天捱了我一脚,挺不轻的,怕会伤了内腑,要记得找人看看。”
“已经看过了,我皮厚肉粗,前两天连瘀痕都散尽了。”咏临在后面小心地撑着
咏善,一边道:“那一脚是我活该,母亲说哥哥原该踢得更重一点才好。”
淑妃瞪他一眼,数落道:“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哥哥护着你,你现在还能坐在
这笑?”
三人说了一会话,都觉心中抑郁散去不少,越发亲密。
淑妃怕咏善坐着说话吃力,和咏临又把他扶着睡下,继续聊了一会,说到咏升现
在正开始管事,每天装模作样到前面去见大臣们。
咏善笑道:“这样正好。不做事的可以藏拙,做事的必定露拙。他资历浅,又不
懂事,去管那些琐碎事,不出几天一定会出岔子。”
咏临因为咏善的腿伤后来还刺了竹子耿耿于怀,哼了一声,“要不是他去父皇面
前告密,哥哥的伤口也不会重成这样了。”
淑妃却显然另有心事,和咏善商议道:“太子养伤,别的皇子辅政也是常例。不
过为什么是咏升?好端端放着一个咏临在这里,既是太子的孪生兄弟,又是老三
,排行不是比咏升还大一点?怎么就不下旨要咏临去辅政呢?”
“咏临这个脾气,还是不要去管政事比较好。”咏善沉吟道:“以后等我伤好了
,亲自带他一带,等他学些本领再说。不然惹出事情,更难收拾。”
淑妃露出宽慰之色,“有你护着他,我就放心了。”
“母亲放心。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同母兄弟,难道我就不疼他?他要是还缺什么,
想要什么,尽管直接报来给我就好。”
咏临和他一同长大,对这个孪生哥哥脾气其实极为了解,气起来的时候下手毫不
留情,一旦气消了,对他这个弟弟还是很疼的。
听咏善这么一说,咏临知道哥哥真的不气了,大为高兴,在咏善背后直对淑妃得
意洋洋地做鬼脸。
淑妃也笑起来,“现在想巴结他,送礼给他的人多着呢,还有什么到不了手的?
他也想不到什么要来求你。”
“才不是。”咏临赶紧插嘴道:“这就正巧有一件事想求哥哥。”
“怎么?”
“我想求哥哥开恩,饶了咏棋哥哥。”
话一落地,咏善脸色骤然变了。
连淑妃也没想到咏临会这么混账,胡乱开口,顿时黑了脸。
殿内一阵沉默,空气沉甸甸地,向人心上直压下来。
“咏临……”咏善隔了一会,才轻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也知道,哥哥是奉旨查问,但是咏棋哥哥从小和我亲密,他的为人我最清楚
。什么私通大臣,意图谋反,这些事咏棋哥哥绝不可能做的。再这样关押审问,
不但问不出结果,反而误伤好人。内惩院出了名的滥用酷刑,他脾气温和,胆子
小,又受了伤。昨天我偷偷去看他,他瘦了不少,隔着窗子和我说,他恐怕出不
去了,只求我替他去看一眼丽妃……”
淑妃在一边早就瞧着咏善脸色越来越沉,这下忍不住喝道:“咏临,你给我闭嘴
!叮嘱了你多少次不许管内惩院的事。你好大的胆子,还敢瞒着我!张诚那个混帐
,越来越不会办事了!”
“母亲,我……”
“你给我下去,不许再来烦你哥哥!”
咏善浑身又热又冷,眼前一阵眼花。他强撑着不露疲态,咬了咬牙,对淑妃淡淡
道:“母亲,让他说吧。咏临,咏棋都对你说了些什么?你都告诉我。”
咏临应了一声,老老实实道:“咏棋哥哥说他命运不济,本来就不是长寿的人,
只是挂念丽妃娘娘,下能尽孝道,内心愧疚。我和他说,他的事父皇和咏善哥哥
你迟早会查清楚,为了那些流言诽谤,总不能真的把一个皇子给冤杀了。我还和
他说,咏善哥哥只是奉旨办事,等他明白了真相,必定不会为难他。他听了我的
话,说……说……”
“他说什么?”咏善半睁着眼睛,低声问。
咏临也知道这句话不大稳妥,吞吞吐吐了半天,央求道:“哥哥,他和你不常在
一块,对你为人不清楚,只是无心之言,我说了,你可不要对他生气。”
淑妃知道要糟,站在一边直对咏临使眼色。
咏善此刻已经是点了火的油罐,随时都会炸开,她也不敢随便作声——万一咏善
连她一并恨上,那么就连劝和他们兄弟的人都没了。
咏善叹一口气,“你说吧。”
“咏棋哥哥听到你的名字,就打了个哆嗦,还说,他实在是怕了你。”
咏善眼睛骤瞪,眸中满是滔天暴浪。
只睁了一睁,又缓缓闭上眼,脸上本来是发热的红晕,现在竟倏然全褪了下去,
被苍白替代,像谁在上面覆了一层半透明的白浆纸。
一时无人说话。
殿内沉闷得令人窒息。
咏临小心地看着咏善的脸色,“哥哥,你生气了?”
“我不气。”咏善气得浑身打颤,死咬着牙,扯着嘴唇强笑,“我是太子,他是
囚犯。他怕我,本来就应该的。哈哈,怕得好,正要他怕呢。”说到后面,喉间
一阵透不过气来的哽噎,又好像是哭音。
咏善吃了一惊,暗暗压抑,长长几个呼吸后,才觉得好了点,睁开眼睛,看着咏
临,问道:“他只挂念丽妃娘娘,你替他去看了丽妃吗?”
“嗯。”咏临应了一声,偷偷瞅咏善一眼,居然似乎有点心虚瞻怯。
咏善病得手脚发软,精明却一丝不减,见咏临这个神色,心中动了疑心,略一思
索,吃了一惊,看向咏临的目光顿时变得凌厉,“你带了什么给丽妃?”
淑妃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
“也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
咏临知道瞒不过,硬着头皮模模糊糊道:“也就是一封问安的书信而已……”
咏善大怒之下,竟有了几分力气,猛坐起上身,挥手一个耳光朝咏临搧过去。
啪!
耳光声响彻太子殿。
咏临也不敢避,直愣愣被他打得耳朵嗡嗡作响。
咏善瞪目怒眉,搧了他一下,还不解恨,举起手要搧第二下,却浑身泛酸,找不
到一丝力气,缓缓向后倒去。
淑妃惊呼一声,赶紧把他扶住了,颤声道:“咏善,你不要动怒,养病要紧。常
得富!常得富!快拿药来!”抽出一只纤纤玉手,往咏临身上狠打了两下,骂道:
“混账东西,你是要活活气死母亲吗?你……你送的什么好信?”
咏临捂着肿起半边的脸,急忙解释道:“真的没写什么,我都看过了,只是问候
丽妃娘娘平安,请她不必担心,还有就是安慰丽妃娘娘,说他的舅舅和太傅那边
,其实并没有和他通什么要不得的信,信里面的内容都只是聊聊诗词而已……”
淑妃气得几乎晕死过去,看着她不争气的小儿子骂道:“胡涂!你也不问问他为
了什么案子被押回京城的?那些信……这传出去,根本就是内外沟通,串供的死
证!这事要是被揭穿,你这呆子背定了传递私信,勾结其中的罪名!”说到气处,
又狠狠打了咏临几下。
咏临脸上被淑妃戴着的宝石戒指划了三四道血痕,却没有去擦,他看母亲如此生
气,也知道犯了大错,隐隐着慌起来,发愣道:“信是咏棋哥哥亲手给我的,又
是我亲自交给丽妃娘娘的,应该不会被人知道吧?”
咏善这时候已经过了气头,身上冷热交加,难受得直想晕倒,勉强开口道:
“母亲,他不仅这些事,现在也没功夫和他说。这事,我看要早做准备。”
淑妃点头应了。
咏善喘了片刻,又问咏临,“你送信的时候,被谁看见了吗?”
咏临努力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冷宫人少,一路走过去,都没见人影。就是丽
妃住的小殿门口站着两个侍卫,他们开门让我进去的。”
淑妃黑着脸道:“日后事情扯出来,那两个侍卫就是要你命的人证。”
咏临低下头,不敢再作声。
咏善沉吟了一会,开口道:“母亲和咏临都先回去,这事我还要想想。别太担心
,信就算被什么人截到了,也未必会立刻把事情兜出去,总有回转的余地。咏临
回去之后,哪也不许去。”
淑妃忙道:“你放心,回去我就把他锁起来。”
命人送走淑妃咏临,咏善躺在床上,愣愣看着上方床顶刻着的龙睛凤尾,把常得
富叫了来,吩咐道:“你去内惩院,就说是我的话,要他们把咏棋殿下立即送到
这来。”
第六章
太子病得再东倒西歪,仍是太子。
咏善一开口,内惩院的人连问都不敢问一句,立即把重要犯人咏棋小心万分地送
到了太子殿。
咏善病中闭着眼睛歇息,听见耳边常得富小声禀报,“太子,咏棋殿下来了。”
他像早就等急了,猛然睁开眼,缓缓偏过头,目光由近而远,首先落入眸中的,
就是一双穿着青缎鞋的脚。
一点一点往上看,被衣料遮蔽住的小腿、狭臀、窄腰,清一色的淡,宫里常用的
普通布料子,顶不名贵的,在这具身子上覆盖着,却偏偏有一股极动人的柔软感
。 再往上一点,就是他心中总也忘不了的一张脸,此刻低垂着,乌黑的浏海盖
住了睫毛,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咏棋。”
注视下,咏棋仿佛蓦然震了震。
明明站在那里并没有动弹,咏善却仿佛看见了清秀的脸孔下颤动着一丝惊惶。
他强笑着扯了扯嘴角,柔声道:“你别怕,过来一点,我不把你怎样。”
忽然从内惩院的牢房被抓来华贵的太子殿,咏棋像落进陷阱的兔子一样,根本不
知道该怎么躲藏,听了咏善的话,像木头似的站着。
常得富小跑过去,朝着一直伫立在原地的咏棋端着笑脸道:“咏棋殿下,太子请
您过去呢。您挪挪脚吧。”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咏棋反而向后微微挪了一步。
“你再向后挪着试试?”
隔着大半间寝室,咏善的冷哼声轻微如针,硬生生截住咏棋的脚步。
炉里焰火受不了突如其来的骤冷般,一阵明灭。
“还不过来?”
知道横竖躲不过的咏棋,这才不甘不愿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到了床前离咏善一臂之遥之处站定了脚,如钉了钉子一样,再不肯挪动半步。
咏善无奈笑道:“又不是女人,这么扭扭捏捏的。”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玉似的脸还是白得似纸,天冷的关系,内惩院的人出门前特
意给他加了一袭半新的皮裘,高高竖起的领子,把脖子完全挡了。
“脖子上的伤,好点了吗?”
咏棋点点头。
咏善看着他那样子,又觉一股无名火往上冒,竖眉道:“你哑了吗?连个字都个
会说?”
咏棋被他的骤怒吓了一跳,想往后缩,却又不敢,张着苍白的唇嗫嚅了一声,“
好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颈侧受了烫伤,又加了风寒,原本悦耳的声音显得几分嘶哑。
咏善本来要生气,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倒怔了一怔,不由心软下来。换了一副刊
蔼的表情,温和地道:“你坐过来,让我看看。”
咏棋犹豫了片刻,偷眼看看咏善,等了一会,渐渐浓眉又要倒竖,知道不遂他的
愿是不成的。咬咬牙,过去坐在床边,自己把系在肩上的皮袭解了。
咏善本来半挨在床头,这时候坐直了要去看。
常得富忙道:“殿下小心点,别累着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后面帮忙扶着。
咏善也不理他,乌亮的眼睛瞅着咏棋脖子侧边的伤口。
所幸用的不是专门的刑具,并没有真烫得皮开肉绽。用了皇家的秘药已有多日,
伤口已经愈合大半,颜色比周围的肌肤要红上许多,边缘还有烫伤愈合后的小小
突起,像谁在上面画了一条肉色的线,隐约是个花办形。
“还疼吗?”
咏棋不肯去碰他的视线,垂头轻声道:“现在不疼了。”
未好时,当然是极疼的。
咏善看得心揉成一团,脸上却不肯带出,未了把视线别到他处,咬着牙冷笑道:
“疼一下也好,让你日后晓得别和我逞强作对。”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用眼角余
光看咏棋的反应。
他这话里威胁之意极重,从前相处,每次发狠的时候就用这种腔调,咏棋一听,
生生打了个冷颤,满是畏惧。
咏善见他这样,却生出两分怜爱,伸出手触摸那未曾受伤的另一侧颈项。
咏棋微微一动。
咏善沉下脸,“你还要再烫几次才够?这里虽是太子殿,处罚人的刑具还是有的
。”
咏棋打了个哆嗦,像自知必死的猎物,只能乖乖坐在原处,任咏善指尖在自己颈
上画圈摩挲。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挡了黑眸的动静,咏善的指尖轻轻滑动,或
偶尔惩罚性地用指甲戳一下,睫毛便微微颤动一下,似有泪珠要从上面滚落下来
。
只是弄了许久,却也不见他哭。
咏善玩了一会,心情大好,又问咏棋,“你怕我吗?”
咏棋点点头,觉得在颈上游走的指尖动作猛然一顿,心知不妙,又赶紧摇摇头。
“不用慌成这样,”咏善似笑非笑,“宁要人怕,莫要人笑。你怕我,我高兴还
来不及呢。这些日的功夫,你总算识趣了点。”
指尖又开始移动,这次换了方向,向上滑到咏棋唇边,用力硬挤了进去。
咏棋被他蛮横的力道弄得生疼,蹙起了眉。
“含住。舌头呢?不许躲着,用舌头舔。”咏善跋扈地命令。
咏棋不敢咬他,又不愿舔,只是含着他的指头幅度甚微的晃晃脑袋,抬眼看他一
下,眸子温润得直如小鹿一样,似有哀求之意。
咏善病中体虚,闹了这么一会,疲倦中不觉又心软下来,忽然之间觉得这般欺负
真是索然无味,讪讪的把指尖抽了出来,依旧挨回了床头。
把后背靠在常得富安置好的软枕上面,静了静心,才低声道:“好,今天就不为
难你。不过你也要有点良心,对我好点。我渴了,你端碗热茶过来。”
常得富聪明机灵,到这时早瞧出是怎么回事,赶紧过去备了一碗热茶,端过来放
在咏棋面前。
咏棋静静坐着,发呆似的看着那碗茶。
常得富道:“咏棋殿下,您快点接啊,太子正等着喝呢。”
咏善眼睛只停在咏棋身上,见他还是不动,也自觉无趣,苦笑道:“算了,他哪
里伺候过人?常得富,你端过来喂我一口吧。”
常得富应了一声。
一双白玉似的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取了那碗热茶。
咏善瞳仁蓦然一闪,不免有些惊喜。
咏棋端着那茶,却还在犹豫,幽幽的眸子抬起来,又看了咏善一眼。
咏善忍不住笑道:“你到底要不要给我喝?”
咏棋清澈的眸子盯着他,想了想,终于还是把茶碗重新递还给了常得富,垂下头
不作声。
咏善表情古怪,像被人不轻不重,打了一记耳光,也不全是愤怒,也不全是伤心
,仔细体味起来,倒有一丝怅然若失。
他阴鹅地盯着咏棋,到后来目光渐渐柔和,竟宽宏大量起来,叹了口气道:“我
也不要你端茶递水,今晚陪我吃饭就好。”缓缓向后靠。
常得富知道他倦了,过来扶他躺好。
咏善睁眼看看坐在床头的咏棋,对常得富吩咐道:“小心看住了,别让他出这里
的门。我俩身高差不多,找我两套新做的衣裳出来,选淡色的,不要太花俏,给
咏棋殿下预备着更换。”
他每说一句,常得富就恭敬地应一声,后来还请示了一句,“晚上咏棋殿下陪您
一道用膳,是就要宫里大厨房的例行菜式,还是我们小厨房里另行准备?只不知
道咏棋殿下的口味。”
咏善斜眼去看咏棋。
咏棋原先本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发现咏善又拿眼睛瞅自己,身子不自禁微微
一缩,倒像怕又会被残害一般。
咏善心里气闷,哼了一声,“你管他爱吃什么,反正清淡的菜多预备两样就是了
。看看去哪弄点好笋子和豆腐,派人去外面买两块京城容香记的珍珠菊花糕,记
得,要他们现做,别要那些放了两个时辰的。大冬天的,荤菜也不可以少,但是
做得清淡点,菠菜里面拌点鸡丝……”
他随口就报了几样菜,皆是咏棋往日爱在自己宫殿里命人做的。
一边说着,一边下死劲盯着咏棋,只觉得自己蠢得如猪似狗,一颗心不够人糟蹋
的,又爱又恨,竟又开始咬牙切齿。
吩咐完了常得富,猛然伸手过去,拉住咏棋的手腕狠狠一扯。
咏棋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上身倒在床上,慌忙挣扎着要站起来。
咏善咬牙,恶狠狠威胁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在床边,要是睁眼看不到你,看
我怎么折腾你!”
见咏棋露出惧色,真不敢逃走,才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养神去了。
这一睡,竟睡得比受伤以来任何一觉都更香甜。
咏善美美地睡了一场,浑身惬意舒服,缓缓把眼睛打开一丝缝,咏棋低垂着头沉
思的脸跳进眼里,心里越发欢喜,一瞅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吃了一惊,唉
哟一声,猛然从床上坐起来。
咏棋不知道他醒了,吓了一跳,反射性地站起来瞪着他看,不知道这个喜怒无常
的弟弟又发什么疯。
常得富也被咏善这一声唉哟唬了一下,赶紧小跑过来,越发小心地问:“殿下怎
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咏善摇头,撑着床沿慢慢下来,对常得富笑道:“居然睡到这个时候,都什么时
辰了,晚饭都准备好了吗?”
常得富难得见咏善心情这么好,心里暗奇,也谄笑着答道:“回殿下,刚过亥时
,饭菜早准备好了,在炉上热着,现在就叫他们端上来?”
“快端上来,都亥时了,想饿死人吗?”咏善笑骂了他一句,转身去打量咏棋,
“过来第一天就让你挨饿了。你怎么不叫醒我?也不怕饿坏自己,我看看,肚子
饿瘪了没有。”一边轻笑,一边玩笑似的伸手抚咏棋的肚腰。
咏棋没料到他这下动作,还没想起闪躲,已被咏善摸个正着。他极怕痒,尤其是
下腰侧边,被咏善一挠,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猛然想起面前的是谁,顿时又尽敛
了笑容,反而显得局促不安。
咏善却大为高兴,“真有趣,隔着衣服也怕成这样,我还以为只有你不穿……”
说到一半,已经知道不该提这个,蓦然煞住。
抬头去看咏棋。
果然,咏棋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般,虽然脚步没有后退,两人间却仿佛隔了一层
看不见的冰墙。
见咏善目光投来,咏棋把脸一别,不肯与咏善对视。
开始还算不错的气氛,彻底降到最冷。
咏善暗叹自作孽,不可活。自己怎么蠢如猪狗,这时候头昏脑钝,提起了内惩院
那些事?知道不可挽回,也不费神去勉强解释,自己收了笑脸,仍然摆回向来冷
淡严峻的表情,转头去寻常得富,“常得富,你这个总管干什么的,备一个饭要
这么久?”
常得富伺候他的日子久了,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出了事,暗暗叫苦,又埋怨咏棋
,不知道这落难的旧太子又干了什么,惹毛了炙手可热的新太子殿下,这下大家
都倒霉。只好赶紧过来陪着笑脸答道:“已经准备好了,都摆上了。摆在靠侧厅
雕花窗户旁,这样殿下可以一边用膳一边观赏小院的梅花。”
咏善沉着脸道:“谁有那个闲工夫赏梅花?风花雪月,不思上进,我是这样的人
吗?”说完才想起咏棋最喜欢赏雪赏梅,自己心情不好骂常得富泄愤,却把咏棋
扫了进去。常得富也冤枉,把晚饭摆那里,还是自己特意吩咐的,本来就是为了
逗咏棋高兴。
常得富哪里敢说冤枉,依旧陪着笑道:“这样……把饭菜都移到里面来?”
“不用了。”咏善低头想了一会,反而笑了一声,“再这么移来移去,什么时候
才能吃得上?只怕连你也在肚子里暗骂我反复无常了。”
常得富连说不敢。
咏善摆手道:“少废话了,吃饭吧。”
当即上来几个内侍,小心把咏善搀了过去。咏棋还站在原处,常得富见他似乎不
想动,悄悄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作揖陪笑道:“咏棋殿下,您好歹可怜可怜
我们这些下面的,别再惹太子生气了。他要是恼了,不知道多少人要倒大楣,您
就当做做善事吧。”边求边拽,竞真的把咏棋拽到了桌边,和咏善对着坐下。
饭菜热气腾腾,喷香诱人。咏善扫了一眼,全是按照自己嘱咐,尽是咏棋平常爱
吃的,暗夸常得富会办事,瞪了面无表情坐在对面的咏棋一眼,阴沉沉问:“你
怎么不吃?难道还想耍脾气?”
咏棋见他那表情,知道发怒在即,只好拿起筷子,随便夹了一片冬菇,塞在嘴里
胡乱嚼着,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就硬吞下喉咙。
咏善何等聪明,猜也猜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冷眼瞅他片刻,心里暗叹,和自己吃
饭,也难怪他食不知味,恐怕只有自己这个碍眼的不在,他才会有胃口。
不由一阵灰心。灰心之余,却仍担心咏棋在内惩院弄虚了身子,要是饮食还不调
养回来,以后会落下病根。
咏善边想边吃,其实也是食不知味,吃了两口菜就放了筷子,蹙眉道:“都不合
胃口,不吃了。“让侍从把他扶起来,伸指对着也放下筷子的咏棋警告道:“我
不吃,可没允你不吃。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你给我把它们都吃光了。常得富。”
“在。”
“给我盯着他。”
“是。”
“不吃饱不许他停筷。”
“是。”常得富应了一声,为难地小声问:“殿下,小的怎么知道他吃饱了没有
呢?”
“蠢材!你不会自己掂量吗?”咏善轻骂一句,拿漆黑的眼珠盯着咏棋。
咏棋被他盯得没法子,只好重新拿起筷子。咏善这才满意,让人把自己搀回内室
,道:“整天躺床上,越躺越懒洋洋的。把我扶到椅子上坐一会吧。”刚刚坐下
,肚子忽然咕噜了一下,不但咏善自己听见,连扶他的两个侍从都听见了,三人
都愣了一下。
两个侍从不敢笑,忍得非常辛苦。
咏善自己倒笑了起来,吩咐道:“去,弄一碗米饭,一碗米粉排骨,还有随便一
碗什么热汤过来,我就在这里吃。”
两个侍从赶紧应是,飞快出了门,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咏善就在里面等着,一边想咏棋也该在那边吃得痛快些了。吃的还没有上来,内
侍过来禀报,“咏升殿下求见。”
“哦?”
看来今晚这顿饭真不容易到口,又来了一个坏人胃口的。
咏善盯着屋顶出了一会神,对内侍道:“你告诉他,我伤口疼,现在刚刚好点,
还没有吃饭呢。问他有什么事,如果不要紧,就明天再来。”
内侍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回来禀报,“咏升殿下说是急事,求太子殿下给他一点
时间,就是一边吃饭一边听他说两句也行。”
咏善不层道:“他能有什么急事,不就是咏棋的事吗?要修理咏棋,他还不够格!
”磨着雪白整齐的牙冷笑了一会,道:“让他进来吧,我倒看他怎么向我讨人。
”
内侍出去领了咏升进来。
咏升近来春风得意,在父皇面前出了不少风头,现在又被父皇赏了一些权柄,连
内惩院也归他管了,见了谁都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
到了咏善面前,潇洒地行了个礼,呵呵笑道:“看见太子殿下身体好多了,弟弟
我心里真高兴。本来太子有伤在身,是不应该随便打扰的,但是有一件事,下请
示太子,弟弟我又不敢随便作主。”
“来,坐下再说。”咏善要他坐下,温和地看着他,“父皇交给你的事,我都知
道了,你向来就有主见,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事事来请示我。怎么?有
事要我给你出主意?”
“正是。”咏升在椅子上躬了一下身子,坐直了,“父皇指派我管内惩院的事,
内惩院从前是太子管的。”
“嗯。”
“我查了一下犯人名册,好像少了一个。”
“哦?”咏善嘴角抿着不明显的笑,“内惩院居然少了人,那岂不是天大的事吗?
你怎么不立即回禀父皇?至少应该把内惩院的头头拿下来,严加审问。张诚你问
了没有?”
“问了,”咏升似乎早打定了主意,仍然呵呵笑着,“如果真的逃了人,弟弟早
直接禀报父皇了,我只是说好像少了一个,没说真的少了一个啊。张诚一说,我
就明白了,是太子把人给放了。”
“明白了。”咏善往桌子上轻轻一拍,装作恍然道:“你说的是咏棋。”说罢敛
了笑,沉声道:“咏棋是我下令放的,他的案子我已经亲审了,是被冤枉的,所
以从内惩院放出来。怎样?你怀疑我审得不清楚?”
“不不。”咏升道:“太子亲自审的案子,绝对是清楚的。”
咏善见他这次说话清楚,言辞不卑不亢,倒像胸有成竹的样子,暗中疑惑。咏升
这副神色,一定留有后着。
会是什么呢?
寻思片刻,隐约已经猜到,顿时心内一震。
事情不妙!
只听咏升侃侃道:“太子管内惩院的时候把咏棋的案子给审了,结了,那是谁也
不敢驳回的事。但另外有一件关于咏棋的隐情,恐怕太子被隐瞒了。咏棋被关押
在内惩院的时候,又秘密对外传送了书信。太子管过内惩院,犯人送信的规矩,
不会不知道吧?”
咏善眼皮猛地一抽,知道被自己猜个正着,不动声色地道:“内惩院的规矩我清
楚得很。”
“是。”咏升慢吞吞地拖了一声,又道:“内惩院的犯人,不管有罪无罪,都不
许向外传递书信,这是为了避免沟通联络,串对供词。而如果传递书信的对象还
是宫内待罪的嫔妃,那后果就更严重了。先王定下的规矩,串通勾结,视同谋逆
大罪。”
“这恐怕要看情况吧。”咏善微笑着截住他的话,“待罪嫔妃,也要看是什么关
系。如果是母子至情,也许是思亲心切,一时做了傻事罢了,也用不着扯上谋逆
大罪。”
“哦?太子怎么知道咏棋的书信是给丽妃的?总不会这件事,是太子点头的吧?”
咏善怎不知道这是陷阱,只要一点头,罪名上了自己这个太子身,说不定他明天
就是第二个咏棋,冷冷道:“别把这事栽我头上。我看你比我还清楚内情,上次
咏棋传递书信,不也是你知会我的?依我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和上
次一样处理就行了,我受你这个人情,日后自然还你。”
咏升看他不入套,也不着急,他敢过来这里和咏善摊牌,早就和母亲谨妃,以及
几名心腹谋士来来回回商量了多次,处处都想得周全,一计不成,当即把第二计
使了出来,装作释然地笑道:“这次的事,和上次的事怎么同呢?从前是想传,
但毕竟没有真的传到,只是个欲传之罪。这一次,那书信却是真真切切到了丽妃
的手,沟通串供的事就成真了,唉,弟弟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置。再说,这还不
只牵连一个咏棋……”语气一转,压低了嗓门,“在内惩院中,能把书信传递出
来,还要能交到丽妃手中,那可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太子知道负责传递的是
谁吗?”
咏善倒吸一口凉气,知道死 穴已经到了对方手中,只能从容道:“我也很想知
道谁有这样的本事。五弟能耐这么大,一定已经查清楚了。”
咏升搓着手道,似乎万般为难,“查是查出来了,不过说出来,恐怕太子哥哥伤
心。”
咏善盯着他半晌,忽然肩膀剧抖,仰天大笑,笑了半天,才停下来打量咏升,阴
鸷冷淡地问:“书信你拿到手了?”
咏升被他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愕然,一愣之后点头,“对。”眼神又转回原先对
峙的清醒尖锐。
“人证,”咏善漫不经心道:“恐怕你也找到了吧?”
“不错。”
“好。”咏善赞了一声,“你是过来和我谈条件的。”
他既然捅破了纸,咏升也不必再装模作样。竖了一个大拇指,肃然道:“太子好
气魄,话说得明明白白。这事牵扯到咏棋,又牵扯到咏临,据弟弟我的看法,太
子只怕是不能不插手了。太子难道不怕?”
“我怕什么?”咏善反问:“你拿了物证人证,不去见父皇,反而来见我,显然
有求于我。既然你要求我,那么这件事,你不会不帮我瞒住。我好歹也是太子,
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是。”咏升却笑了起来,“确实有一件事,想求太子。”
“说吧。”
“还是我舅舅的事……”
咏善道:“你舅舅的事,不是已经改了判吗?父皇没要他的命,只是罚了一些银
子。方家不会连这些小钱都没有吧?要是没有,我写一张字据,你要你舅舅带着
去我的库房里领。”
“唉,我这个舅舅真是惹事的麻烦精,别说太子,我也快不耐烦了,有什么办法
?母亲只有他一个哥哥。”咏升叹了一声,凑到咏善跟前道:“太子最近养伤没
有到前面去旁听政事,还不知道我舅舅的事,御史恭无悔在父皇面前告了我舅舅
一状,说舅舅暗中招募死士,又四处打听父皇和各位皇子的生辰八字,意图不轨
。太子你听听,这个罪名是可以开玩笑的吗?随时都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吓得我
母亲当即病了。”
咏善身为太子,耳目总有一些,虽然没有亲自去旁听朝会,这种大新闻当然不会
不知道,不在意地道:“父皇不是没听进去吗?当即说恭无悔诬陷国戚,把他下
了天牢。父皇是英明君主,你担心什么?”
“怎么不担心?父皇的脾气太子是最清楚的,恭无悔将来如果放出来,八成官复
原职。他必定怀恨在心,一次诬告不成,还会再诬告,一而再,再而三,众口铄
金,父皇将来会不会信呢?这事……还是要求太子哥哥帮忙。”
咏善听到一半,已经明白了咏升所求:心内凛然,沉下脸道:“你究竟是什么意
思?”
“斩草要除根啊……”到了这个时候,再难听的话也要说出口了。咏升吞了一口
唾沫,竖掌成刀,往下轻轻一切,狠道:“让恭无悔出不了天牢。”
话音一落,咏善目光扫来,炯炯烁然,利如刀剑,几乎迫得他喘不了气。但事情
已到了关键时刻,绝不能服软,咏升一反常态,硬了脖子,咬牙道:“我今天来
,是打了宁可玉碎的主意。与其迟早被那些卑鄙小官害死,不如痛快一点,让太
子哥哥裁夺。太子哥哥要是帮我这一回,母亲和方家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场地,
唯太子哥哥马首是瞻。咏棋咏临那件事,就算死我也会帮太子哥哥瞒下来的。”
言下之意,自然是咏善不点头,这件事他就捅出来。
咏善听了他咬牙切齿的话,却噗嗤笑了起来,眼中锐光一下子全不见了,前所未
有的温和,拍拍他的肩膀道:“什么宁可玉碎?五弟净说傻话。我们都是皇子,
个个金尊玉贵,那些小官连我们一片指甲都比不上,死一个两个有什么要紧?我
一定帮你。”
这个弯也转得太急了,咏升倒一时接受不了,呆了一呆,才半信半疑道:“太子
说的是真的?”
“一言九鼎,才是储君之风。我还骗你吗?”咏善笑道:“杀一个恭无悔,能得
一个五弟归心,说到底,我不吃亏。”
咏升这才知道他答允了,露出喜色,趁机打蛇随棍上,“太子什么时候动手?”
咏善沉吟后,才幽幽道:“你放心,他出不了天牢。就为了我那两个傻兄弟,我
也不会让他活着出来。”
言罢,轻叹了一声。
第七章
送走咏升,咏善在内室一个人待了半晌,忽然唤人过来,“给我立即把咏临叫过
来。淑妃如果问起,就说我有急事,要找咏临过来商量。”
又召来另一人,吩咐道:“咏棋吃过饭,把他安置在侧室,别让他过来。要常得
富亲自打点,别派笨手笨脚的人过去伺候。”
等了半天,咏临跟着内侍匆匆来了,因为走得太急,大冷天,额头都沁了薄薄一
层汗。
咏临进来就问:“哥哥有什么事,叫得这么急?不是伤口又恶化了吧?”边问边大
步蹬到咏善跟前,去瞧他的伤口。
咏善一声不吭,挥手把左右的人都叫走,看着众人散尽,内室门紧紧关上,从椅
中倏地站起来,朝着咏临脸上就是一掌挥过去。
咏临正关切地看他的伤口,一点也没防备,这一掌怒气极盛,耳光声响彻偌大房
间,打得咏临趔趄连退几步,几乎倒在地上。
他被这毫无预兆的耳光给打懵了,直着眼睛愣了半天,捂着立即泛起五条红痕的
脸。隔了好一会才似乎明白过来,猛然跳起,气愤吼叫,“你疯了吗?”
咏善站在原处,与他毫不相让地直视,冷言道:“我没疯,你才疯了。”
咏临挨了没头没脑一掌,听了这话,气得发抖,“你……你你……”要不是看在
咏善腿伤未痊愈,依他的冲动脾气,管他是亲哥哥还是太子,早冲上去饱以老拳
了。死死捏着拳头按捺自己,愤懑地问:“好端端的,你为什么打人?”
“为什么?因为你这个蠢材擅自从内惩院往外传递信件,还真的帮人家送到手了!
”咏善的咆哮声震得屋顶簌簌作响。
咏临见提的是这件事,倒真是自己的错,不禁愕住,垂下头,缓缓松了捏紧的笔
头,闷了一会,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这事你不是已经打过我了吗?”
房中只有他们两人,咏善怎么会听不见他的嘀咕,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道:“
这样的错事,打你一耳光就算了吗?”
“我也知道我有错!”咏临霍然抬头,不服气地瞪着哥哥,“你知道了,生气了
,要打就一次打够好了,随便你怎么打。现在打了一下,赶我走,想起来又生气
,又叫人把我传过来打一顿。这样下去,你岂不是生气了就随时把我传过来拳打
脚踢?我是随时等你传唤来打的狗吗?”
“对!我就是这样?你不服气?”咏善唇边扯着尖利的笑,“我是太子,是储君,
你只是皇子,就是臣。君臣有分,我生气了,随时可以传你,随时可以打你,你
不服气也得忍!”
咏临气极,叫道:“你要打我,怎么不当着母亲的面打?在母亲面前,你怎么就
住手了?”他蓦然停下,似乎明白过来,不敢相信地盯着咏善,“我明白了”你
在母亲面前装好人,要当个好哥哥。其实……其实你心里憎恶我……”
咏善也气得发昏,毫不犹豫地点头,恶狠狠道:“对!算你聪明,总算知道我讨
厌你。天底下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没出息!惹事精!苍天无眼,这样的软蛋怎么就
和我一个娘!”
“好呀!原来你一直都讨厌我。”咏临倒吸一口气,悻悻道:“你看不起我这个
弟弟。这么多兄弟里,其实你最瞧不起我。你虽是我亲哥哥,却还不如咏棋哥哥
对我好!”话越说到后面,音调越高。
咏善听到“咏棋”两字,宛如火上浇油,脖子青筋都突了出来,和咏临对吼,“
谁稀罕当你亲哥哥?你和咏棋倒是一对好兄弟,一样没出息,自己该死还不够,
还要陁人下水!一对累赘!”
“你嫌我累赘?好!好!当着我的面,你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不错,我早就想说了。”
“你没把我当你亲弟弟看。你打我,只是为了泄愤!拿我撒气!”
“对!我就是拿你泄愤,拿你撒气!我现在气撒完了,高兴了,你可以滚了!”
咏临又气又委屈,眼眶早红了,也不知道是要拼命还是要哭,捏死了拳头瞪着咏
善,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咏善见他不动,把手往门一指,喝道:“你给我滚!”
咏临再也受不了,大吼一声,受伤野兽似的冲了出去。
外面的侍从早听见里面可怕的咆哮,见咏临这样冲出来,唯恐里面出了事,赶紧
涌进去伺候,刚到门口,便听见咏善冷到极点的声音,“谁敢擅自跨进门,自己
去把脚砍了。”
吓得众人纷纷急忙剎住,左右对望,都知道此刻谁进去谁完蛋,大气也不敢出,
把门小心翼翼地关好,轻轻退下。
咏善直直瞪着关上的门,硬硬的身子蓦地一软,一个支撑不住,整个跌在地上,
恰好撞到包扎好的伤口,疼得他眼冒金星,几乎昏厥过去。
他呼呼连喘几口冰冷的气,熬过那阵昏厌的感觉,缓缓平复下来,才勉强把背斜
靠在椅脚上,无神地睁着眼睛。
脑子乱糟糟的,里面闪过的都是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大看得清楚。
他们,他们都恨他……
母亲如是,咏棋如是,都不喜欢他,都喜欢咏临。
为什么?
他和咏临长得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他比咏临做得更好,更多。
他就这样在地上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到了宫里梆子声传来,清冷响脆,才
将他惊醒,暗中惊讶。
难道已经过了子时?
自己竟呆坐了如此之久?
动了动,手脚都几乎麻了,酸软痹疼,地上又冷,身子一阵一阵打颤。咏善知道
伤后受冻,是对身体极不好的,宫里虽然暖和,毕竟地上也冷。暗骂道,本来就
是个没人心疼的,如今连自己都糟蹋起自己来了。
若就这样冻死了,只怕世人个个拍掌称快。
咏临咏棋正好重在一起,快快活活。淑妃多少会哭几声,不过她还有一个最疼爱
的儿子在,多半也是一年半载就如常了。
他向来心志坚毅,今天一时动了情肠,竟难以自禁,越想越是自苦,不知道吃这
么多苦头到底为了谁?
如果是为了自己,当这个太子,自己又没有怎么快活,反而添了无数烦心之事。
咏善慢慢把自己挪到床边,觉得腿上疼痛难忍,低头去看,白色的纱布已经现了
血色,恐怕是刚才摔下去时把伤口压开了,又开始渗血。
他冷冷凝视着自己的血色,隔了许久,才想起要重新包扎,唤道:“来人啊。”
外面的侍从们谁都不敢走远,都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一听到声音传来,门
立即被推开了。
常得富走了进来,知道太子心里不爽快,动作比平日更谨慎,到了咏善面前,老
老实实垂手低头,“在。太子有什么吩咐?”
咏善年轻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是随意指了一下腿,“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
。不小心进开了。”
“是,小的现在就去唤太医。”
“唤什么太医?半夜三更的。”咏善微有点不耐烦地道:“你来弄就好了。”
常得富不敢多言,只好真的弄来干净纱布,开始帮咏善包扎。
咏善斜靠在床上,任常得富帮他更换纱布,闭着眼睛养神,心不在焉地问:“咏
棋睡了吗?”
“还没……”
咏善睁开眼睛,“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睡?不习惯?”
“这个……”
“这个那个什么?吞吞吐吐的,有话爽快说。”
“咏棋殿下睡不着,是因为……因为咏临殿下……”常得富胆怯地瞟了咏善一眼
,“咏临殿下出了这里的门,就坐在前庭的雪地里哭起来了,咏棋殿下住的房间
窗户刚好对着前庭。他要出去劝,小的不敢让他出去,所以命人拦了。咏临殿下
又……又哭得很伤心……”
“他伤心个屁!”咏善烦躁地喝一声。
常得富顿时不敢作声。
咏善瞪着眼睛看着前方,仿佛咏临就在面前。过了一会,才回过神色,幽幽问:
“他在雪地里坐了多久?”
“从这里出去之后,就……坐着了……”
这么久?咏善心里一跳。
“还在哭?”
“已经停了。”常得富叹了一声,“就是在发呆。”
“你们都死了吗?怎么不叫他起来?”
常得富听出斥意,连忙小声辩解,“我们个个都劝了,他不听。小的还大着胆子
把他拉了起来,可一拉起来,他又扑通一下坐了下去。这个……这个毕竟是咏临
殿下,我们也不敢对他无礼……”
“够了,别嘀嘀咕咕了。”
咏善沉默了半天,目光移到常得富身上。正巧常得富也正偷偷看太子的脸色,四
目一碰,常得富赶紧低下头,吓得心脏狂跳。
忐忑不安中,咏善的叹息传人耳中。
“你去,叫咏临给我进来。”
“呃……”
“快去!”
“是。”
不一会,咏临就被带了进来。
咏善伤口已经包扎好,坐在床上看着他。
外面很冷,咏临又在雪地里待久了,就算身上穿着最好的貂裘也没用,冷到极点
后,骤然进了较暖的内室,猛然打起冷颤,倒像一只失魂落魄的发抖鹌鹑。
他向来健康结实,咏善和他一起长大,很少见他抖成这样,知道真的冻到了,心
里也有点懊悔,锁起浓弄眉喝斥常得富道:“你手断了吗?还不快点给他弄碗热
汤来。”常得富赶紧应是,一溜烟跑去端汤。
“你过来。”咏善对着咏临黑着脸道。
咏临虽然挨了打,哭过一场后算是发泄过了,还算听话,真的乖乖走了过去。但
咏善右手略动了动,他立即反射性地警惕起来,黑眼珠盯着咏善的手,仿佛觉得
咏善又会来一个耳光。
咏善不觉好笑,放轻了声音,“我不打你。”掀开自己身上被子一角,“进来吧
,冻死了你,母亲还不杀了我?”
咏临正冻得受不了,早就眼热咏善的热被窝,赶紧踢了鞋子,怕冷的猫一样钻了
进去,和咏善肩并肩靠在一起。他手脚冷得跟冰似的,碰到咏善热呼呼的身子,
倒把咏善冷得一哆嗦。
“你胆子倒不小,靠得这么近,不怕我又打你。”
咏临困惑地反问:“你不是说不打我的吗?”
这话把咏善给说笑了,虽然气这个弟弟惹麻烦,却又不得不心疼。
两兄弟并肩靠在床头,同盖一床被子,一时都觉得暖和。
“如果我还打你呢?”
“有什么办法?”咏临撇嘴,“谁叫你是我哥,又是太子,被打死也是我的命。
”
咏善微讶,转头去观察咏临神色,真的不像在负气说反话,忍不住问:“我拿你
撒气,你真的一点也不怨?”
咏临咬了咬下唇,小老虎似的睁着黑眼珠想了半天,良久才低声道:“这事我有
错,咏棋哥哥也有错。他不该写信,我不该送信。你把气撒我身上,总好过撒咏
棋哥哥身上吧。”
咏善心颤了一下。
咏临每次提起咏棋,他总不免火冒三丈,这次却异常平和。就连咏善心里也知道
,其实最该受罚的是咏棋,他只是下不了手,把这个弟弟拿来发泄罢了。
咏善默然半晌,“你既然不怨恨,为什么又坐在雪地里哭?”
咏临没作声。
咏善不耐道:“男子汉大丈夫,又是皇子,有什么事要嚎啕大哭?也不怕人笑话
。还坐在雪地里,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
咏临还是中晌不作声,低着头,不知道是忏悔还是不好意思,到后来,却猛地咯
的一下笑起来,露出和咏善一样雪白整齐的牙齿,脸上带着顽童似的表情,“哥
,我就知道你说的都是假话,我就知道你心疼我。呵呵。你心疼我,是不是?”
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完全乐不可支。
咏善被他弄得无可奈何,骂又不是,笑又不是。
常得富端了热汤过来,咏临便一手端着汤喝,一边和咏善闲聊。
正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了过来,隐约伴着侍从恭敬的声音,请容小的先
进去禀报……”
还未说完,门已经被人推开,一阵香风被门外的冷风吹到床前,两兄弟眼帘一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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